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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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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

我陷入無夢的睡眠,清醒時仿佛從高處猛然墜落,我在昏暗的房間裏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雀青的帳幔,我馬上坐起身子,頭上並沒有那根熟悉的橫梁阻擋——很明顯,這裏並非是我在西書房的寢房,四周暗的很,也不知是夜裏還是白天,好在鼻尖聞到了空氣中時有似無的熏香,很快撫平了我身處陌生環境的不安。

這裏是皇後娘娘的床榻,我意識到,想起來……在皇後娘娘懷裏,周圍還有那麽多人,我竟就那樣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了。

眼睛適應了光線,我一邊打量著四周,挪著身子到了床邊,皇後娘娘的床榻十分寬大,四角有著高高的立柱,錦緞的帳幔層層疊疊,好像一個小帳篷一般。我便從這個小帳篷裏探出頭來,帳幔裏密不透光,不辨日夜,房間裏也擺了屏風遮光,不過屏風腳下藏不住的明亮的光斑告訴我,外面天色大亮。

我松了一口氣,本來在皇後娘娘懷裏撐不住睡去已經夠丟人了,如果一覺睡到晚上……更說不過去了,好在只是睡了幾個時辰,應該也還情有可原吧……

我這樣想著,腳剛踩到地上,聽到旁邊一個聲音:“居士醒了?”

一切都發生的那樣快,我還沒來的及回答,甚至另一只腳還沒踏出,房間裏陡然大亮——剛才的小宮女動作麻利,又去外面領了一隊人進來,撤走屏風,拉起窗戶,另起了宮人排成一列,手裏端著伺候梳洗的水盆面巾等物。

打頭的小宮女一聲令下,伺候梳洗的宮人已有條不紊地圍了上來,我始料未及,張口先問:“皇後娘娘呢?”

話說出口,腦子才想起來轉彎。我又僭越了,忘了有多少次我問過同樣的話得不到回應,也是剛醒,好不容易長的一點記性又沒了。

木梳沾了鮮花水,小宮女上手小心給我通頭,我坐在梳妝鏡前,看她眼睛一擡,又垂下去。

“回居士,殿下尚未下朝。”

竟回答了我!我反而吃驚,還有她話裏的“居士”,那是什麽稱呼?

不過我沒直接問她,想了想,我又試探著開口:“勞駕,你知道星子在哪嗎?”

她一板一眼道:“回居士,奴婢來太極殿時日尚淺,並不知曉宮裏哪位叫‘星子’的。”說完低頭繼續專心手上的活計。

我也收了追問的心思,星子在皇後娘娘身邊做的並不像是普通伺候起居的活,說不定是故意避人耳目的。我有什麽疑問,等皇後娘娘下朝了,到時一並問就是了。

這樣想著,我安靜地由她擺弄,很快梳洗停當,宮人們又魚貫而出,剩下那個小宮女,估計是留給我貼身服侍的。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旁邊,就像一開始一樣,一點也不引人註意,甚至可以忽略,只要我不吩咐她。我決意等皇後娘娘下朝,在那之前的時間都由我自己打發。這裏是太極殿的主殿,是皇後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自然比起我的西書房要大出許多,裝飾得卻十分克制,一眼看上去幾乎有點簡素,不過我也算是見過好東西的人,可知這簡素中卻清貴的很,目之所及都並非凡品。

皇後娘娘不在,我四處參觀的興致寥寥,況且也不如在西書房呆慣了的自在,看上去好像又是一個只餘漫長等待的上午。我忍不住還是和那個小宮女攀談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回居士,奴婢名叫雙喜。”

“為什麽叫我‘居士’?”反正也沒有旁人,我忍不住問。

雙喜聞言看我一眼,低下頭去,恭敬道:“是殿下的玉旨,親封姑娘為‘居士’。”

所以這“居士”還是一個名位了?我更摸不著頭腦,但也不奢望雙喜能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我暫時不去糾結這個問題,想到她的名字,隨口問:“你叫雙喜,是本來就在宮裏的嗎,不是從大厲跟來的?”

“回居士,”她道,“奴婢是李寶公公手下的人。”

李寶……猛聽到這個名字,我思緒岔開一瞬。

看雙喜那克己奉公的模樣,確實像是寶公公身邊的人。我心中一動,問她:“寶公公如今在哪?”

