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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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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她舀了滿滿一調羹,我都積攢力氣準備張嘴了,第一口粥卻轉頭進了她嘴裏。

“……”

我落魄至此,竟覺得有些悲憤。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什麽時候逗弄我不行,那時那樣做,就是帶了情緒的。彼時我有所覺察,不過怎麽也想不到是哪裏得罪了她。

我眼巴巴地望著她,甚至沒有力氣說話。她就慢條斯理地在我旁邊喝著粥,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我的眼神攻勢終於軟化了她,她慢慢連喝了兩調羹——是的,我在數——又一調羹,這次總算送到我嘴邊,她還什麽都沒說,我已張嘴吞下。

雖說清粥入口,此刻卻比世上所有的佳肴都要美味。我第一口幾乎沒有怎麽咀嚼就下了肚,仍不滿足,等著第二口,只有看著她。

她的節奏並沒有被打亂,依舊慢悠悠的,再一勺——這一次又是她自己吃了,我這次多了點耐心等著,果然下一勺又是我的了,我們這樣,她一口,我一口,一碗粥見了底。

她把瓷碗輕輕擱到一旁,聲音清脆,宣告進食時間已經結束,我也總算緩和了些,剛才滿腦子被饑餓的念頭占據,簡直像個動物。

肚子裏沒那麽空了,思緒回籠,身上也慢慢熱了起來。

她看著我,忽而一笑:“剛才那碗粥裏若是有毒,你說咱倆何時能毒發?”

她說著不同尋常的話,可語氣裏的平靜更讓人覺得害怕。

我這時才意識到我剛死裏逃生的事實……有人給我下了毒,不說別的,在我生死未蔔的那段期間,也不知她會有多煎熬呢?

我醒之後,看到的她仍是平靜穩重的樣子,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在剛剛那句話裏,我才感到某種壓抑的情意。

我在皇後娘娘面前,慣會自作多情的,從前一直不敢,現在卻已經成了駕輕就熟的事兒。

她的別扭果然不是我的錯覺,說完話,似乎有點後悔,頓一下,道:“倒不是說……我非要和你同生共死什麽的……算了。”

謎面都被她自己說出來了,她難得吃癟,我不禁莞爾,覺得她可愛的緊,伸手撫在她的頭發上。

“我剛才是餓了。”她又補了一句,與平時與我鬥嘴時的機敏大不一樣,明顯落了下乘。我醒後一直憊懶說話,倒有了以不變應萬變的架勢,一下一下摸著她烏黑的發頂,好像在安撫一只小貍奴。

她放棄掙紮,不說話了,目光垂落,落到被子緞面上,有點發呆,那股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到的別扭感依舊。

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被面直接落在我的身上,我從喝完粥後就有點發熱,隨著她的註視,感覺身上還要升溫,不同尋常的那種……從深處更多了一重癢意,好像有什麽要破土而出似的。

“你——剛醒,身體還虛弱,要好好休養著,你剛剛也聽到了,洛桃我讓人帶去禦書房,還要點時間好好審問她,我先去了。”

她不看我,我一開始還當仍是難堪所致,留下這句話,轉頭就要走,我才意識到她哪裏不對,伸手要留她,才捉住她微涼的指尖,被外面來人報信打斷。

“殿下,蘇慕院那邊出事了。”來者聲音不大,湊近皇後娘娘跟前說的,也被我聽的一清二楚,我心下一驚,就將皇後娘娘的手松開了。

“憐妃娘娘被人下毒暗害……說是肚子裏的孩子,保不住了。”

這話聳人聽聞,不光是我,皇後娘娘也變了臉色。她站了起來,走遠幾步,背對著我。

“太醫過去看了嗎?”皇後娘娘低聲詢問。

“是,都趕去了,不過之前所有太醫都在太極殿,一時勻不開人手去憐妃娘娘那,所以導致病程有點耽擱了……”來人回答完皇後娘娘的問題,又多說了幾句,想是預判了皇後娘娘定會追究,更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那人話還沒說完,皇後娘娘擡起一只手,打斷了他的話,側過身朝我這邊飛快望了一眼。

