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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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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的話音落下,仿佛起到了什麽神奇的效果,人群自動從兩邊分開,露出這裏唯一可以發號施令的那一人——正是翟寰,卻見她此時臉色灰暗,全沒有往日的神氣,聽見聲音也反應遲鈍了似的,頭只微微朝下方偏了偏。

“你有辦法?”良久,翟寰輕聲,如夢初醒一般,話裏一點驚喜也沒有,看來是不太相信。

雙喜察言觀色,見李寶真的找來了小桃,可知是有把握而來,人在翟寰身旁,機靈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寶公公找來的這位,精通香理,香理與毒理甚通,那有毒的玉痕膠經過炮制,香味與一般的有些細微差別,普通人聞不出來,但換了靈敏的人聞著,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翟寰的眼睛本來一動不動地落在床上的英度身上,聞言終於動了動。

“皇後娘娘,這位……雙喜姑娘說的不錯,”劉院判收到雙喜的眼色,他為人謹慎,事先瞧過階下李寶和他身邊人的反應——不動如山的很,可知雙喜沒有言過其實,這才敢開口幫腔,“不如讓寶公公帶的人一試,英度姑娘這邊,有微臣攜太醫院同儕把關,可以放心。”

在場最權威的院判都已經發話,翟寰更沒有不應允的道理,一擺手,李寶提到的玉痕膠、以及太醫撰寫的可能的毒草名錄,都呈到他面前。李寶向旁邊一讓,露出身後的小桃,由她施展。

眾人屏息,都望著小桃,心中想的大都一樣。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是太醫院裏有些年資的禦醫,難以相信一個小小宮女真有如何大的本事,對於雙喜天花亂墜的一番話,什麽“香理毒理互通”,換做平常,只會嗤之以鼻。但他們此時都默不作聲,不過想到“死馬當成活馬醫”,不怕別的,只怕引火上身。

再看翟寰,反而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的樣子,全身心系在英度身上,英度如今的情況,只能進些吊命的補藥,藥熬好了上來,翟寰親自端著一口口餵給她,對周圍的一切不聞不問。

小桃比照著寫了不同毒草的方子,細心查探著玉痕膠的成分,或聞,或看,時而用指尖蘸取了揉捏。這段時間,經過太醫院的努力,又劃去了一種毒草的可能,還餘六種性狀相似的毒草,只是不能確定是其中哪種。

她表情認真,姿態沈著,似乎感覺不到旁人關註的壓力,只有一道視線,落到她身上時,每次都叫她膽寒。

她發現洛桃竟在不遠處,一張臉沾了血腥,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時而又因身上的痛楚扭曲,甚是可怖。不知與她再次相遇,竟是這樣的情形……小桃念頭只一瞬,低頭專註自己手中事務,不去看她。

她對洛桃沒什麽情分,不過她們曾是一條藤上的螞蚱,洛桃若是暴露了,會不會把她供出來?這個念頭也隨之閃現過她的腦海,她無瑕深想,全部心思仍以救下英度為要。

英度的情況,小桃剛入殿時遠遠看了,只知道非常不好。她從未想過要害英度,這是實話,看到洛桃在此,幾乎可以確定是她下的手,自己則被完全蒙在鼓裏,雖然早知她雖參與到中秋節的計劃之中,只有被利用的份兒,但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已偏離她一開始的初衷,她仍然生出了一種被欺騙背叛的憤怒。

隨即是愧疚,對英度的愧疚。說來好笑,她之前親自設計她,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反而是到她完全無辜的下毒,叫她感到自責了。

她與英度的恩怨,說到底是一筆爛賬,連帶著覆雜的感情。她在今天之前,從沒覺得自己對不起英度……當然是在她自己的標準裏。之前都是小打小鬧,不牽涉性命,這回是頭一次平不了賬——一筆未清,又添一筆,她才知道,英度救過她,原來不止一次。

李寶說的那件事,她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她剛到春鸞殿當差時,小錯小漏不知犯過多少,英度時常幫襯,所以她也不常放在心上。只怕她汙了的那本字冊來頭不小,柳貴人對待下人一向慳吝,動輒打殺,也是有的……李寶不是愛言過其實的人,她相信此事不假。

感觸到此為止,她縱有千種念頭,現下只匯成一個:她希望英度活著。

小桃眉頭緊蹙,表情十分認真,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辨認毒藥的成分,這活兒可比外人眼中更耗費人的心力。她不光是看手頭已有的,又吩咐把幾種毒草的實物都拿來,又另要了一些材料,包括好幾個乳缽,當場就把各種材料研磨舂搗起來,看她這甚是內行的模樣,太醫們無不驚愕,然而她轉頭又叫人拿《毒經》過來參詳,太醫們又覺得是自己多慮——若真是內行,怎會連最基礎的毒經也不會背?