我讓雙喜去請寶公公敘話,一切都很順利。我在開闊的前廳沏了茶等著,不一會便看到李寶的身影走過長長的抄手游廊朝我這邊走來。他和從前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可能更清瘦了一些,微勾著頭,顯出十二分的謹慎與恭敬,肩背卻挺得直直的。

上一次見他,還是在宮女廡房外的永巷,好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從我來到西書房,雖然同在太極殿,我與這位老友卻幾乎沒有打過照面。

我略有點局促,站起來喚他:“寶公公。”

他沖我行禮,口中稱我“居士”,雖然我聽起來還是不習慣,但總比之前總叫我“小主”要順耳多了。

我請他坐下,他只肯撿一個小杌子偏坐,我習慣了他把禮節看的重,也沒有強求。

上次見他是在永巷,但上次這樣坐著敘話,得是更久之前在春鸞殿的時候了……終歸是老友,總將我帶回過去的回憶中。

“這幾天芍藥忙著收拾西書房的東西,暫時抽不開身,所以先叫雙喜隨身侍候著,也是殿下的意思。”他率先開口,任我有一點敘舊的意思,也只有堪堪止住。

“雙喜是奴才帶出來的,不算靈巧,勝在老實,若有什麽使著不順心的地方,居士只管告訴奴才。”李寶道,其實雙喜就在不遠處站著,能聽到我們說話,聞言把頭垂得更低些。

我忙道:“不會。寶公公調教的人,我信得過。”移開話頭,好奇問:“芍藥在西書房都有什麽要收拾的?突然這般忙碌。”

李寶答:“殿下已下旨封您為居士,即日起伴駕太極殿。居士要從西書房搬過來,遷居一應事由交給芍藥女使安排。”

“……”我實在吃驚,一時說不出話來。半響,才憋出一句:“‘居士’究竟是什麽?”

李寶語氣平緩:“殿下查閱舊典籍,越朝曾有此名位,也不算首開先例了。”

這個回答跟沒回答差不多,我苦笑:“你說話這意思,是要我自己也去翻典籍看看嗎?”

與他相識多年,我說這話倒不怕他多心。他聽了也只是笑笑,卻避而不答:“奴才以為,殿下或許想親自向居士解釋,故奴才不敢妄言。”

這話裏默認了我和皇後娘娘之間的親密,我有一點不好意思,低頭喝茶。

李寶神色如常:“居士醒了的事情已經傳信給殿下,等殿下下了朝,便會來見您。殿下屬意等居士醒了,請太醫來探脈,是以奴才來之前已經讓院判大人在外面候著了。”

我擰著眉頭,疑惑的表情毫不加掩飾,被李寶看在眼裏,他於是加了一句:“居士已經昏睡了兩天,請太醫再探脈確定餘毒已清,方可寬殿下的心。”

不用想,李寶此番話又是實實在在把我震到了。

“兩天……”我重覆著他的話,竟然已經過去了兩天!

“什麽……餘毒?”強壓下內心的震驚,我察覺到他想告訴我的重點,其實我的心裏隱隱已有猜測。

“居士這次在西書房的遭遇,已經查明與房中的熏香脫不開關系。”李寶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熏香裏比平常多加了幾味香料,香味清淡,卻可以致人昏睡。”

我懷疑得沒錯,果然是房中的熏香有問題!

“不過居士延後的反應,據太醫說是與居士的體質有關,只要藥效發出來便好了,一會請太醫看看可保無虞。”李寶接著道。

我胡亂點頭應著,心中驚濤駭浪,也就是說,中秋節那晚,確實是有人暗算,只是會是誰呢?聽李寶的意思,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天,這件事情還沒有查出結果——否則他就會直接告訴我了。

“奴才,前兩天在西書房尋找居士時,還見到了小桃。”李寶突兀地提到小桃,我不明其意,先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小桃她如今……在西書房做事。”

“小桃去了蘇慕院,聽說頗得憐妃娘娘的賞識,這奴才是知道的,不過卻不知,她如何流轉到了西書房的?”李寶反常地對這些細節很是在意,我也長了心眼,於是便簡略地將小桃如何在蘇慕院受挫,另托人情來了西書房的事情與他說了。

李寶聽了,只是沈思。

他在這個時候提到小桃,若說我心裏沒有想法,是假話。難道李寶覺得她與這件事情有關?

