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燭

關燈
風燭

她突然笑起來,引得燭火一陣抖動,我之前都不曾怕過,這回卻被嚇得身上一聳。

她道:“我怕是不能好了,臨死前想見見故人,有什麽錯?不過我是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她這樣說,卻叫我警惕起來,道:“你的案子交給禦史臺審理,我幹涉不了。”

話尾硬邦邦的落地,她聽了一楞,接著又咳又笑:“英度,你長警醒了嘛!真是士別三日,哦對,你現在已經是那個什麽……居士娘娘了!”

她仿佛冷嘲熱諷,我面色越來越沈——不是因為她冒犯了我,而是她的語氣……讓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麽我以為的苦肉計。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了。難道她是真的……

我壓下心裏一瞬的恐慌,不去理會她剛才的話,沈聲道:“你畢竟才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你,鴆狐蔓那次,我已經死了。你放心好了,我雖無法幹涉裁決,但是必不會叫你死了……就當是還你。”

她笑著搖搖頭,不以為意的樣子,又狠狠咳嗽幾聲,整個身子都弓起來。

我聲音放輕一些,道:“你……好好養病,今後……在宮外,你還年輕,可以重新開始。”

言盡於此。我有點後悔自己說的多了,不過這的確是我為她設想好的道路。

她平靜道:“要我出宮,還不如死了。”

我始終不能理解她寧死也要留在宮裏的執著,所以又是沈默。

她道:“鴆狐蔓救你那次,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彌補了我自己的錯誤,我本沒想著害你,你信嗎?”

我猛然擡頭看她,她的目光不避不讓,與我對上,眼中似有戲謔之意。

“你什麽意思?”

我一直以來的直覺似乎在她的默認中得到了驗證,我聲音幹澀:“中秋節那次,果然也有你害我?”

“怎麽叫害你?使一些手段獲得皇上的青睞,多少妃嬪求也不來,恨不得精鉆此道,為何就你清高?”她連裝都懶得裝,表情一派天真,卻說出荒謬的話來。我想我這時的表情一定是難看至極。

“春鸞殿你差點跳井那晚,從那時起你就在計劃了?”

“春鸞殿……”她像被提醒了,跟著重覆一聲,幾乎是有點慨嘆的語氣,“是啊,春鸞殿,從前在春鸞殿裏,咱們多好啊。”

她頰上的飛紅好像蔓延到眼睛裏,一片荒蕪的瘋狂,笑了起來:“當時我想著,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既然有本事讓哀帝為你死心塌地,這一次說不定也能行得通?到時你還做我的小主,咱們前嫌盡釋,我必定好生輔佐你,還和從前在春鸞殿時一樣做一對主仆,那樣不好嗎?”

我腦中一片空白,抓著她話裏一個點,呆問:“什麽叫不是第一次?”

她笑道:“你原來不知道嗎?我以為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當年柳貴人懷了身孕,是我出主意讓她推個身邊好拿捏的人去固寵,那個人就是你。你享受了這麽多年榮華富貴,也得到了哀帝的真心相待,竟從來沒有一天想過這些是怎麽來的嗎?”

“你憑什麽……我在你眼裏是什麽……”

她對我的詰問不置可否。

我被沖擊得狠了,不可思議、荒唐、氣憤的情緒接連湧上,身子微不可見地發起抖來,過往的回憶依稀在我眼前閃現,我一直以為她是頑童一樣的心性,待我不假辭色,是視我多少為親近之人的表現,背離的那樣輕易,我也只當她凡事不計較後果,雖然灰心,也從不曾怨恨或做他想。卻原來,她只是把我當成她宮廷游戲裏的一個棋子,這樣嗎?

