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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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一把被掩住光芒的帶著刀鞘的刀,橫在了她準備前往尋找師父的那條路上,順著刀鞘看過去,那個刀的主人有一雙纖細的手。

再往上看,紛飛的大雪簌簌落在寬大的鬥笠上,穿過笠檐猛然望見了一雙她永遠不會遺忘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仿佛有烈焰燃燒,是如此的炙熱,又仿佛冬雪過後的黑夜,寧靜而淡泊。

這樣兩種奇特的神色匯聚在面前這個帶著鬥笠的女子的眼中,她的心頭猛然一驚,耳邊又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那些東西呢?”

“你再說什麽,我不知道。”下意識地,她說出了這樣的話,可提起來的心卻在瞬間落了下去,漆黑的眸子裏卻有笑意閃現——原來是那個小孩子找來的幫手啊,雖然這個人行頭不錯,但肯定不是什麽高手。

她的目光轉瞬落在了那柄看起來普通的刀上,漆黑的刀鞘,心中輕輕嘆了口氣,覺得那並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那麽也就沒有必要跟搶過來,現在,更不必跟眼前這個擋路人多言。

她將臉板起來,擡起那只拿著東西的手臂,厲聲:“快點讓開,我還要給人送......”

話音未落,那柄帶著刀鞘的刀打在了她肩膀上的穴位,鬥笠下的人冷笑了一聲,仿佛一陣風掠過,瞬間到了她的身後,抓住了女孩的兩個手臂,用細繩將她捆了起來。

猛然間遭受到攻擊的她,手臂忽然酸麻,手中的東西最終也掉落在地,埋藏在積雪中。感受到身後的手被束縛住,她忍不住心中的怒火,跳了起來,大叫:“你是誰,憑什麽綁我?!”

身後的人兀自進行手中的動作,沈默不言。醜娃娃忽然感到一陣心慌,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了居住在山上的那個老妖婆,怒睜眼睛,望著眼前飄零的白雪,道:“我告訴你,你要是抓了我,住在山上的那個惡毒的女人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她可是我娘,武功高強,這裏的人沒有一個敢惹她的。”

“哦,是麽?”從身後傳來帶著嘲諷意味的話語,她再度強調,“是的,我真的不騙你。我這個人心地善良,助人為樂,所以才想要好心告訴你這件事。住在雪山上的那個女人,一定要離她遠一點,越遠越好。”

“那你這是要去幹什麽?”大雪中,那個人又問。

“我是要去給別人送東西。”她擡起下顎示意已經被掩埋在雪地中的幾包東西,突地一陣猛烈的寒風襲來,迫得她緊閉雙眼,可心中卻又千百個念頭如同沙子從腦海中滑落。

“小小年紀,為什麽不學好,要在路邊搶人的東西?”身後的人輕拍她的後背,破舊的已經爛了好幾個大洞的粗布衣衫遮掩不住女孩的肌膚,手指觸到的地方,肌膚粗糙而溫熱,細密的傷痕暴露在眼前,那個人驚訝了一瞬——這個小孩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傷疤,難不成是遭人虐待?不對不對,她這樣惡劣的行徑,肯定是搶人東西,被更厲害的人打傷了。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搶人東西了?”她再次想要跳起來,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按住腦袋,現在,只有她的嘴能夠表達所有的情緒,“再說,我搶不搶東西關你什麽事,難不成你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

“我都親眼看見了,還狡辯。”身後之人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風雪中繼續送來那個人的話,“你撕破衣衫,蒙面搶奪人家的衣服和錢財,然後逃跑。”

糟糕!她心中一陣擔憂,然而回溯所有的記憶,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我?”那人冷笑一聲,推著女孩往前行進,“你當沒有看見過我,我從遠方趕來的時候,大雪飄揚,只望見你朦朧的背影。要不是那場雪困住我,我也不會讓你搶了人家的東西。”

“你是俠客嗎?”被人瞧見自己不怎麽好的舉止,她保持沈默,很久很久,她問了一句。

“......以前是。”那個回答聲音微弱得如同一片飄落的樹葉,可還是被女孩豎起的耳朵聽見了,方才還存在逃跑的僥幸心理轉變被粉碎,隨著飄揚的大雪,飄向了遠方。

明亮的眼睛裏仿佛蒙上了一層灰,她知道這個世間所有的俠客基本上都會行俠仗義——而她,這樣作惡多端的人最後都會死在那些人手中。

身體下的雙腿仿佛被無形的鐵鏈強行拖拽向前,她忽然站定在原地,轉身,用很平和的語調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本來想帶你去見那個被你欺負的人,”鬥笠下的眉頭忽然蹙起,卻又在瞬間舒展開來,聲音平靜,“現在,我要帶你上山,將你交給你口中的惹不起的母親。”

