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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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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太陽

雨纏纏綿綿的下了幾日幾夜,大少爺站在小朱樓前,發現路邊的草比上一次看到長高了不少,在陽光下,草上的雨滴如鉆石一般閃著光。

幾日不見,感覺像是隔了一輩子。大少爺嘆口氣。

他手裏攥著那張報紙。他曾經也想過用一把火把它燃了清凈。

可火苗還沒舔上紙角,他便合上了打火機。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好像又在替學生做選擇,就像那一夜一樣。

這對學生不公平。大少爺垂眸,與其瞞著學生,不讓他知道,還不如直截了當告訴他。

學生不需要他神袛一般的護佑,學生那樣高傲的性子,他才不屑於斯。

學生也不屑於被欺騙,大少爺想,我不能再錯下去了。

想通了,他就來了,帶著那張報紙。

他松松領帶,踏進了院子。

將裝著日常用品和事物的牛皮袋子放到茶幾上,他四周看了看,學生不在大堂。

難不成還在休息?大少爺上樓去叫人。

一會兒他便著急的跑下來,一邊喊著“張先生”,一邊一個屋子一個屋子的打開去看。

小樓都看過來了,他又沖去小院找。

所有角落他都沒有放過,可哪裏還有人影兒。

他……知道了……大少爺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片荒涼。他……走了……大少爺難過的想。

太陽下大少爺的影子被拉得好長,他形單影只的站在那裏,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的滴下來,背上的襯衫都濕透了。

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垂著頭,背影看著,像個犯了錯被先生罰站的小孩。

至少在學生眼裏,他是這個樣子的。

“我在這兒呢。”

大少爺猛地回頭,順著聲音的源頭望去,二樓突出的平臺上,學生就坐在那裏,看到他找到了自己,還對他挑了挑眉,勾著唇對他擺擺手。

大少爺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融入陽光的學生那麽耀眼,耀眼到他伸出手去遮擋。

“你……我剛才叫你,你怎麽不回答啊?”大少爺將手搭在眉毛處擋刺眼的陽光,埋怨道。

學生噗嗤一聲笑出來,大少爺這受委屈的小媳婦的既視感。

“從來沒有人叫過我張先生,我覺得新奇,就想多聽幾遍。”學生逗他。

這改不掉的惡趣味!大少爺咬牙。

“你坐在那裏幹嘛啊?”大少爺岔開話題。

“這不是下了幾天雨嘛,書房的房頂漏了,就趁著雨停了,修修房頂。”學生挑眉答道。

這不是胡鬧嘛,大少爺一邊脫外裳疊袖子,一邊尋找學生留下的登上去的梯子,一邊對他道:“我來修吧,你還有傷呢!”

“不用了,我已經修好了。”學生輕飄飄的回答。

大少爺就頓在那裏,他已經完全猜不透這個男人了:“那你……那你還在上面做什麽?”

學生靠著身後的墻壁,他瞇著眼擡起頭,陽光灑在他臉上,身上,他周圍沒有一點陰影。

“我是在曬太陽啊,看了這麽久的雨,陽光多難能可貴啊。”

大少爺勾唇,就也站在那裏,閉上眼睛仰起頭,靜靜的,陪著他一起曬太陽。

學生偷偷的睜開眼看大少爺,自己也帶上了笑顏。

“誒,大少爺,張先生餓了,午飯怎麽著落啊?”學生揶揄他。

大少爺無語,他睜開眼,就見到學生呲著牙笑。

大少爺被感染的也笑起來,他揚聲道:“東西我都準備好了,不過,你得給我打下手!”

“這有何難!你等著!”學生起身,從平臺旁的窗戶翻進屋。

大少爺一楞,原來他不是爬梯子上去的,我說呢,胳膊懸著,一只手,怎麽爬梯子?大少爺無奈的搖搖頭。

院子裏陽光明媚,廚房裏雞飛狗跳!

學生被大少爺毫不留情的從廚房裏推出來,門哐地一聲被關上。

“只要有我在,你就別想再踏進廚房這個門!”大少爺怒吼。

學生撇撇嘴,不就是忘記放油就炒菜了嘛,大戶人家的少爺,真小氣!

可不止!大少爺將下鍋的魚重新撈出來刮鱗片,去內臟。

又將因為活著就被拋入熱水中的魚,為了生存而掙紮著把熱水灑的到處都是的廚房擦幹凈。

又一粒一粒撿起因為一條魚受驚的學生撞到自己,而導致洗好要入鍋的米天女散花般飛揚在空中。

還害的自己差點滑倒。

別人做飯是要錢的,學生做飯是要命的。

要自己的命。

因為這場鬧劇,等兩個人坐下吃上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學生狼吞虎咽。

大少爺皺眉:“我不是給你留了幹糧,怎麽還是餓成這樣?”

學生頭也不擡道:“這家藏書真多,有時候看書時間久了,就忘記吃飯了,想到要吃飯,天都黑了,就懶得吃,直接換藥睡覺了。”

“那要吃慢點,”大少爺給他舀魚湯:“你這樣餓的久了猛地吃太多,胃可受不了。”

學生哼一聲:“也不知道誰說的兩天後就來。”

大少爺被戳到痛處,他好夢初醒,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他站起身,從外裳內兜掏出折了幾折的報紙,輕輕放在學生手邊。

學生嘴裏塞得滿滿的,打開報紙的時候還一直嚼著。

大少爺抿著嘴,認真的觀察著他的反應。

學生微微皺眉,也只是一瞬的事,他看完後便將報紙扔在一邊,繼續吃。

大少爺楞住了,這……這是什麽發展?