可笑我來前明明對這些事情已經有所猜測,真相揭曉的那一刻,我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我有點疲倦地閉上眼睛,感受此刻地內心,我想過我說不定會爆發,可是情緒攀升到頂點之後,反而趨於回落。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甚至連生氣都沒有力氣,靜靜地站在此間,聞到夾雜著土腥味的空氣,我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加倍清晰,記憶中的畫面逐漸遠去,我突然醍醐灌頂——我如今是來牢房裏探望她,我完全可以居高臨下,只要我想。她的陰謀詭計並未將我傷著,追究那些有什麽意義來?她甚至不曾有過歉意。

看小桃此刻的表情,或許是有的,可是我已沒興趣再去證實。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我終於又開口了,懶懶的,“難道真是應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怎麽?恨死我了,這回總算覺得我死不足惜了?”她笑意未減半分,如臉上兩團消不去的紅暈,“是不是已經後悔剛才說不會叫我死的話了?”

我想了想,搖搖頭:“我沒那麽恨你。我現在好好的,你並沒有害著我什麽。這次沒有,從前也沒有,如果我恨你,也只是因為你將我隨意擺布,而你也知我最討厭的就是身不由己。”

我的反應不如她預料,她似乎有點失望,所以哼了一聲。

“我不願意身不由己,所以這一次,是我自己決定不去恨你的,我剛說的話,依然有效,你救了我,我不能叫你死了,這是身債。”我心平氣和的:“——至於心債,我們認識這麽多年,畢竟有些情分,我從前把你當自己人,即使你後來另謀出路,我仍然對你有所期待,是我錯。從今以後,就當陌路人吧。”

我說出這些話,心情奇怪得輕松,像是了了一件事情一樣如釋重負。

“你的賬這就清了,這麽簡單?”她面色不虞,有些煩躁:“那我這裏還有爛賬,我欠你的。李寶告訴我,當年你在柳貴人那裏還救過我一次……”

我不想再與她糾纏,直接打斷她:“我不記得了,就算有,也不用你還。”

她啞然,臉上竟有一種驚慌,提起聲音道:“我要還!”

還是如頑童一般任性。我不說話,只看著她,沒什麽別的表情。她什麽時候能明白呢?我與她現在的情況,天差地別,她有什麽可以還我的?

她顯然覺得自己還有籌碼。

“你不會以為,中秋節的事就如看上去那麽簡單吧?老實說,我也是湊巧,幫別人出的主意。”她強自氣定神閑,沖我微笑,“那件事情還有那麽多疑點,只是抓住了個洛桃,就決定不了了之了?如果我告訴你,背後主謀另有其人,算不算還了你那一次?”

她截住話頭,不繼續往下說了,似乎要留個懸念,眼睛轉一轉,問我:“你還會再來嗎?”

我早已失去耐心,懶得再與她討價還價,轉身便往門外走去。她一閃而過愕然的神情,接著在背後很難聽地笑起來,似乎自己已經有了答案,竟有些瘋癲之態,咳嗽不斷。

我出了牢門後又走了兩三步,身後的油燈的光亮撲地滅了——不知是燃盡了,還是她自己吹熄,暗色湮滅了一切,身後便再無聲響。

我心想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走到能看見入口耳房的地方,我停住腳步,等了一會,怕自己一會見人臉上表情太過恐怖。等調整好了,才走出去,只見芍藥星子她們一行人正圍在一起烤火,不知為何,氣氛有點奇怪,我才發現多了一人。

那人背對著我,聽見我的腳步聲便轉過臉來,火光勾出她極俊逸的一個側臉,我一看便笑了。皇後娘娘穿了件輕便低調的衣服,有點像男裝打扮,我近來看她那樣有點生疏了,第一眼竟沒認出來。皇後娘娘怎麽也到這來了?

當著星子和芍藥的面,她湊過來親親我的臉頰,我很不好意思。

“沒冷到吧?”她問。

我搖搖頭。

“見的怎麽樣?還算順利嗎?”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目光飄到別處,只見芍藥亦十分期待地投來目光,星子則低頭撥弄著火堆,似乎並不關心。

“有什麽順利不順利的,就那樣吧。”

我答得敷衍,到底也透露出點沮喪,皇後娘娘便不再問了,支開話題,解釋自己此行:“大厲那邊有消息來了,要洛桃回去。”

我看她表情欣然,似懂非懂:“這是好消息嗎?”