在她的目光到達我之前,雙喜派上用場,忙碌的走動中恰好擋在了我的身前。我偷聽也怕露餡,低下頭去,不過依舊聲聲入耳。

我心如明鏡,皇後娘娘打斷那人的話,大概是怕我聽到了多心,聽起來,憐妃娘娘耽誤診治,的確是跟我有關……不過我雖同情憐妃,也不會想當然把過錯都攬到我身上就是了。

皇後娘娘又問了幾句,對方對蘇慕院的情況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得了消息匆匆傳報來的,因此有些答不上來,只說已經到了的太醫還在診斷,尚不知解毒之法。皇後娘娘於是下令讓太醫盡全力救治——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頓了一下,又道:“若是必要,叫那小桃也去一趟。若是能救憐妃,再給她立一功。”

“是,奴才領命。”說完卻並不走,只待皇後娘娘還有吩咐。

皇後娘娘道:“本宮這邊還有事,先不去了。皇上過去了嗎?”

“這……奴才不知。”

皇後娘娘聲音溫和而鎮定:“這麽大的事情,理應通知皇上。皇上在場,比本宮好些。本宮等這邊事情處理完了,就去蘇慕院看憐妃。你下去吧。”

對方稱是,行過禮,退後兩步,往殿外去了。

皇後娘娘折過一半身,眼風在我身邊掃過,可沒有叫我,也沒有回到我身邊來,而是叫了雙喜過去。囑咐她好好照顧我,便匆匆出了殿門。她是真的還有事處理吧——走前一句話都未對我說,我難免失落,不過甩甩頭,收起一些矯情的心思。

雙喜折返回我身邊,表情看上去明快不少。我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問:“怎麽了?”

我醒後第一次說話,聲音尚有些發澀。

雙喜如實回答:“殿下囑咐奴婢好好照顧您。”卻沒有回答到點子上。

我耐著性子又問:“剛才那人來稟報的是什麽事情?”我怕自己聽上去太刻意,笑了笑,加一句:“看他樣子著急的很。”

雙喜一楞,懵然道:“這奴婢也不知情。居士要是想知道,奴婢一會找人試著問問?”表情毫無作偽,難道剛才的對話就我一人聽到了?我心裏納悶。

我故意問她,一是,存了點試探的心思,二來,剛才皇後娘娘的話裏有一點我無法忽略……小桃?小桃與這一切有什麽關聯?我迫切需要誰來幫我解答這個問題。

我未答雙喜的話,雙喜也不以為意,轉過頭,一連串宮人從側旁魚貫而出,手裏都捧著吃食,比起剛才的清粥不知豐盛了多少。這些吃食對我的吸引力不如剛才強烈,不過我仍然適時泛上一種饑腸轆轆的感覺,明明才吃過沒多久,也不知我是怎麽了?

醒來之後,奇怪的地方只多不少……

我看向雙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道:“太醫說,居士中的鴆狐蔓之毒雖已得解,不過留下了後遺癥,得過一段時間才能恢覆。這期間,居士的五感都會比從前敏銳,”她說著,估計發現了我不時因擺好的佳肴散發的香氣而飄忽的目光,抿嘴一笑:“所以居士若是比從前更容易感到餓,也是正常的。”

我被她說中,低下頭去,同時又想到,那我突然變的格外靈敏的耳力也有了解釋。

鴆狐蔓?原來那就是我中的毒嗎?正好說到這,我便多問雙喜幾句,如願得知了我昏迷時發生的事情的始末。

“……真兇洛桃,估計殿下正在禦書房審著呢,居士可以放心,殿下總不會讓您受委屈,”雙喜道,“雖說洛桃被抓住了,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奴婢看殿下的意思,好像是說……宮裏還有洛桃的同謀?咱宮裏的都在說,估計還和中秋西書房的事情有關,真是拔出蘿蔔帶出泥……”

雙喜的嘴閑不住,邊說話,手上不耽擱,把即將呈上來的各盤吃食都用驗毒針測過一遍,確定沒有問題之後才擺上我面前的小桌,我耐心等著,其實已是蠢蠢欲動的狀態。

那個洛桃,本在西書房當差,來主殿之後,我見過一次,還有印象。她要害我,我好像也不特別奇怪。我更關心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那小桃又是怎麽回事?”我忍不住打斷雙喜的話。

