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切切松林生心意,血淋淋雨霧罩山坡

關燈
情切切松林生心意,血淋淋雨霧罩山坡

庭芳看了信,嘆了口氣,將信丟在了桌子上,自己則仰面順勢躺在了地毯子上。每一次家裏的信一來,他就總是沒有個好心情,加上在這裏呆了這麽多天,他也根本沒有見到過雪衣,想一想,心裏不免有些煩躁,預備要離開這裏,回去看看他病重的父親,可是一想到家裏有那個女人照顧著,一想起“消失”的雪衣,他就總想再等一等。而她,自從上次邀他來了以後,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而他也不便向那花姨問些什麽,只是越想越生氣,他暗暗地恨起了雪衣。如果是紫微,他一定要狠狠地罰她,可偏偏這個女人同自己沒什麽關系,這一口氣他只好忍著,同時多點耐心,只去想她的好,以此來沖淡她對他的欺騙。

他下定了決心,打算再等一天一夜,若是她還沒有出現,就要走了。如果老天有眼,一定要讓他賭贏,他這樣期盼著。

男人躺在墊子上,任思緒漫游,意識模糊中,他聽見一個聲音——“花姨”。這聲音異常熟悉,使他懷疑起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猛地醒來,來不及穿衣服,向門外走去,推開門,正正好她偏過頭來,看向這邊,他的目光就撞上了她的目光。她看了看他衣冠不整的樣子,他朝她微笑,準備上前開口說話,卻只見她眼睛裏全是陌生,像是躲著什麽似的走開了,她好像忘記了他。

他望著她的背影下樓去,皺著眉頭只是不解何意,可饒是這樣,他也滿足了,總比見不著她強些。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即便告訴自己不必再想,可下午那個女人那樣的目光到底讓他無比在意,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煩躁地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此時已是夜深,客棧的人大部分都睡下了,只有些許房間還傳來呢喃之聲,這個時候聽到這樣的聲音,他只覺得心裏莫名升起一團火氣。

出了客棧,一陣風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衣服,向遠處望了望,沒了白天的吵鬧,夜裏極其安靜,連雪都穩重了不少,那樣溫柔地落下,像是落紅飄飛一般。

他朝雪中走去,漫無目的,打算看一看深夜的雪景,洗一洗自己的心。近來發生的事太多了,家裏的事,這個女人的事,以至於他都沒有功夫好好靜下心來動筆寫作了。不過索性現在囊中還不算羞澀,他也就不著急,先放松放松心情再說,能找到創作的靈感自然更好。

他看到木閣樓的後面,極遠處有一片雪丘,那是一片松林,他便朝那裏走去。

這一片地方平時大概沒有人來,雪地上沒有腳印子,松林也是保持著原樣,沒有看到有人伐木的痕跡,他便覺得很高興。

松林是縱深的,往裏走越黑暗,越偏僻,無意中,他發現一跳小路,由於黑暗,他看不到路的盡頭,擡眼望去,只有一片黑色。他懊悔自己沒拿了一盞燈籠出來的。不過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他不甘心返回去,他還真想探索一番,說不害怕是假的,因為四圍的風裹挾著松樹,雖不是很大,卻發出一種聲音,在這樣的深夜聽來,直起雞皮疙瘩。不過在這樣的陰森森的環境呆久了,他的那一點點不害怕反而消逝殆盡了,隨著越往裏走,他反而覺得越來越興奮,一種探索未知的快感和興奮充斥著他的整個身心,就好像探索一個陌生的壞女人一樣。

此時的他,□□跟精神卻是分離了。他的□□在一個略顯恐怖跟刺激的環境裏游走,而他的精神卻在那些浪漫的幻想跟美麗的文字中漫游。他在想,自己會不會有那樣好的運氣,在路的盡頭發現一座木屋,木屋裏有一個熟睡的冰美人,等待他一個吻去喚醒她,從此他們夜夜在這杳無人跡的林間偷情,不在乎人世間一切煩惱,只有愛情。他懷著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這些來自於詩歌,散文,童話對他長久的浸潤,他越發走得堅定跟快了些。此時林間的這條路,因為他這些主觀的精神,竟變得不那樣黑暗,相反他卻覺得自己是走在一條通往美好理想的路上,頭頂的天星光璀璨,有一美人,在林一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看見遠處的黑暗沒有了,有一片亮光,雖不很亮,可對看久了黑色的他來說,卻是無比明亮的存在,他不識得,只是越往前走,便越能清晰地聞到一股暗暗的熟悉的香。

