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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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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顧榮安這時也艱難的從窗戶上翻了進來,在沈如松逐漸憤怒的註視下,跑到他面前合手行禮。

沈如松道:“顧榮安!你怎的也翻窗戶!你這像什麽話!”

顧榮安道:“沈先生,請你先冷靜一下,別急著把從德趕出去。”

李從德立刻反應過來,乖順的收拾桌子,把那些硯臺全部扶正。

顧榮安雖然沒來書院幾日,但非常懂事好學,沈如松還是挺喜歡這孩子的。聽他如此為這蒙童辯解,只好沈下心,道:“你有何話要說?”

顧榮安道:“老師,從德家境貧寒,父母關系不好,母親一直在困境中生活,以為送禮就能讓她兒子上學時能多被先生照顧些。往常是在六合書院裏,李……李先生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向來愛行賄,只要給的他都要,如此李從德的母親才會認為你也是喜歡收東西的。”

“糊塗!你去問問我沈如松在這百子街上是什麽德行!只要認得我的都知道我極其唾棄這種行為!”

“老師……”顧榮安尷尬一笑:“正是因為她不知道……”

沈如松:“……”

顧榮安又看向邊上眨巴著大眼的李從德:“老師,你既認可我的為人,當知道學生向來不愛與品性敗壞的人走得太近。從德是我同窗好友,我熟知她的性格,她並非是品性極壞的人。老師,不信你仔細考考她?”

雖然與顧榮安並未相識多久,但其子的德行教養卻非常好,不禁拾金不昧。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強力推薦的人又能壞到哪裏去呢?

沈如松沈了沈氣,看向李從德,這孩子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左右,呆頭呆腦的,一雙眼睛倒是生得十分清澈。

他向她問道:“你為什麽執意要來我這裏讀書呢?”

聽到他問話,李從德才舍得松開桌角,盯著他仔細瞧上一瞧,這先生身材魁梧,劍眉飛鬢,常年皺眉讓他眉心形成了老成的川字,十分肅穆,瞧著很不好相處。

可這麽看去,她竟覺得眼前的沈如松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可是在哪裏見過她又想不起來了。

她盯著細瞧了一陣。

沈如松見她久久沒有回答,就問:“你為什麽不回話?”

李從德老實回答:“老師,我覺得我在哪裏見過你。你看著很眼熟。”她這麽一說,沈如松也有些異樣的眼熟感,卻不深,他每日出門見到的人數不勝數,誰知道是在哪個拐角見到過的,並不在意,只道:“別想著跟我攀關系,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他說話期間,李從德忽然記起來這個人是誰了,是她之前在百子街給李宏才當小馬時遇到的那個人。

她記得當時有很多男人女人都在嘲笑她,還有幾個登徒浪子唆使年幼無知的李宏才去解她的腰帶,脫她的褲子。李從德當時都嚇壞了,得邱嬸子相救,後又遇幾個修德書院容貌素凈的學生在邊上嘲諷她為牛馬。

以她為恥,說不讀書謀出路,就要跟她一樣將來要為人做牛馬。一向堅強的李從德在那一刻被嘲笑得低下了頭。

就是那個時候,沈如松瞧見她了,並當著她的面訓斥起他手底下的學生,還讓他們給李從德彎腰道歉。李從德將這件事記了好久,如今再見到沈如松她心中滿是激動。

她回答道:“因為你是個好老師!我想跟你讀書!”

沈如松聽這話都聽膩味了,每個想到他這兒免費上學的人都要先奉承他幾句。他對這種話不為所動,只喝了口茶,將被墨汁汙染的一作業拎起來扔在一邊,然後盯著書案上其他作業審批,一邊審,一邊道:“就這?但凡你誇上一句我這手裏的茶杯子好看都比你這句話說得好聽。”

李從德很聰明,徐秀麗遺傳得好,沈如松一說這話,她便能聽出他話中的輕蔑,於是大膽的說了一句:“我覺得只有你配教我!”

“噗——”沈如松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出來,又臟了一張作業。李從德連忙用袖子替他把作業上的水擦幹凈。

沈如松哈哈大笑起來,仰頭靠在椅子上笑,笑得那叫一個開心。顧榮安在一旁忍不住扶額,他千算萬算,各種李從德會回答的答案都算了一遍,屬實沒想到李從德居然會說出這麽一句驚天動地且大逆不道的話來。

李從德跟顧榮安對視了一眼。顧榮安不停的給她使眼色讓她換個說法,但李從德壓根不聽,她覺得她說得沒錯,她覺得她很聰明,而能將她的聰明放大的只有沈如松。而他爹李縱海……李從德一直打心眼裏瞧不上他。

她喜歡沈如松明辨是非,待人公正的性格。

沈如松笑完用袖子擦了擦眼尾,指著李從德半天半天沒說出話來,本來想說幾句話嘲諷她這高傲的態度的,又見這孩子尚且年幼,不想打擊她,就問道:“你這小娃娃……罷了……那你倒是說說,我沈如松是如何配得上當你老師的?”