雙喜一楞,道:“奴婢正要說呢,這次太醫能解居士的毒,多虧了那位小桃女使。”雙喜的語氣中多了一分敬重,接著就說起我昏睡時危急的種種,若不是小桃,只怕不能化險為夷了。

我若說不意外是假的,倒不是意外於小桃的本事,她因家學淵源,對花木草植的藥用都頗有研究,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沒想到,在我下定決心與她形同陌路之時,她救了我的命……所以一時竟沒有想好今後要怎樣面對她。索性什麽都先不想了,聽著雙喜的話,一邊慢慢地進食。

******

於此同時,翟寰到了禦書房。

她走進屋內,周圍一片寂靜,房中正中央,歪倒著昏睡中的洛桃。

她視線一轉,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的人們忙站起身行禮——紫蘇、汀蘭、菡萏、芍藥幾個已等待多時,翟寰命人送來一副慘狀的洛桃,意下不明,她們如今個個臉色蒼白,都是一副驚懼的模樣。

翟寰目光掃過她們幾個,又去看地上的洛桃,她事先命人給她灌過藥,所以現在人是昏迷的,洛桃仍呈跪姿,脖頸不自然地軟倒貼在地上,無聲無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早已伏誅了。

翟寰叫人:“弄醒她。”

她說完便走到房間中的主位坐下,除了一開始,她沒有再看紫蘇她們等人一眼,那四人愈發心中沒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紫蘇打頭第一個坐下了,其他三人才有樣學樣。

翟寰下令後,一旁的紅翎衛上前,掰開洛桃的下巴,又給灌了一劑藥。洛桃服下,一時也未有反應,生死未知。

上首的翟寰並不著急,她沒看別人,只是饒有興致地撫玩著自己手上的金環,房中彌漫著沈默而壓抑的氣氛,直到芍藥憋不住出聲打破:“殿下,敢問……英度姑娘如何了?”

翟寰循聲望去,臉上的淡漠表情是最叫人害怕的那一種,她並未立即回答,只是深深地註視,芍藥眼睛紅腫,聲音也有些喑啞。

翟寰不想從她的表現中去推測些什麽,因為有可能只是偽裝——英度才出事,她現在分外敏感,她有理由相信,與洛桃勾連的那一個人就在紫蘇四人之中,在她找到那個人之前,她不允許任何幹擾她判斷的事情發生。

她這樣想,可是就苦了芍藥了,芍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詢問,並不為博取同情,而是真的關心所致。她們因英度中毒被傳喚來了主殿,卻只讓在禦書房待著,周圍都是紅翎衛,形似軟禁,外面的消息更是一點也傳不進來,所以芍藥至今仍不知曉英度如何了,還停留在英度病勢危急的階段,她早已與英度交心,怎能不心焦?

她的想法和翟寰的考慮互不妨礙,彼此也都說不通,又是菡萏心疼姐妹,看不下去,雖也心裏害怕,還是站了出來,到底不敢忤逆翟寰,改勸芍藥:“你就別瞎擔心了!殿下不是在這兒了嗎?若是居士真出什麽事了,你想她怎會有閑工夫來看你我?”

她心思轉的倒快,說話間也磊落,沒有避著旁人,便像往日無尊卑之分嗆聲一樣。翟寰轉頭沖她冷冷一瞥,未說什麽。菡萏此話有理,一旁,一直面無表情的汀蘭也好似醒轉過來,幾無人察,悄悄松出一口氣,芍藥將信將疑,放棄追問,表情仍有些戚戚的。

翟寰冷哼一聲,仍未發一言,形同默認。正好房間中央的洛桃,也有了要醒轉的跡象。

洛桃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的通紅,幾乎要背過氣去,好在漸漸消停了,嘔出幾口黃水,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她滿身臟汙,身上扭曲的關節都僵直了,樣子比之前還要可怖,讓人不忍卒讀。

洛桃睜開眼睛,下意識打量四周環境,翟寰見她眼睛轉了一圈,明白她意識清明,這便開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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