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潺潺，細碎地打在屋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宇抱著膝坐在瓦城第一監獄裏。地板很冰冷，他就靠在墻上聽雨。半個月前他突然入獄，就一直住在這間狹小擁擠的宿舍裏。日子很苦，幸而他的同僚都對他十分友善。更幸運的是，艱難的日子只有半個月而已，現在，他就要出獄了。

“真羨慕你啊，老哥，”他這半個月中的上鋪拍拍他的肩膀，“來這地獄走了一遭，還能出得去。”

他笑：“你也會有那麽一天的。”

雨聲綿綿密密，聽得人心煩意亂。

“你怎麽不問問，我都做了什麽壞事？”他忽然轉頭問。

“壞事？”那個平日裏兇悍粗魯的漢子忽然笑了，“什麽是壞事？什麽是好事？我沒讀過書，分不清，也懶得分清。”

顧宇仰頭靜靜地聽著，淡淡一笑：“原來是這樣。”

漢子不以為意，仍是滿眼歆羨地望著他：“出去之後，痛痛快快地抽上幾天吧。”

“嗯。”

轉頭看看外面，天色陰沈，濃雲密布。

煙這種東西，是什麽時候成為習慣的？他默默地想。

他只記得在他還不懂事的年歲，混跡各種街痞、混混之中，那樣混亂骯臟的生活裏，他尚未沾上煙癮。後來，後來……

他不記得了。手術之後，他依然健忘，甚至記憶力還不如從前。這五年的時間，他渾渾噩噩地生活著，有時候早上起床，大腦裏一片空白。想要努力追憶什麽事情的時候，卻發現無濟於事。

他早在那時候就想死了，只是他依稀記得一個名字，和一張臉。雖然記憶很模糊，但他清楚她在他心裏的位置，也清晰地記得自己對不起她，因此他想，或許支撐他活下來的信念，是與她有關的。

“走了走了。”他揉揉腦袋，站起身來一陣暈眩。

漢子扶住搖搖晃晃的他：“兄弟，沒什麽事吧？身子骨這麽單薄，出去好好養養，千萬別再回來了。這種地方，你哪受得住？”

他笑，沖他擺擺手：“你也要保重。”

他穿過監獄的側門慢慢走出去。潮濕的雨水夾雜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盡管是陰天，他卻覺得外面的世界格外刺眼。仰起頭，冰涼的雨點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馬路對面的傘下靜靜地佇立著兩個身影。他微微瞇起眼，等看清了傘下那女孩的面容，他忍不住笑了：“我好像還活在夢裏呢。”

我好像還活在夢裏呢……

不知道為什麽，隔著幾百米遠，夏乾竟然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句話。忽然間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幾百年前的陳舊的回憶，一下子像雨霧一般洶湧地灌進他的眼睛，他的耳朵。

“顧宇哥哥……”千亭望著他，怯怯地開口。她曾經十分想念的那張面龐，此刻就在她的面前，離得那樣近，甚至於鼻間溫潤的氣息都能感覺得到。他的模樣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他的眼睛，比五年前的更憂郁，更悲傷。

顧宇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鎖骨間的那片銀花瓣上。他垂著頭呆呆地看了許久，擡起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亭亭，對不起，我來得晚了。”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纖細的陽光從雲幕中穿刺而下，四周好像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夏乾無聲地笑了笑，輕輕地收起傘。

重逢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千亭和顧宇坐在後面，夏乾在駕駛座上默默地開著車，想。

對於千亭來說，或許只是一個曾經在她心裏留下淺淺痕跡的人從新又回到了她身邊，可是他知道，這是生死相隔的故友重聚的瞬間，是三個前世被命運捉弄得痛不欲生的人在此生的相遇。

後座上的兩個人很安靜。夏乾掃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千亭別著臉看向窗外。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什麽？”千亭楞了楞轉過頭輕聲問。

夏乾臉上漾著笑意：“總算見到你的顧宇哥哥，怎麽卻不說話？前幾天不是還很想很想嗎？”

千亭的臉頰刷地一下紅了，輕聲埋怨：“學長，別亂說。”

“我也很想你。”顧宇用胳膊支著頭，望著千亭。他的目光不自覺又落在她胸前的項鏈上。這麽多年了，想不到她還戴著，而且還把它保養得那麽好。

這些年他遺忘了大部分的記憶，唯獨那個夕陽下告別的場景，深深地印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記得那天的落日很美，他把她擁進懷裏，雙手輕輕環過她的脖子，把那串耀眼的銀項鏈偷偷戴在她脖子上。

“我不在的日子裏，就讓它替我陪著你吧。”在首飾店的時候，莫名地他就一眼看中了這條。那時候沒有註意，現在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一片槿花的花瓣。

“或許她是喜歡槿花的吧。”他看著她揣測。他早忘記了與她一起看花落的時刻。

“顧宇哥哥，今後就跟我們一起住吧。”千亭忽然開口。不用猜也知道，他早已落魄得無家可歸。

“這樣……不太好吧？”顧宇惶恐地垂下頭，“本來你們把我從裏面保出來，就已經很過意不去了，何況我現在也沒有工作……”說起現狀，他忽然自卑，同時也恨自己的無能。

千亭滿不在乎地笑了：“我一個人在家太無聊了，最近想在公司附近開個店，正缺人手。不如顧宇哥哥你來給我幫忙？”

顧宇一楞：“好……好啊，反正我也沒事做。”

千亭笑著拍手：“這樣的話，你住在學長家裏，多麽方便。”

夏乾猛然反應過來：“什麽，原來是住我家？餵，亭亭，你怎麽就這麽替我決……”

“以後都來我家吃早飯吧。”千亭眉眼彎彎地打斷他。

夏乾哭笑不得。雖然是被千亭強行安排了一位新的室友，但其實這也正是他的想法。他看了看後視鏡，看見顧宇正歉意地沖著他笑。

“好吧好吧。”他眉毛一聳，故作不情願地揶揄著，“多了個打掃衛生的，也還不錯。”

顧宇立即應聲：“以後屋子就由我打掃好了，我在監獄裏受過了訓練，動作很快。”

夏乾和千亭齊聲笑了。

真好。夏乾默默地聽著兩個人在後面漸漸響起的笑語。他曾經看到過顧宇出獄後一蹶不振的未來，可是現在，顯然不是這樣的。他只是經歷了五年的困苦的生活而已，現在的他，盡管還不怎麽好，盡管仍舊憂郁，卻還能帶著笑。

他身邊人的未來，又發生了改變。而這次的改變，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失蹤人口回歸……521，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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