我對李寶隱去了那一晚我在春鸞殿偶然遇到小桃的事,那時她與我說的一些話,事後想起來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又說不上來,逐漸成了我心裏的一根刺。但是我又想,如果僅憑那點不舒服的感覺,就這件事情懷疑到她身上,是不是也有些太不公平了?

畢竟,小桃來西書房雖非我所願,但並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而且不久就摔傷了腳,大半時間在養傷,幾乎沒有什麽作為的條件;況且,最重要的,她有什麽那樣做的理由嗎?我實在想不出來。

我任由自己的思緒發散,想了許多。李寶這時也從沈思中抽離,我們猝不及防地對視,只一眼都看穿了對方心中所想,他低下頭,自辯道:“奴才不是那個意思。”

他不是不懷疑,只是沒有證據。和我一樣。

“奴才只當說自己知道的事情,本不該妄自揣測,居士莫怪。不過是小桃首先告奴才訴熏香的成分有問題,她並無隱瞞,這一點合該讓居士知道。”李寶道:“其實……已經確定了熏香有問題,管理香務的汀蘭女使,無疑是最有嫌疑的——”

“不會是汀蘭。”我出聲打斷,斬釘截鐵。

怎麽會有這種荒唐的猜測?我幾乎是有些生氣地瞪著李寶,其實是因為太過震驚的緣故。

李寶不看我,只搖了搖頭,溫和道:“奴才確實不如居士了解汀蘭女使為人,除了汀蘭女使因掌管香務保有嫌疑之外,菡萏女使當夜與錦妃娘娘曾親眼見到汀蘭女使出入西書房,證言也對汀蘭女使不利。不過目前關於這件事,殿下自回來後,已經提審過許多相關人士,卻尚未有定論。”說到這裏,他頓一頓,“奴才只是想,殿下之後定會和居士討論此事,居士或許想要事先了解一些情況,這才多嘴的。”

他最後幾句話實是提醒了我,此時與他爭論無益,是我關心則亂,差點失態。我對他唯有感激,道:“多謝寶公公相告,我會向皇後娘娘說明的。”

“奴才愚見,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李寶又加上幾句,“小桃會去西書房一事,奴才仍然覺得蹊蹺。小桃的為人,這宮裏或許只有奴才和居士兩人知其底細。不管怎樣,奴才對小桃仍有疑慮不假,萬望居士之後多留意幾分。”

言盡於此。李寶對於小桃的敵意由來以久,但這麽直白地在我面前展露還是第一次,仿佛他知道小桃一些連我也不清楚的內情似的。經他這麽一說,神態那樣嚴肅,我也不敢大意了,認真點頭應下。

李寶見我聽進去,表情也像是放心了一點,他如今身為太極殿總主管太監,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我也不便留他。等李寶告退,走了不久,雙喜從殿外帶著太醫進來,我一任他們擺布。

太醫才將手搭在我的脈上,皇後娘娘一腳踏入殿內。

我見到她實在高興,從座位上幾乎是跳起來的,把雙喜和太醫大人都嚇了一跳,忙不疊轉頭向皇後娘娘行禮,獨我站著。

我的目光一直追著皇後娘娘的身影,由遠及近。她未戴冠冕,一頭黑發高高束起,只有金環裝飾,身上穿著玄紫色的朝服,比起平時我見她常服的樣子更有十二分的俊美,我一顆心怦怦跳著,就如每次見到她時一般無二的心動。

她一路走來,慢慢地嘴角也抿起一個弧度,走到我身邊,先牽住我的手,再拉我一起坐下。

“正探著脈嗎,結果如何?”