“啊,千萬不要啊。”她瞬地驚恐地顫抖起來,之後,眼睛中落下一滴淚花,擡起頭,望著那個鬥笠人,哀求道,“我阿娘會打死我的,求求你,還是把我交給別人吧。”

“你阿娘很兇?”面前女孩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她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襤褸衣衫能夠讓她看出這個女孩家境貧苦,卻無法令她明白為什麽孩子的心是如此的壞。

“嗯嗯。”醜娃娃連忙點頭,蒼白的嘴緊抿成一條線,盈眶的淚水再度從頰邊滾落,“她總是打我,對我很不好。我沒有東西吃,只好搶別人的,所以才有了你看到的那一幕。”

聽了這樣的話,到底顧念著這還是一個小孩子,那個人有一些同情地凝視著風雪中的女孩,忽然解開了她被捆縛的雙手,放輕了聲音:“你......”

一句話還未落下,那雙得到自由的手,如同閃電般抓向了鬥笠人,卻又在一個剎那被另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扣住。

陰沈的天空下,寒冷的氣息彌漫在整片雪地,鬥笠人溫和的目光逐漸凝結成冰,聲音冰冷得如同落在女孩頭上的白雪:“小小孩子竟然這樣惡毒!”

鬥笠人用力抓住女孩的小手,那個手的晶瑩的指甲蓋中卻掩藏著一些灰黑色的粉末,乍一看,仿佛是一些汙漬泥垢沾染在指甲上,然而那些粉末卻是一種能夠滲入傷口,令人屍骨無存的毒藥。

可惡!女孩心裏咒罵了一句,臉上卻堆起一種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眨著一雙亮如秋水的眼睛:“我......”

如水的亮光從面前一閃而過,在雪地中爆射出耀眼的血色光華,轉瞬到了她的頰邊,卻又停在了哪裏。

醜娃娃怔楞地站在雪中,眼神有一瞬的呆滯——那柄刀堪堪停在了她的臉旁,雖未觸及到女孩的肌膚,然而刀鋒卻震斷了她鬢邊垂落的長發,刀氣在無形中割傷了她的面頰,殷紅的血緩緩滑落。

多年以前的景象此刻又突然間重現眼前,仿佛穿透歲月隨著飄落的竹葉再度墜落在她的身邊。少女的眼睛精光四射,輕輕一躍,落在了翠竹上,身形飄逸靈動仿佛掠過空中的雨燕。

被壓彎的竹子低垂著頭,少女在一片蒼翠之中身形飄渺如霧,眸子裏閃過一絲肅殺,手臂一振,仿佛有極強的勁力在瞬間瞬間註入彎刀中,血光大盛。

血從女孩的頰邊緩慢流下,在冰天雪地中飛速凍結。在她呆楞楞的目光中,那個鬥笠人已經收刀入鞘,眼神中的光芒如同寒針激射在女孩一直熱烈如火的心中,瞬地將她冰凍在原地。

“往前走,敢繼續耍花招,我就要了你的命。”那個人的聲音震醒了一直處於茫然狀態的她,寒風掠過,令她突然間打了個寒噤。

兩人踏著積雪拾級而上,石階兩旁落滿雪的松樹在漫天大雪中綿延成一片。

此刻,她靜跪在鋪滿積雪的院子裏,身側的梅花開得嬌艷無比,一朵朵紅梅宛如血色花朵綻放在冬夜裏。

從鬥笠人將她送回了矗立於高山上的山莊之後,那個一直帶著面具的惡毒女人當著眾人的面,拿起掛在壁的長鞭,像抽打自己的仇人那樣將她打得遍體鱗傷。

直到她無法忍受痛苦,昏倒在地上。那個女人又命令女使們將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而那個帶著鬥笠的人似乎看不下去,想要出聲阻止,卻聽見一聲刺耳而又帶著嘲諷的聲音:“這個野孩子,沒人教,沒人養,你們江湖中人總不會是是喜歡管閑事吧?!”

那個女人面具後的眼睛漆黑如墨,嘴中吐出的話冰冷的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醜娃娃勉力按捺心中的厭惡,手撐著地,虛弱地擡起頭笑了一聲,聲調怪異而又扭曲:“你個醜女人!”

回答她的又是一鞭,然而這個頑強的女孩沒有發出一聲喊叫,眼睛穿透面具望向那個女人,嘲諷而又帶著挑釁。

帶著鬥笠的那個人似乎想要幫助她,卻被女孩的一句“多管閑事”給固定在原地,虛空中伸出的那只想要拉起她的手最終垂了下去。

山莊的主人不喜外人來擾,兀自揮動手中的長鞭發洩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怒火,命令女使送客。

可這個女孩著實惹怒了山莊裏喜怒無常的女莊主,在女俠客離開之後,她安靜地跪在冰天雪地中,只有等到那個女人原諒她之後才能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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