翟寰那廂,又有人來稟報,紫蘇等人到了,正在外面等候傳召。翟寰才想起來自己不久前下過那樣的命令,當時是為了給洛桃施壓,但此時此刻那些在她眼裏,都不再重要了。洛桃被丟到一邊,暫時性命無虞,不過等待她的是漫長的折磨。

聽稟報的人說,芍藥聽說英度的情況,急的直哭,翟寰不知要是芍藥親眼看到英度現狀,還得要怎樣,想到便更煩心,所以擺擺手讓人下去,當下也不宣紫蘇等人下一步安排。

打發完人,翟寰轉頭,仍舊一心一意,看向床上的英度。

英度才被她餵過藥,呼吸平穩地睡著,側臉恬靜優美,除了臉色稍微蒼白些,哪裏有剛剛吐過血的樣子。翟寰心中又生起不切實際的幻想,抓著英度已經被自己捂得溫暖的手指,盼著奇跡出現,英度能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她想就這樣好好長長地看看英度,然而身邊總有人來打擾。各處的進展不斷通傳進她的耳朵,不過仍是,一個好消息也沒有……翟寰的心已經沈到谷底,但其下好像還有深淵在等著她。

“殿下,奴婢慚愧……”等下面那個叫“小桃”的宮女這樣開頭,翟寰對類似的開場白已經十分熟悉,聽了倒說不上失望,只是突然湧上一股倦意,擡手揉揉眉心。

手還未放下來,又聽小桃道:“……此方呈於殿下與諸位太醫大人過目。”

翟寰猛的睜開眼,眼中神光奪目:“有結果了?”死死盯著階下名叫“小桃”的宮女。

小桃低頭,不卑不亢道:“奴婢以為是。按照這方子裏的原料,奴婢還原了一份類似的‘玉痕膠’,同樣呈與殿下與太醫大人們。”

翟寰示意允可,李寶親自端了乳缽之一並一張薄紙,在翟寰示意下交給劉院判查看。

劉院判心下大異,早已迫不及待。在圍觀眾人眼巴巴下,先展開那張薄紙瞧,他一目十行,輕撚胡須,表情思索,時有困惑。

“看這方子,涉及了兩種毒草,一位朱胡草,一為鴆狐蔓,可據老夫所知,朱胡草有一股特別的辛酸之味,且香氣不易化解,而玉痕膠成品氣味芬芳中和,是否是弄錯了?”劉院判話語委婉的很,邊說卻也忍不住搖頭,身邊亦有人附和。

劉院判接著道:“老夫第一個劃去的,是顏色最重且極難調和的沁龜草,若用了它,玉痕膠定不能是如今的□□色;朱胡草雖未劃去,但在老夫心中排第二不可。按理說女使精通治香,不應不知曉朱胡草的異香才是,難道是有別的考慮?”

最後一句,若不是劉院判表情誠懇,真心求教,換個人來說,便如諷刺一般。

小桃不慌不忙,不僅是回答劉院判的問題,也是回應其他人無言的質疑:“成熟的朱胡草氣味辛酸不假,不過我寫在方子裏的,乃是未成熟的朱胡草,氣味不重,並且本身並無毒性,用在制香中,可以調節香膏的黏稠度,用來替代石蠟。這種用法並不常見,所以大人不知,也是正常的。我這乳缽裏調制的藥膏現下正差這一味,所以看起來比正品清稀些,大人可以查驗。”

劉院判聽小桃娓娓道來,已信了一半,還剩下一半,要容他查探完乳缽中的內容物才有定論,的確如小桃所說,這缽中之物,與其說是藥膏,不如說是藥水,味道聞起來則與正常的玉痕膠一般無二,劉院判也不怕毒性,抹在自己手背上,過一會又擦去,手背便如之前雙喜一樣,留下了類似的紅疹。

劉院判不由得點點頭,翟寰的位置看不到他的手背,急的問:“如何?”

