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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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替她撿起匕首,輕輕地摩挲著那刀柄。

“槿後可知,這匕首上所刻的‘州’字,是何人所為?”他恬淡地笑著,蒼老的眼睛戀戀不舍地盯著手中,視線連片刻也不肯離開。

她望著他沒說話。

“是他。”他滿足而驕傲地說著,仿佛是個得到心愛之物的小孩子,“他從集市上看中了這把匕首,多砍了幾天柴,才買下來送給我……”

“可你卻用它殺死了他。”她眉頭一皺,冷冷地打斷他,不願再聽下去。

“不,”他搖頭反駁,“我沒想殺他。我想殺的,是你。”

“哈哈……”她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大笑幾聲,從他手裏一把搶過匕首,“你想殺我,那你倒是殺啊,為什麽最後死的人不是我?”她聲嘶力竭地沖著他嘶吼,到最後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你要是殺了我,那該多好……”她喃喃自語,忽然握住匕首,指向他的胸膛,“你知道嗎,我多少次想用它自盡,但終究忍住了,因為我在等待今天。”

“等今天,用它親手殺了我。”他笑著替她說下去,忽然黯然神傷,“來吧,殺了我吧。”他緩緩敞開衣襟,露出左胸:“我……好想快些見他。”

她垂手而立,看他捂著胸口倒下去,臉上依然帶著滿足的微笑。

她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將那匕首從他身上□□,丟在一邊。她從沒殺過人。

“替我向王上道歉……”他喘息著,艱難地吐字,“我……不能再陪他念書了。”

天邊雷聲忽作。一道明銳的閃電刺破了天空,隨即雨疾風驟。瓢潑的雨水沖刷著他身邊的血跡,泥土和雨水的潮濕氣息混雜著鮮血的腥氣縈繞身側,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也該結束了。

“可嘆我這人生幾十年光陰,竟有一大半是不快樂的。”她苦笑,轉而彎腰撿起那還沾染著秦州的血跡的匕首。

不知為何,王宮的方向忽然悠悠響起了仙樂般的聲音,飄飄渺渺,雖然聽不真切,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悲傷。

“是我的錯覺嗎,這聲音?”她躺倒在地上,咧嘴直笑,“但是,真好聽啊……”

急切的馬蹄聲漸近,天已經全黑了,她看見侍衛舉著火把,簇擁著兌澤向著她的方向奔來。

他縱馬疾馳,來到她跟前,還沒等馬完全停下,便跌跌撞撞地跳了下來,撲身過來抱住她。

“槿,槿兒……”她感受到他的熱淚混雜著雨水滴落在她臉上,他捧住她的臉,雙手不住地顫抖著:“槿兒,別死,別死……”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可這一次,她總算不是那個傷心欲絕的人了。

她躺在他懷中,淺淺地恬靜地笑。他終於忍不住,抱緊了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是我對不起你,下一世,讓我照顧你吧,哪怕不能娶你也沒關系啊。”

她點頭說好。再後來,在她靈魂脫殼的前一刻,她忽然張開眼睛看了看他:“謝謝你。”

她恨了他一輩子,可到臨死之前,卻發覺自己竟有些舍不得他。

他讓她家破人亡,後來又脅迫她住在深宮幽院。他做了許許多多對不起她的事,可是到頭來,她發現他其實是這世上愛她時間最長的人。

“這花好香,一會兒給皇後送些去,讓她開心。”

“昨天晚宴上的豆糕皇後好像吃了不少?告訴禦廚,多做些給她送過去。”

“皇後的衣服有沒有做新的?把式樣拿來我瞧瞧,要是不好看,我要你的腦袋。”

“皇後的話就是我的話,她要你們做什麽,你們做就是了,還問我做什麽?”

……

她無意中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真的很感動。他著了魔似的對她好,事事順著她,甚至於從未逼迫她與自己同床共枕。想來他的願望很簡單,那就是要她陪在他身邊,僅此而已。他從來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真的有些舍不得。這大概就是無緣吧,若自己一開始遇見的人是他,那該是多幸福美滿的故事。可她此生,註定是不能與他廝守的,因為她沒法愛他。

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流下,混雜著冰冷的雨水滲入這片生養她的土地。

雨越來越大,兌澤抱著她癡癡地跪在雨中,直到第二天清晨,昏倒在侍衛的懷裏。

回過神來的時候,千亭已經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眼眶有些紅腫,但顯然已經問題不大。

“走吧。”他低頭笑了笑,忽然捉住她的手。想要快速地不留痕跡地切換情感,是件很困難的事,尤其是在回憶完如此悲傷的情節之後。

“就牽這一路,回家就松開。”他沖著臉紅楞神的千亭眨了眨眼睛。

握住的那只手細細軟軟,如同前世那般讓他眷戀。

他心情無比愉悅地牽著她走,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就讓我任性一次吧,在那第七個人出現之前。起碼現在,她是我的。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了。

瓦城的街道筆直幹凈,溫暖的燈光下氤氳著枯葉的香味。

“學長的妻子,是什麽樣子呢?”千亭忽然問。夏乾楞住了,右手也不由得握緊。

沈默片刻,他笑了:“以後你就知道了。”

“真的是很期待呢。”路燈下她的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個可愛的精靈,“一生中唯一的女朋友就是自己的妻子,想想就浪漫。”說著,低頭微笑,“她該是個很善良很美好的人吧。”

夏乾望著她,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但願吧。”

“你要知道,若是執意選擇觀星的對象,你要孤獨終老。”秦州斜著眼看他。

“沒關系,我願意。”

孤獨終老是什麽意思?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他卻琢磨了二十幾年都沒有參透。他現在並不孤獨。

當時直覺地一口答應了這個懲罰,因為他覺得哪怕終身不娶又如何?這樣的人世上也不是沒有。相比起能夠陪著習槿再過一世的生活,他覺得那懲罰幾乎無關痛癢。現在他卻忽然有些膽顫,因為他記得那時秦州的眼神,那種悲憫和憐惜,讓他難忘。

他的眼神究竟是什麽含義?孤獨終老,真的是個很殘酷的懲罰嗎?

“等學長遇到了她,可不許忘了我。”千亭好像沒在意他的失神,笑著搖晃一下他的手臂,“我們永遠是朋友的,對吧?”

“嗯,當然……”他本能地笑著對她,卻猛然頓住。

她的一句話如同晴空霹靂。孤獨,應該不僅是指沒有伴侶吧?是不是……連朋友都不能夠有?是的,顯然是的,不然那根本算不上極端的懲罰。他忽然明白了秦州的深意,後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這麽說,他終究是不能陪她一生的?等到他垂垂老矣,他的身邊就再也沒有什麽人了?千亭也好,林夜涼也好,總有一天他們都會淡出他的生活嗎?

一滴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他忽然轉身把她抱在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斷糧好久了,雖然也沒什麽人吃,但是還是更一下吧~我也快要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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