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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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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酒

我打起精神陪著錦妃娘娘做了會針線,眼睛覺得有點睜不開了,擡手揉了揉。

借著午歇的名頭獨處了一會,窩囊地又哭了,眼睛有些發腫,我怕人看出,好在繡花要時時刻刻低頭。

有錦妃娘娘的陪伴,就好像暫時找著個機會逃脫。同樣是繡花,我現下就比之前心靜,頭也不擡地與錦妃娘娘閑聊,頗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我們都盯著手中繡繃,錦妃娘娘道:“我還是不慣叫你什麽居士,聽著怪怪的。不如就以名相稱,你可知道我的?”

我微微笑:“知道的。”繡珠。

她大方道:“英度。”我忙答應一聲。

“你與殿下吵架,看這樣子,是不是蠻嚴重的?”繡珠直問。

我倒不指望能繞過這個話題,低頭咬斷繡線,嗯了一聲。

“啊……可三天後不就是你的冊封典禮了?那還辦嗎?”

恰時雙喜帶著茶點回來,正給我們續茶呢,聽到繡珠的話,手抖了一下,茶水偏移三分,流到桌上。

“奴婢罪過!”雙喜小聲驚呼,表情似笑非笑。

這問題估計問到了雙喜的心坎上,但即便是她之前絮叨半日,也終究沒敢問出口,誰知就被繡珠這樣簡單地牽出來了。

繡珠表情一派純然,仿佛根本沒把那當回事。

我從前不知繡珠慣會沖人的痛處戳,關鍵是這痛處被踩了一腳,反而生出一種爽快來,便發覺其實也沒那麽痛了,再加上她意外的反差表現,我不禁笑了起來。

“不知道呢。”這也是實話。

她後知後覺安慰起我:“別擔心,我有感覺,殿下這醋,吃不了多久了。”

我噎住:“你怎知她是在吃醋?”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手上又刺了幾針,仿佛拿著的不是繡繃,而是我的痛處:“宮裏誰不知道,昨兒個你中毒昏迷時叫了哀帝的名諱,結果今天就大吵一架,隨便一想就明白了。”

“……”繡珠當時不在,若連她都知道了,可知流傳甚廣,我心情又低落了。

“要我說,殿下這別扭,早該鬧了。”繡珠道,“你還沒跟殿下說過你和哀帝的事對不對?”

“你怎知……”

她理解地看著我:“換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我嘆了口氣。

“但遲早都有這麽一天,不如就趁此機會解開心結,往後日子還長,難道要每天都背著包袱嗎?”繡珠也低頭把繡線咬斷,將繡繃舉得遠些,瞇著眼睛細細端詳,笑道:“成了。”

好像剛才是她的自言自語一樣,也無意要我回應些什麽,這樣兩個人都輕松。

雙喜對繡珠十分殷勤,問繡珠還要不要添些什麽,繡珠擺擺手。

“看看你繡了什麽。”繡珠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的樣子,轉頭過來看我的。

我本來只是打發時光,繡的也不甚認真,忙活了半天只有一朵小花的輪廓,也是一朵海棠,還未繡顏色,比繡珠手上的要小一點。

“我還道你女工多好,原來只會這一個花樣呀!”繡珠笑道,道破天機。又抿著嘴笑:“你送我那坎肩上還多一雙彩蝶,看來是用心了。”

突提起坎肩,我十分驚喜。猶記得那是我剛到西書房時想著繡珠做的,曾想著或許永遠都送不出去,送出去了,也杳無音信,誰知今日竟得了正主的褒獎!我明明沒喝酒,也有點醺醺然,心滿意足地沖她笑。

她心念一動,自作主把我們的繡繃都丟遠些,空下手來,笑道:“我難得來你這兒一次,今天教我釀酒如何?我聽說你很會釀酒,我正想學。繡花熬眼睛,別把你的眼睛熬的更腫了。”

我聽了信以為真,頓感丟臉,下意識去遮眼睛,她笑聲愈大:“我逗你呢!”

繡珠今天心情好的顯而易見,也不知是有什麽好事了,被她熏陶的,我也把煩惱拋之腦後,況且能在繡珠面前大展身手,豈不比繡花好玩。我們移步到院子裏,我讓人把釀酒的家夥都拿出來,她謫仙一樣的人,挽起宮裝的袖子,親自動手。

這季節還存了一點金桂,我掂量著分量正好還能做上一小壇。

她總歸有孕在身,我怕她累著,只許她揉了一會桂花,和慈雲再三相勸,她終於肯在熏籠旁坐下。

雙喜怕繡珠無聊,拿來了一些我之前釀的存貨,每樣一小盅,給繡珠品聞。

她有身孕不便,都是聞聞味道,聞一會,用手絹揉一揉鼻子,看起來十分不熟悉酒氣的樣子。

“都很香。”她簡短地點評道,打了個噴嚏,雙喜忙把酒盅放遠些,生怕引起繡珠反胃。慈雲幫著我做活,離得遠些,卻不影響拆自家主子的臺:“咱宮裏的人都知道您是一點酒都不沾的,裝成行家裏手的樣子,也就夠騙騙居士。”

“……”

繡珠面帶慍色,我和雙喜則笑起來。

我也好奇,於是問:“既是滴酒不沾,為何突然想學做酒來?”

“圖個新鮮唄。之前不喝,又不代表今後不會喝!”她發狠的樣子亦十分嬌美。

我訝笑:“喝不喝酒倒沒什麽打緊。酒喝多了還傷身,不如不喝。”

“就要喝!等我……就喝!”她看了一眼肚子,含義不言自明,擡起頭來,雙眼發亮:“到時我要常與人喝酒,來了你這裏,你亦要陪我。”

我連連點頭,順著她的話道:“一定!”