李從德目光炯炯道:“你是個很好的老師!你能教會我很多東西!你身上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就跟我娘一樣!能跟我教會怎麽去做一個正直的人!”她實在想不到怎麽說百子街上那件事,她怕沈如松知道他是女孩。

雖然沈如松尊重他人,但礙於禮法規則的熏陶,默認女子不能隨意拋頭露面,應與男子保持距離,所以書院不招收女子,一是男孩眾多,女子在書院不方便,二是世俗規矩,三是女子不能參加科舉,他就算培養了也沒用。

沈如松又問:“那你說,我身上有什麽值得你屈尊學習的?”

李從德答:“你很尊重學生,也很尊重我。至少李縱海是不會認真的坐下聽我說這些話,他不止會把我當垃圾一樣扔出去,可能還會打我一頓。但你不會,這就足夠了。”

李縱海一聽到李縱海這個名字瞬間精神了,且聽到李從德如此評價李縱海他心裏升起一股莫名的爽意。他這輩子最厭惡的就是李縱海,橫豎都想不通那等小人居然也能做老師,浪費多少可惜的才子,還打著狀元郎的名號到處宣傳自己教書有多厲害!

“李縱海平日裏如何待你的?”沈如松問。

李從德老實回答:“看他心情,他若心情好,我就好,他若不好,我就不好。”

沈如松:“那你來我這就是覺得他對你不好才來的?”

李從德:“不是。我想讀書。”

“可以。”沈如松擺擺手,無奈一陣,低下頭繼續審批試卷:“雖然我確也不喜歡李縱海那個人,但你這說法不夠打動我。如果只是為了讀書而讀書那是沒用的,你還是回去吧,我這兒收不了你。”

“並不是……”

她想解釋,沈如松也不想聽了。

李從德認真想了想,將手擡起摸到自己的帽子上,顧榮安一看,臉色煞白,連忙搖頭示意李從德不要摘帽子。

可李從德覺得,對待沈如松這樣的人,她就得以最真實的樣貌誠實見他,這樣才足夠尊重他,尊重自己的性別,才能為自己搏一搏。

她猶豫再三後,最終還是勇敢的把頭上那頂藏頭發的帽子給取了下來,輕輕的放在李縱海的桌子上,也解下了自己的腰帶,將外衣脫去,露出凈白的雙臂和雙腿,留一花肚兜和短褲遮住最後的羞恥。

她脫衣時,顧榮安就知道阻止不了她,識相的低下了頭,不去看她。此刻的沈如松還不知道發生什麽,正在認真的審閱學生的作業。

這時,李從德的聲音響了起來,柔柔的,卻在這空曠的房間裏聽起來是那麽有沈穩有力量,只聽她低聲說:“老師,麻煩你擡一下頭,認真的看一看我。”

她句句誠懇,字字謙虛。沈如松再不願意跟她交談,此刻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筆,擡頭去認真的端詳她:“你還有什麽事?”

這一看,他楞住了。

眼前是個頭發柔軟,容貌端正,眼神明亮的女娃。她挺直著身板站在沈如松的面前,毫不羞澀的展露著自己的女兒軀體。

沈如松整個僵硬在座位上。

李從德認真道:“老師,不知道您還記得當初在百子街上遇到一個被人當馬騎的女孩麽?騎我的是我的弟弟,我利用他的年幼無知求財,所以被他當了馬騎。當時您的學生笑話我,嘲諷我,以我為恥辱,是你站出來為我訓斥了他們,讓他們一一給我低頭道歉,也是你讓我知道了什麽叫尊重二字。”

沈如松把口中遲遲未咽下去的茶水咽下,然後禮貌的避開目光,無奈長嘆一口氣後,說:“你且先把衣服穿上,我再跟你說。”

李從德聽話的把脫下的衣服穿上,然後繼續站在沈如松的桌案前,用誠懇和認真的語氣對沈如松說:“這就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為什麽覺得你配當我的老師的原因。”

沈如松聽完,眉頭深皺起來,擺擺手說:“你去搬一把椅子來,我們坐著說。”然後又吩咐顧榮安:“去給她倒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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