待近了,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是一片花林。這些花開得又紅又艷,樹上的花被雪壓著,地上的花隨意的覆在雪上,有無數片吧,還有空中的花,正同雪一樣,慢悠悠地飄落。一片雪同一片花落在他的身上,像美人的吻,無痕無跡。

他只覺得身心都開闊了,原先心裏那些陰暗籠罩的事情都一一消散了。見了這些美的花,他就忘記了不快,忘記了以前。

他徘徊在花林裏,頭發上,衣服上沾了不少的花瓣,只是還未來得及好好欣賞,不知什麽地方傳來“歌聲”,那樣清晰,卻又那樣悠遠,仿若夜半裏飄渺著的清麗的笛音。

庭芳繞過叢叢花樹,從無數橫亙在眼前的花枝的縫隙中尋找著,只見一個黑發長垂的女人立在花叢下,穿一件白色長裙,頭上插著花,手裏正捏著一枝花,細細地嗅著。

聽她念罷,庭芳立在原地,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女人此時已經回眸,那樣溫婉動人,同雪,同花渾然一體。

女人道:“誰在那兒?”

庭芳並不動,道:“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女人站在明處,也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庭芳咧嘴無聲一笑,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女人也應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庭芳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女人道:“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詠,何伸顰蹙?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庭芳道:“把酒祝月,且共從容。風絮滄山四橋東,今年花勝去年紅。”

女人道:“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

庭芳從花叢之中走出來,邊走邊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寒夜未寢,相與步於山林。”

女人見他慢慢走近,立在距她不遠的地方,道:“寧不知傾國與傾城,美人難再得……”

庭芳道:“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女人看著男人,不再對詩,男人也看著女人。此時一陣風起,兩人之間的花,連同著雪,簌簌飄落麽,兩人都笑了起來。

庭芳早已不再笑,看著雪衣掩口笑著,雪衣見他瞧著自己,便不再笑了,轉過身子,擷起了花。庭芳微微一笑,走過去,也捏著她捏著的那枝花,道:“你在擷花?”

雪衣並不回答,而是轉過身又重新尋了一枝,自顧自又摘了起來。

庭芳跟過去,也摘了一片,放進了她的籃子裏。雪衣看一眼他,微微一笑,又走開了。

這一次,庭芳沒有跟過去,望著她的背影,不解她是何意思。

他楞神的功夫,她早已不再摘花,他瞧著她似要走。她向面前的山坡走去,不知為何,他一時興起,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眸,看一眼他握著的手,再看一眼他,並不說什麽,只是微笑著搖搖頭,輕輕要掙開。庭芳只是看著她,手上的力度漸漸減了下去,直至握住了冷冷的風。

眼前女人看著他,後退著,還未來得及轉身,便向後跌去,雪衣一腳踩空了。

本來已經離開了他手心的手已經與他相距不到半尺,此時見到,便立刻向前尋去,重又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男人將女人拉回自己的身邊,抱著她,便一齊向山坡下滾了下去。

蒼白的雪坡,有兩個人緊緊相擁著滾將下來,雪很厚,幾乎將他們的身子埋沒,他們融在雪裏,身內的溫暖同身背的冷侵蝕著兩個人,使人分不清現實同夢境。

終於停止了翻滾,庭芳的手護著她的頭,胳膊重重地撞在了山坡下尖銳的巖石上,立刻見了血,滴在那淩亂的雪上,嫣紅奪目,觸目驚心。庭芳來不及顧及傷的疼跟血的流動,低頭看她,道:“沒事了。”