她神思激蕩,似乎有還有一腔話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那些句子燙的她從椅子上坐起,繞著我身邊來回踱步,我故意不去看她,專註自己手上的事。

糯米淘洗幹凈,就要上鍋蒸了——其實釀酒這些步驟一點不難,只怕是繡珠遇見了別的難題,借釀酒之名來試探我的。

等著米飯蒸好的當兒,也沒什麽活要幹,慈雲於是也不攔著繡珠走動,繡珠來來回回,還是在我身邊站定,我與她都看著眼前的蒸籠,各自揣著心事,空氣裏彌漫著溫暖水汽的甜香。

我等著她開口,心裏明鏡似的:剛才是她開解我,現在輪到我開解她了。

她用一聲長嘆打開了話匣子:“不喝酒的人,難道就做不出美酒了嗎?”

還是在說酒——可是真的是在說酒嗎?我心中狐疑,一時沒開口。

“你是在我在這宮裏除了殿下外第二個以為可以交心的人,告訴了你也無妨。”她道,“有天早上醒來,我突然覺得我過去十幾年都過的十分窩囊,所以想換一種活法。”

“我見你們飲酒,自在暢快,瀟灑之極,我也心向往之。”她的語氣又低沈下去,目光飄遠,想到了什麽,“但我豈不知瀟灑不是因為飲酒的緣故,而是他本來就是個瀟灑的人。我一輩子規行矩步,偏不信邪,就決意先從喝酒做起。”

她擡頭笑著看我,目光有點羞怯:“這樣是不是太傻氣了些?”

我忙搖搖頭,若是她真的那樣想,我高興還來不及。

經她一說,我也才恍然她今年還不過二十歲,比起我要小上許多。但後宮生活最是摧折人,她一貫內斂穩重,以至我很少將她當作妹妹看待。

她說這話似乎頗有深意,但我一時卻捉摸不透,她已低下頭去,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肚子上。

不知怎麽,我突然想起從前我無意間聽到的一段她與皇後娘娘的對話,我躲在海棠花樹下,只是遠遠聽著,仿佛也嘗到芙蕖宮裏蓮子清苦的氣味……

“不知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殿下?”我問,見她略有遲疑的表情,並未反駁,我就當是了,繼續道:“殿下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不假,但就連她,也有所桎梏。我們每個人生來都有枷鎖,只有大和小的差別罷了。若是再自作主設一重限制,就更艱難了。”

“殿下為萬民表率,也是為我們女子表率,有她當榜樣,我們能學上萬一,就夠這輩子過得自在些了,你能那麽想,殿下聽到了也會很欣慰的。”

我本不善言辭,看到繡珠聽得有些入神,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分,正猶豫自己要不要再好好整理一下語言,慈雲打斷了我,表情有點楞楞的。

“我聽居士的話入了迷,手比腦子快,照著居士一開始說的步驟,加了酒曲,是不是壞事了……”慈雲臉皺了起來,一副哭相。

我聽了忙去看,細細嗅了嗅,味道是好的。我因是沖她笑道:“不必擔心,正常也該到這一步了,你酒曲加少了,再添點就是。還好也是沒加多,不然你家小姐第一次喝就要醉了。”

慈雲聽了很是振奮,由哭轉笑:“那就好,沒壞事就好!”

我在酒甕前招手讓繡珠也過來看看,繡珠踱步而來,我們的身影映在半成的美酒之上,裏面還有一輪月影。

不知不覺已經月上中天。

我不直接去看繡珠的表情,就怕過於強勢,顯得好為人師,以酒為鏡,看見她的表情明朗些許,便放下心來。

一旁慈雲還在道:“其實我從前在家時也見人做過酒,與居士的方法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不過也大差不差,我一心二用,手快放了酒曲,反應過來,悔也悔死了!還好沒事,幸哉幸哉!”

“就是這個道理,”我聽了點點頭,轉頭慢吞吞沖繡珠道:“做酒就是這麽簡單——用上好的酒曲,步驟也都對了,即使中間有些小差錯,也不愁做不出好酒。”

我不知她說的是酒非酒,總歸是做出了我的回答。

見她將眼睛一垂,笑了,臉上有一層月華的光輝。

“我曉得了。”

我支使慈雲走遠了,又加上一句:“若論莽撞的勁兒,你還得多跟慈雲學學。”

繡珠聽見了又一笑,這回擡起眼來,一雙眼睛光華璀璨:“一定。”

我便知道我不用擔心她了。

母甕留在我這裏,我讓慈雲裝了一小壇給繡珠帶回芙蕖宮。

我道:“拿回去靜置三月,就可以入口了,再等等卻也無妨,酒都是越陳越香的。到時若是你家小姐喝的慣,再來我這兒取。”

慈雲甜甜應答:“知道啦!”

繡珠乖巧地站在我身邊,系上風帽,漂亮的像個瓷娃娃,本來已經要轉身走了,突把身子靠過來,小聲在我耳邊道。

“等春天來了,給我再做一壇如何?我要送人的。”

“當然可以。”我有些意外,然後笑道,“春天花果都多,你要什麽味道的?”

“桃花!”

她小小搡了我一下,似乎有點羞怯,即刻跟我告辭,帶著慈雲走了。

是真有什麽好事發生了吧?我目送她的背影遠去,頭上粉晶珠花便如枝頭含露桃花一樣,雀躍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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