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江家在昌溪州誰人不知啊,在昌溪州最富有的便是江家,江家小幺兒江問漁從小就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身上穿得口中吃得比不得皇宮裏的娘娘們,可在這昌溪州是數一數二,尋常人家一輩子都賺不到一件上好的金銀首飾,這江家小幺兒有一籮筐,江家對這孩子寵上天了,可誰叫這是江家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孩子,要是尋常人家也就罷了,一個女孩子值幾個錢?女兒都是賠錢貨,甚至可以拿來換錢的。

不過江家也是奇怪的門戶,這江家老爺就只有一個妻子,沒有妾,子女都是江夫人肚皮出來的,江夫人一共生了三個子女,兩個哥兒一個姐兒,子嗣單薄,臉尋常窮得沒錢納妾的老百姓都比不上,窮人家的老板姓妻子肚子是一年一個出生,不少昌溪州百姓都認定了江夫人善妒,這不遭殃了,江家一朝被滅門,連帶著仆從都死了,他們的大兒子慘死,二兒子與小女兒估摸著都喪命於此了,委實可憐,要是江家子嗣興旺,也許還能夠和賊人反抗可以某得一絲生機,唉,偏偏沒有一人幸免啊!

昌溪州的百姓有所不知,他們以為隨著江家一起滅門的小幺兒此刻流落到了別處成了一臉灰土的小乞丐,身上華服被換成了一身麻布衣裳,這衣裳還是一位婦人可憐她才施舍了一件自家孩兒的衣裳,拿來的時候還是幹凈的,她很小心地保管,可還是被弄臟了。

江家小幺兒過上了這樣的生活誰會料到,可生活不容易,她剛乞討過來的幾個銅板,還沒有焐熱,就被穿著破爛衣裳臟的乞丐搶走,那乞丐身上轟臭,黝黑地手抓住江問漁的衣裳往後扯,另一只貪婪地手抓住了銅錢往自己身上塞。

“小鬼,這錢當做你孝敬你爺爺我了。”身形一竄就消失在街頭了。

小鬼啊!江問漁聽到這樣的稱呼還是有些失落的,她是江家小姐,身上穿哪件衣裳不是價值連城的,那日逃出來時老仆隨意翻出了一件衣裳套在身上,那樣華麗的衣裳又太過顯眼了,老仆帶著她爬出狗洞,將將這外頭給丟了出去,獨留一件中衣,好在天氣較熱,也不至於凍著,老仆給她臉上抹了灰,交代了幾句好好活下去的言語就離開為她吸引兵力,可她一個七歲的女娃娃,從小被家裏人千寵萬愛長大的,離了爹娘哪知道怎麽活下去,哪知道外人的險惡。

她穿著中衣在隔壁縣走了兩步,就被老流氓老光棍盯上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讓她難受,剛開始她不懂,直到這些人說了穢言穢語她才意識到了不對勁,她拼接著機靈勁才逃脫,也是那一刻她知道了自己一個姑娘家的身份是危險的,這才將自己打扮成男孩的模樣,可聽到小鬼這樣的字樣她還是會失落。

“你怎麽不去搶回來?”書童見證了老乞丐搶小乞丐的全過程,他出聲詢問。

江問漁要是想要去追上那老乞丐當然是追的上的,那老乞丐這麽做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搶將江問漁的成果,搶完之後去酒肆買酒水喝,很穩定,可江問漁不大願意去,她一想到那雙黝黑犯臭的身軀,就惡心地擡不了腳,更別說碰人手搶奪,現在她恨不得將那雙手碰到的地方都洗一遍,整個身子都哆嗦了起來,她壓著這股難受勁狠狠地瞪了一眼書童,便抱著空盆子靠在一旁的樹。

“你這樣的,遲早會被餓死的。”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江問漁頭頂上,腦袋上一沈,一雙手在發頂拍了兩下,緊接著一只帶有繭子的手攤開在她眼前,手中躺著十幾個銅幣,江問漁的目光順著這雙手往上探究,只見得容貌清秀的少年笑盈盈地看著她,她楞了幾息,眼前的少年郎一身玄色衣袍,那衣袍配飾無一精致上好,衣袍領口袖口勾著金絲花紋,腰間佩戴著羊脂玉,這裝扮足以見得少年郎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嗣,他的舉止投足之間也體現了這點,而少年輪廓幹凈鋒利,眉眼卻長得極其柔和,不同輪廓那邊有攻擊力,促使了少年郎的氣質溫潤如玉。

江問漁的目光沒有引得正主的不滿,反而在一旁的人先開口叱喝了,“你看著公子幹什麽?又不是公子搶走你的東西的。”

在那短暫的目光接觸中,江問漁竟覺得有一絲難堪,那股子自卑感讓她擡不起頭,她將目光收回,抱著自個僅有的那個盆往一旁去了,連那公子手中的銅錢都不要了。

這些日子裏她過著有上頓沒下蹲的挨餓是常事,尊嚴在尋常人家是最沒有用的,他們為了活命苦苦撐著,剛開始她不懂,為了面子不肯乞討,後來差點死了,她才明白餓是那麽痛苦的事情,為了那一口飯,她放下了架子,也跟著乞丐乞討,當第一次跪下,她的尊嚴也被踐踏,可那麽一次次的踐踏,她還是不願意低頭,有時候那些家世好的人來,她都有些擡不起臉,眼下這銅錢要是普通人出,她也就收下了,可話說回來,普通人有錢誰會這麽這麽給,人都是自私的,給一個兩個饅頭的錢已經算善心了,剩下的給自己娃娃買吃的。

江問漁心底的理智告訴她要接過這銅幣,要是再不接下去等她的也許真是餓死,可另一道聲音告訴她,就算接受這銅幣,她也活不了多久,這些銅幣就是燙手芋頭,被人看到了就不屬於她了,就算能將這銅幣藏好,這十幾個銅幣也維持不了多久,不妨...