“當然!”她毫不掩飾開心,又在我頰邊落下一吻:“想不到洛桃這個籌碼,還頗好用。我那四哥派的人今晚就到,我來提人,想到你也在,正好接你一起回去。”

我見她那樣高興,雖然未明所以,也就跟著笑起來,把小桃的事情拋之腦後。

皇後娘娘問我:“你要去看洛桃嗎?”

“洛桃?”我一楞,“我與她也不熟,有什麽好看的?”

“你這人,也不知道是大度還是傻氣了。”她說,“她害你,差點害你死了,你不恨她?不想看看她是怎麽受罪的?等她到了四皇子手裏,咱們可就鞭長莫及了。”

我捫心自問,對洛桃,我真沒什麽想法,她甚至不像小桃似的,我從前至少對小桃還有所期待,所以搖了搖頭,還是那套理論搬出來:“她也不是有意害我,況且我現在還好好的,何必硬要恨上她給自己徒增煩惱呢?再說了,她與我就算有什麽仇怨,相信你已經讓她吃夠苦頭,也不欠什麽。”

皇後娘娘執起我的手,笑得頗為無奈:“看來真是我小瞧你了,你這樣看得開,我就沒什麽後顧之憂了。”

我頗不服氣的看著她,原來她之前在擔心我心裏會介意她將洛桃送走,她知道瞞不住,連連陪笑。

她是為了簡便,提前過來,過了一會,又來了一隊紅翎衛,進去拿洛桃出來,換個地方等待四皇子來使。我沒及看到人出來,皇後娘娘問我:“走嗎?”

我點點頭,於是一起往外走,只有星子留下,皇後娘娘叮囑她看著些洛桃,似乎對她十分重用的樣子,星子點頭應諾。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了紫蘇回來,皇後娘娘與她寒暄一會,紫蘇或許是生病的緣故,有些木訥,也不愛笑,一時氣氛竟有些冷淡,一會就分開了。

皇後娘娘不一會還要去接四皇子的人,沒多少時間,但還是堅持送我回了雲英閣裏,坐了一會,換了身見客的衣服,這才走了。

她給我簡明扼要地講了洛桃的事,我才搞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

按照洛桃的供述,中秋節那晚,她換了我房內的熏香,又引皇上前來,眼見未果,於是鋌而走險,刺殺皇上,又在玉痕膠裏下了毒藥……全都是她做的。

做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挑撥帝後關系,從而讓她背後之人能手握皇後娘娘在聖皇那裏的把柄。不久前皇後娘娘已經詐出她那背後之人,是大厲四皇子。

而四皇子的目的,則與大厲儲位相關……一環扣著一環,其中原因十分覆雜,想到皇後娘娘遠在越國,竟還會受到波及,我真正理解了什麽叫做“高處不勝寒”。

四皇子沒算到皇後娘娘會拿下洛桃,反用洛桃要挾。四皇子那邊似乎對洛桃還頗顧惜,也不知是達成了什麽條件,最終的結果——皇後娘娘正式反客為主,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和四皇子的談判中爭取更多的優勢。

我喜歡這種和皇後娘娘一起面臨難題的感覺,不過到底能力有限,多想一會,差點腦袋都痛起來。

厘清朝堂上的利害乃是奢望,光是弄清楚在我身上發生的相關聯的事,已屬不易。

中秋節那天晚上的事情後來鬧得那樣大,洛桃一人主謀,竟能把皇後娘娘身邊四個女使玩弄於股掌之間,簡直不可思議。她年紀不大,擔得也不是西書房裏的要職,能憑一人撬動其中那些關系嗎?

不對,今天才知道的,小桃在其中也有襄助,可是她又如何說動小桃?

小桃也暗示……事情似乎並非洛桃認下的那樣簡單,似乎另有主謀,洛桃難道在包庇什麽人?

……

思緒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我意識到,趕緊止住,心道差點又掉進小桃的陷阱裏。我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庸人自擾,事情都已經翻篇了,我幹嘛一直揪著不放?

皇後娘娘估計很晚回來,我經過不久前那一遭,心情煩悶,支開一心想要打探的芍藥,後半夜蒙頭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