雪衣縮在他的懷裏,此時鉆出來,驚恐地看著他,庭芳笑著安慰道:“沒事了。你有沒有受傷?”庭芳微微移動,為她騰出身下的空間,不料竟驚動了手臂,話剛一出口,庭芳便“嘶”了一聲,饒他是個男人,那疼也不免使他發出了聲。

雪衣偏頭看去,只見他的手上早已鮮血淋漓,有些薄的血痕早已凝固,有些厚點的血珠還在緩緩滑動,向下跌去。一旁的雪早已經濕紅了一片。

庭芳趕忙努力將手臂藏起來,笑著看她。

卻只見她眼睛裏好像有了淚,很快,一滴便順著左眼尾滑落。

庭芳抱歉地笑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又有一滴淚從右邊眼角處滑下來,庭芳道:“你不要害怕,我沒事。”

可是眼淚只要有了,就斷不肯白白的止住,而且眼前的男人又同她說了這樣的話,雪衣的眼淚從兩端一滴滴不停地滑落。

庭芳一只手抱著她的腰身,此時壓在身下抽不開,另一只已經浸滿了血,看著她的淚痕,他突然沒了辦法,只是下意識地便低下頭,將那些淚痕一一吻掉了。

他的吻緩慢,輕柔,許久,才將那兩行淚珠都吻掉。他擡起一些來看她,她的眼睛含著水霧,猶如晨起結著露水的花瓣,由於冷而更顯蒼白的臉,使唇看上去便更加緋紅。此時,他幻想的那個只有文字構建的世界裏才會出現的冰美人就在自己的身下,連呼吸都能感受到,她的淚也是為自己而流。那些文字裏的一切充溢著他的頭腦,使他只想起來那些美好的,沖動的愛情。他不能把持得住,低頭吻了下去。

吻綿長細膩,如同傷口上的藥膏,治愈著上藥的人,也治愈著受傷的人。

許久他擡起頭,仿佛兩人已經經歷了幾萬年幾萬歲一般。此時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害羞,倒是他,面對著她這樣的目光,竟有些不敢承認似的。

他道:“對……對不起。”說著,他便起身,雪衣躺在雪地上,卻並不幫他,只是發著呆盯著他看。

待他艱難地起了身,她才起來,將裙擺在石頭上磨破,撕扯下布條為他包紮上,她冰涼潔白的手沾染上他的血跡,可她好像並不在乎,仍然仔仔細細地為他包紮。

她包紮時,頭垂在他的下巴底下,他看她的額頭,她的睫毛,眼瞼跟小巧的鼻子……甚至能俯視著看見她隱隱的山丘似的線條,他又有了那樣“齷齪”的思想。可是不論怎樣,每一次只要無意中一見到,他擁有的,不是由此而引起的他對於她身子探索的聯想,以及與她身子纏綿的非分之想。他只是想起來詩,如果可以,他想為她美麗的身體寫一首詩,當她的乳成了詩,他的腦子裏不是那些□□的東西,而是含著像松林一般的原生態的,天然的,自然的美。他想要用陽光,春水,雨露,風與花,月與夜去讚美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那本就是他的真性情,甚至是人的真性情。他懂得欣賞美,這美自然也包括一個女人的身子。這並不等同於齷齪跟下流。她的身是一首詩,更是一幅畫,一首歌,一篇散文……即使偶有占有,但那不是他以為的全部。兩者兼而有之,但前者才是主要的部分。

雪衣為她包紮好,不同他說一句話,起身走了。

他看她的背影,直至隱沒在飄飛著雪的茫茫中,才看一看胳膊上的布條,看見山坡上那樣深,那樣長的軌跡,他不知道這軌跡意味著什麽,現下他琢磨不透。若是往常,他對一個女人琢磨不透,他會覺得有些恐懼,這恐懼不知緣何,也許只是因為他並沒有愛上她們,這恐懼也只是來自於他失掉主動與控制的恐懼,可是對於雪衣的這種難以把握,他卻覺得有些興奮了,他並不擔心那些。在同她的關系裏,他是否主動,都是無所謂的。而且也的確是無所謂的,因為好像自從遇上她以來,他就一直都處於被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