不行!江問漁最後還是按壓住自己心底那道聲音,“公子收著吧,我不需要。”

“你真是奇怪,你是個乞丐,別人給你錢你居然不要?難道餓著好受嗎?”

你是個乞丐這一詞真正地刺傷了江問漁,江問漁擡起頭惡狠狠地瞪了眼前沒禮貌的人,可這眼神還不如不瞪,眼角蓄滿了淚,將眼中地兇狠緩和了好些,落到了旁人眼中一點威壓都沒有。

“眠生,少說兩句。”陳博裕將手中的銅板塞到小乞丐的手中,“買口吃的填飽肚子吧。”

江問漁直楞楞地看著手中的銅板,好久才反應過來,秉著沖動的勁,她叫住了往別處去的兩人,“你這樣給我沒用的,到最後還是沒有了。”

她轉頭看了一下四周,那起起伏伏好幾個人影,各個都盯著他們的方向看,含蓄的見她的目光還知道躲閃一下,真正得惡的人還惡意地沖著她揚了揚嘴角,她瑟縮了一下,拿捏著銅幣的手緊了緊。

陳博裕隨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四周,自然也看到了那些躲在乞丐,也看到了那些惡意地笑容,這目光讓他很不適應,全都是惡意,是的,他認出了眼前這個臟兮兮地小乞丐是個女兒身,小乞丐穿了一身男衣,頭頂上也綁著男孩的發型,臉抹地臟臟的,可不難看出這皮囊下的清秀,以及骨子裏帶出來的高雅與單純,在一群乞丐中鶴立雞群,格格不入,眼神好的也許能夠看出這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乞討更不容易,要是這孩子被人看出來了,只怕是災難。

“你要不帶走我吧,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魚,你這次遞給我銅板吃食,等會說不定又被別人搶了,就算不被搶,下一次還是會被搶。”江問漁目光終於不躲閃,“我會很多...我會很多,我以前是富人家的小姐,對,我會念書,我還會縫補衣服,丫鬟婢子能做的,我都可以...”

沖動勁隨著字詞往外蹦而一點點地消散,她的聲音說著話的聲音也跟著減弱,聲音幹澀地卡在喉嚨中,難以發出來,羞恥席卷了整張臉,她滿臉通紅,自尊讓她擡不起,她比眼前人低了一等,可要是繼續下去,她可能真的會死,看眼前的這位公子哥穿著不差,哪怕這是過時的款式,也是價值連城的,這樣的人家定然不差。

“公子。”眠生也順著小乞丐的視線看了過去,沒有錯過躲在暗處的人,“她挺可憐的。”

他們是昨夜到了這裏的,昨夜路過此地曾看到小乞丐被另一個人給搶了東西,今早又看到小乞丐的物件被搶了,這也基本能夠確定這個乞丐經常被搶走乞討過來的東西,也怪不得她比尋常乞丐都要瘦弱一些,不知道昨夜能不能吃得上飯。

考慮到他們家公子身邊連個婢女都沒有,他覺得可以收,“公子,你缺少一個婢女。”

公子身邊就他一個書童,細致的事情他沒辦法做,有些事情也考慮不周,所以需要找個姑娘家,要是等他們回府找,那人未必趕緊,這點他心裏知道,以前就罷了,在偏遠地方沒人伺候就沒人伺候,之後回到府中,哪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夫人和老夫人肯定是要撥人去的,在外面收個婢女,就算腦子不聰明點也沒事,只要忠心。

陳博裕對眠生更多的是無奈,這麽輕易地收下婢女,太隨意了,要是這小姑娘不是好的,那怎麽辦?回去得要好好說道說道,但小姑娘說得沒錯,授之以魚只能解決當下的困難,授之以漁才是長久之道,可天下這樣瀕臨餓死之人數不勝數,他可以救一個,不可能救遇到了每一個,他沒有那麽大的善心,也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可轉頭一對上那雙含水的眼睛,他又不忍心了。

“罷了,你就跟著我吧。”到底還是心軟了,這麽幹凈的眼神咋尋常人家是見不到的,更別說在乞丐堆裏了,他不忍心這雙眼睛被一絲絲混濁包裹。

江問漁一聽,心中一喜,“謝謝公子...公子我能簽活契嗎?”

她說得幹巴巴的,雙手無意識的扣著,她再也沒有勇氣看向眼前人,現在是她求對方,而不是對方求她,提這樣的要求會惹怒人家,讓人家厭惡,可一旦簽了死契就等於賣身為奴為婢,一輩子都是奴婢,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汙點,但不簽死契,那在主人家那兒等於沒個保證,要是奴仆跑了也沒理說,這位公子很有可能不會接受這個結果,只是她有她的堅持。

眠生一聽就炸了,“我還好心為你這說好話,沒想到你居然這麽過分......”

陳博裕制止了眠生,眼前的姑娘是有自卑,可他卻瞧到了眼底掩藏的倔強與傲氣,這股勁也讓他意識到這姑娘恐怕真的如同她所說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可如若真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為什麽落魄到如此?

“好。”陳博裕碾了碾手中的衣角,“你叫什麽?”

“江問漁。”

江問漁勉強的應了一句,吊著的那口氣終於松懈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