劉院判道:“微臣還需要再問一問這位女使才能確定。”

翟寰允了,看情況八成有戲,著人把小桃做好的半成品帶下去,先在死囚身上試藥,兩邊同時進行。

小桃不驕不餒,示意劉院判:“劉大人請講。”

劉院判已經信了小桃大半,道:“鴆狐蔓味道與顏色皆十分清淡,摻在香膏中確實不容易被發覺,可是也有其他的毒草吻合這些條件,不知女使如何能確認是鴆狐蔓?還請女使解惑。”

小桃回答:“劉院判說的不錯,我能確認是鴆狐蔓,只因看到香膏中有如狐毛一般的絮狀物,而鴆狐蔓不能用石蠟調和,否則顏色會發灰——我剛才已經在原藥膏上添加石蠟試過了,確實如此,所以可以確定是鴆狐蔓無疑。”

她此話一出,已經說服了在場的大部分人。太醫中驚奇有之,慚愧有之——香膏他們明明都已經檢查過,然而其中有狐毛樣絮狀物的事情,竟無人發現!

劉院判也有些微的汗顏,其餘便全是對小桃的佩服,沖小桃一揖,轉身朝翟寰稟報:“微臣沒有別的疑問了。私以為可以以鴆狐蔓中毒診治。”

正好此時試藥那邊也傳來好消息:“試毒之人脈象癥狀都與居士一致!餵了鴆狐蔓的解藥,現下毒已經解了!”

翟寰聞言“謔”地站起,聲音激動地微微顫抖:“那還等什麽!速將解藥呈上來給居士服用!”

此話一出,太醫們你看我我看你,劉院判當頭,不管能幫上忙的,不能幫上忙的,看如今危機似乎已經解除,都想在翟寰面前露臉,於是爭相圍上去,守在英度身邊。

李寶與雙喜不離英度左右,銅墻鐵壁一樣,把大部分人都堵在離床幾步之外,只讓劉院判和他帶的幾個人診脈,解藥都是事先熬制好了的,很快就來。

翟寰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一半,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仿佛幽暗的洞口見到了光明。反而是現在這一時半刻,她情怯了,不敢守著英度。英度身邊有李寶雙喜與太醫等人,她覺得喘不上來氣,終於舍得走遠了些,走下緩步臺,也不願坐著等,不過在方寸之間焦躁地來回踱步。

轉身時一瞥,看見了階下安靜等候的小桃。

翟寰總覺得“小桃”這名字,哪裏耳熟。她不全身心牽掛在英度身上,心思逐漸明朗,想起來,這人也在西書房當差,似乎是之前汀蘭舉薦的人,是英度的舊識來著。

若是舊識……那就也是從春鸞殿裏出來的了?之前她叫紫蘇去找名字裏有花名的宮女,好像也提到過她,翟寰想到這人是春鸞殿的,還以為是英度,特意留心過來著。

之前看的不甚仔細,今日一見,才知是個人物。

她一下便想懂了許多事。“剛才雙喜私下告訴我,西書房裏的熏香,是你第一個寫出了完整的香方,才知道熏香被人動了手腳,是這樣嗎?”

翟寰臉上微微帶點笑意,語氣也十分和藹,目光卻一如往常鋒銳。

來了!早已預料到的詰問,小桃眉毛微微一跳,恭謹道:“奴婢只出了一點力,是寶公公機警,再加上太醫院各位大人合力,這才發現了熏香中的蹊蹺,不似殿下說的那般。”

她一顆心快跳到嗓子眼,等著翟寰的反應。

她避重就輕,裝作聽不懂翟寰真正試探的問題。翟寰明裏是讚許,暗中卻是懷疑——假如她一開始對於熏香和毒藥就是知道的呢?那能寫出其中的成分也就不奇怪了。

小桃也想明白了這一點,她剛才雖已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但就熏香一事上,她到底問心有愧。

翟寰的懷疑只有一丁點,她心思縝密,沒辦法,一想就想到了,誰叫太極殿的內鬼仍逍遙在外,人人都是靶子。可見小桃有些回避的反應,她誤以為是失望,心下又有點不忍。

小桃才立下大功,又是英度從春鸞殿就相識的好友——至少在翟寰眼中的,她於情於理,都不該懷疑對方才是。

正好此時英度那邊有了進展,翟寰急著去看,趕忙安慰小桃幾句,交代之後還有賞賜,便匆匆結束了對話,轉身去看英度。

小桃謝翟寰隆恩,尚未起身,目光低垂,往旁邊一瞥,與躺在地上的洛桃的目光相遇了個正著。

小桃只記得自己是面無表情的,面對投過來的戲謔的目光。過了一會,對方似乎覺得沒什麽意思,把頭轉到另一邊,她便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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