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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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乾把千亭送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手術持續的時間不長,可是顧宇卻昏迷了很久都沒有醒過來。千亭累了一天,還受了驚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快要睡著的時候,夏乾決定送她回家休息。

“別擔心,醫院裏有我。”臨走的時候,夏乾彎腰替她理了理耳邊的頭發。

“一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千亭躺在床上望著他,不放心地叮囑。

夏乾笑了,輕輕掩上房門走了。

天氣越來越涼了,呼嘯的晚風從車窗外直灌進來,仿佛要灌進夏乾的眼睛、耳朵,灌進他的心裏。

他的眼前忽然又浮現了秦秘書的容貌。只是一面之緣,他竟然能清楚地記得他的樣子。他記得他瘦長的臉型,高挺的鼻子,薄而沒有血色的嘴唇,以及——那雙藏在黑框眼鏡下的深邃不可測的眼睛。

他是誰?從第一眼見他開始,夏乾就在思索這個問題。他從未見過的人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在這一世還是頭一次。他是觀星者,在此之前的每一次相遇對他而言都像是看一集看過了無數次下集預告的電視劇,他會知道對方的身份,知道他的生活習慣、性情喜好,甚至於他們這次偶遇的前因後果。

可是這個人卻讓他感到猝不及防。就像是沒有做預習工作的孩子突然在課堂上被老師提問了新知識一般,他的出現讓夏乾的內心湧現出從未有過的慌張和恐懼。

一個楞神的功夫,前面十字路口的綠燈已經變黃,夏乾慌忙踩下剎車。

車子驟然停在了斑馬線之後,橫過馬路的行人開始熙熙攘攘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松了口氣,一滴汗順著額角慢慢地流下。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顧宇還沒有醒過來,這個時候決不能走神,不能出差錯。

他用力地甩一甩腦袋,想要把那副面孔甩出自己的思緒。冷靜了片刻之後,他轉過頭看看車子的後座上,那條灰色的圍巾靜靜地蜷縮成一團,竟像是個毛茸茸的小動物趴在上面睡著。他笑了。

“刷拉”一聲,路邊的法桐被吹落了一片金黃寬大的葉子,飄飄悠悠地從車窗外落到副駕駛座上。秋天的味道真是越來越濃厚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想起了印淮。

他走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的季節吧……

“召印太史入宮……”

槿華宮前的長廊,曲曲折折,富麗、冗長。

“已是晚秋了,娘娘喜歡的花也快開到時候了。”“這陣子的風也格外冰冷刺骨,王上又要吩咐替娘娘做冬衣了。”“說真的,我還從沒見過王上對哪個別的妃嬪這麽上心過,娘娘可真是得了獨寵啊……”

幾個小丫鬟湊在一起,站在南墻下曬著夕陽,瑟瑟縮縮,切切察察。

“太史可也走快些?娘娘該等急了。”前面引路的宮女輕聲提示道。

“哎,哎。”印淮的眼神從那些丫鬟的身上收回,緩緩嘆了口氣。

“太史身上可暖?”他戰戰兢兢地跪在殿前,她那不帶感情的聲音便從殿上傳下來。雖然冰冷,卻也格外溫柔動聽。

“我這宮裏,剛釀成了幾壇清酒。落月,溫上一壺,與太史驅寒。”

“王上殿前事無巨細,悉托太史多多幫持,這些年過去,太史也是辛苦。”

……

“太史,擡起頭來。”

他終於敢擡頭看她。此刻殿上坐著的那個有些懶洋洋的女人,鳳眼斜睨,朱唇微啟,目光流轉之處,竟也讓他一瞬間有些心動。

她端詳他許久,忽然笑了:“說起來,太史也算是我的恩人。”

他慌忙又低下了頭:“娘娘謬讚,微臣豈敢妄……”

“若非太史當日扶持,我一介荊釵布衣,哪能如此輕易入宮為後,坐擁國母之位,享盡這世間榮華。”她一字一句地說著,不喜不悲,不威不慍,“太史,你說,是也不是?”

他不敢答話。

“娘娘,酒溫好了。”宮女湊上前來耳語,他看見她溫柔地一笑:“那就賜予太史,暖暖身子。”原來她笑起來這樣好看。

“太史請上座。”宮女嬌聲說著,指引他坐到幾前。

“這好酒需有好的酒器,才能喝出味道。”她溫婉地笑著,卻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情,“早就聽說太史府上珍藏著古朝的素漪青蓮盞……”

他猛然一驚。

“……太史,何不就用它,配以我這宮中好酒,也讓我這深宮女子開一開眼。”

他顫抖著起身,伏於幾旁:“回……回娘娘,微臣家中的酒盞,早在幾年前便酒後失手打碎了,還……還望娘娘……”

“太史這話就難免有些小氣了。”她仍舊笑著,緩緩地吐著字,“天下珍寶,哪有吝藏的道理?……我早已差人去太史府上取了來。”

一套素漪青蓮盞,大大小小共九只。與平玖見最後一面的那一夜,他摔碎了最小的那一只。

宮女將八只酒盞一齊呈上,清酒的香氣伴著熱霧氤氳開來,他的眼前忽然也蒙眬了起來。

“清酒,還是要用小些的酒盞,方顯滋味。太史的這套酒器雖雅致精美,卻有些大了……”

他苦笑,雙手捧起,端詳著那盞壁上的暈紋,像龍又像虎。閉上眼睛,昔日的陽光仿佛能直灑進他心裏:“娘娘的意思,微臣明白了。”

燭火昏黃,她看見盞中的酒面忽然震顫了一下——他的一滴淚無聲地落了進去。

“人生如棋。一著錯,著著錯。”她起身走到他身畔,看著他的臉色漸漸變得煞白,身體也慢慢蜷縮起來。

殿外的天色黯淡了下來,風越來越涼了。

“天冷了,人也越來越懶了。”她舒一口氣,理一理自己的發髻,扶著宮女的手緩緩走進內室。

“太史暴斃,厚葬之。”

那時夏乾站在忘川河畔,看著槿華宮裏發生的一幕幕,覺得可憐而可笑。

他笑印淮聰明一世,卻到死也不明白其實自己才是那個被人玩弄於股掌間的人。他以為自己是投兌澤所好,與焦酉合謀拆散了平玖和習槿,又策馬將習槿劫進宮中獻給兌澤,以此討得了王上的歡心,一步步攀援而上,慢慢走到了太史的位置;可他似乎並不知道,當初兌澤之所以選擇他做自己的伴讀,便是因為早知道他是平玖的結拜長兄。

所以這世界上哪有什麽聰明和愚笨的人呢,不過是在那些特定的情形下做出的選擇是荒唐還是理智的區別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哇印淮死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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