學生擡頭看他一眼,含糊不清道:“你辣是什麽表情?想問的問!”

大少爺斟酌再三,才開口道:“你不生氣?這是前幾天的報紙了,而且……”

大少爺將絞刑犯的照片翻了出來,指給學生看:“他,他是菜市場的乞丐。”

學生只看了一眼就點點頭:“我知道。”

大少爺的手頓在半空中,想象中的狂風暴雨都沒能襲來。

學生吃的差不多了,這才擡頭示意大少爺坐下。

“在第三天的時候,你沒有來,我就察覺了不對,”學生正色道:“我同你答應的只是兩天,第三天去哪裏,就是我的自由了。”

大少爺點點頭。

“我去了市裏,摸了摸情況,也與喬叔碰了面。”學生回憶著自己與喬叔的對話。

大少爺看著學生,看著學生張合的嘴。

他聽到學生冷哼了一聲:“一個又蠢又笨的人,前一天還在殺人,想把我逼出來,怎麽過了一晚上,就改變了註意呢?”

大少爺心虛,不由自主地對上了學生的眼睛。

這次學生先把眼睛轉開了:“所以啊,一定是有人給局長出主意了,我和喬叔都這麽覺得。”

“但我和喬叔一直在想,這個人為什麽要給局長出這麽個主意呢?我們把差不多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可還是覺得有哪個地方想不通,是錯誤的。”學生搖頭。

大少爺雙手緊握著,他看到學生笑了一下。

“最後還是我想到的,”學生嘆了口氣:“給局長出主意的這個人,他應該是出於一個保護的目的,他想去保護一個人。所以不惜去跟局長說,讓他拉一個人頂罪。”

學生回過頭,註視著大少爺的眼睛,大少爺感覺不到刀子般的目光了,學生眼裏,變成了一面平靜的湖水。

“於是一切不通的地方都通了,”學生看著他的眼睛道:“可能,這個結果也是出乎他的意料的,在他原本的計劃裏,這個絞刑架上,應該另有其人。”

兩個人默默的註視著,學生突然輕笑了一聲,又將目光躲開了,他垂下眼,看著桌面上的飯菜,輕聲道:

“我就像是個賭徒,我賭這個人的良知。可……”學生搖搖頭:“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了解他。”

大少爺心跳都快了,咚咚咚的敲著,敲的他心口疼。

學生怎麽可能不會知道他是誰,他的身份,整個江西,又有誰不知道呢?

可學生知道了,他還是沒有走,他還留在這裏啊!

“我……”大少爺張張嘴,半天才吐出個我字,攥緊的拳頭被他掐出了印子:“我原來想,他會從牢裏拉出來一個死刑犯來陪葬,我沒想到,他會為了容易偽造證據,就抓來一個乞丐……”

大少爺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學生卻勾起了嘴角。

他賭贏了。

“你也不要太過於自責,”學生擡頭安慰道:“無辜者的仇,我自然會找該找的人報。”

大少爺又是一副被罰的委屈樣子。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學生正色道:“如果你今天還不來,那我就算是賭輸了,也該離開了。”

大少爺瞪大眼睛,學生卻在他眼中逐漸露出笑臉。

他挑眉笑道:“我準備給你的局長叔叔一個驚喜,一個很大,很大的驚喜。到時候請你來觀看啊?”

大少爺想了想,也笑起來:“好!”

兩人對視笑了起來。

大少爺將碗筷洗了,就透過廚房的窗戶看見外面天空陰的越來越快,看來又要下雨了,大少爺挑挑眉,不以為然。

到了傍晚,雨真的下了起來,兩人站在屋檐下看雨。

“江西多雨。”大少爺說。

“成都也多雨。”學生說。

兩人同時微笑。

“下雨了你怎麽回家?”學生突然問道。

大少爺很淡定:“下雨了肯定不能回家,我前幾天淋雨,都發燒了。”

“啊?”學生驚訝,怪不得不來見他,原來是生病了。

大少爺眼神躲閃:“發燒倒是第二天就好了,不過來還真的是因為……很內疚。”

大少爺撓撓頭。

學生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屋。

“我今晚睡哪兒?”大少爺跟著回來。

“沙發!”學生頭也不回。

“少爺,可憐則個?”大少爺眼巴巴的看著他。

“主屋裏是我在睡。”學生說。

“那我就睡另外一個臥房!”大少爺連忙道。

學生狡黠:“你確定嗎?”

大少爺慌張:“我……不太確定……”

這狐貍又憋著壞呢,吃虧這檔子事兒,一回生,二回熟。

“前幾天下雨,我怕那些書都淋濕了,就都搬到各屋裏去了,您要是不嫌硌得慌,我也沒意見。”

大少爺一拍腦門,我說呢,我說今天去各屋找學生,每個屋裏都摞著布滿灰塵的書……

“那……那我睡沙發好了……”大少爺妥協。

學生正色點點頭,可一轉過身來,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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