我跟著皇後娘娘一齊看向太醫大人,後者擡手擦了擦汗,表情很有些惶恐:“居士脈象平穩,已經無礙。若皇後娘娘不放心,微臣下去再開幾副凝神益氣的湯藥,助居士恢覆。”

“就照你說的。”皇後娘娘很滿意的樣子,暗地裏捏了捏我的手指,鳳儀萬千地沖太醫大人點點頭,“退下吧。”

又對侍候的雙喜說:“你去幫寶公公準備午膳去,讓我和居士說說話。”

雙喜和太醫告退,等房間裏只剩我們兩個人,皇後娘娘卸去人前威嚴冷淡的架子,伸手捏捏我的臉:“你可終於醒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我有點不好意思:“剛才跟寶公公閑聊了會,他告訴我了。”

“整整兩天!可給我唬著了,”皇後娘娘彎唇笑道,“我請了太醫院會診,都說你無礙。若不是看你睡的香,氣色也越來越好,我都不信的。”

“我沒事,放心吧。”我反手拉住皇後娘娘的手,努力叫她寬心。

她習慣性地玩我的手指,漫不經心道:“都是那勞什子熏香惹出來的。皇帝也昏睡了整半宿。他這時還能睡好,倒便宜了他了。”

竟突然提起皇帝……雖然我知道是繞不開的,還是忍不住尷尬,想悄悄從她手裏抽回手,被她抓得更緊了一點,不讓我逃避。

“這幾□□中事務多,你又睡著,中秋西書房發生的事,我還未處置。”她沈沈道,“但是你放心,背後搗鬼的人,我會一一跟他們算賬。”

她語氣堅決,目光淩厲,有一種我並不熟悉的威嚴。我有點不適應,但並不是不喜歡,半真半假地揉了揉肚子,先笑起來緩和氣氛:“我睡了兩天,早餓了,皇後娘娘先陪我用膳吧?”

她豈有不允可的。更不用擔心李寶做事,吩咐用膳,不一會我們面前便擺好了滿滿一桌。

用膳時,皇後娘娘依舊不讓人伺候,我們二人同桌而食,就如同還在西書房一樣。

我在皇後娘娘身邊如今已是隨性,況且我說餓了,並不是假的,邊吃著,皇後娘娘一直給我夾菜,我嘴裏和碗裏都是滿的。

皇後娘娘不慌不忙,慢慢將這兩天的事情講給我佐菜,不過聽說李寶已經告訴了我許多後宮的新鮮事,話鋒一轉,轉而說起朝堂。

只要是跟她有關的事,我從來不會覺得枯燥厭煩,況且她也很會講故事,兩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先是列舉了一些,又挑了幾件事說。從她的講述中,我才知道,又是一年農忙秋收過去了,馬上又到了明年選種的時候,農部這兩天呈了十數種稻谷來給皇後娘娘選,光是米粳的長短都大有講究,教皇後娘娘很是頭疼了一陣。

話題並不艱深,我偶爾也能回上幾句。

今年春天的旱情讓人揪心,誰知今秋歲貢上來,與前幾年相比竟還算上豐年,要知今年的歲貢已經由皇後娘娘下令減半了,連我這個養在深宮的人都知道這個恩典。

說起這個,皇後娘娘顯然是很高興的,對於我的衷心誇讚,她抿著嘴笑:“其實也不算是朝廷的功勞。只是因為前幾年又是打仗又是內亂,百姓既無安居,何來樂業,今年年成差強人意,姑且算撥亂反正,我有信心,明年還會更好的。”

我對她令農部修建水渠,推廣農具的功勞也有所耳聞,而她卻只字未提。或許已經提了——那就是她的信心所在。

皇後娘娘說著又給我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我的碗裏,配上她的話,我竟覺得這一筷子沈甸甸的。更覺得自己不久之前義無反顧追隨皇後娘娘的選擇沒有做錯。

皇後娘娘對我心中所想渾然不覺,又提起中秋國祀後下令大赦天下,我只驚訝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陳景之亂的重刑犯。

這些被赦免的犯人能夠補充田間的勞力,皇後娘娘是這樣解釋的,不過她還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世家之間這下可有的煩的了,等他們忙中出錯,其中說不定就有些舊線頭能追查到礦脈上。”

看我傻傻地看著她,只是懵然,她忍俊不禁,又來摸摸我的頭:“好了,我先不說這個。等下回你缺覺的時候再給你詳細講講,這件事情牽扯眾多,最是助眠。”

“……”我無言,只有再扒一口飯。

說起我最好奇的我如今“居士”的身份,皇後娘娘想了想,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麽新鮮的,在你們越國古已有之。也姑且算是後宮的一個名位。”

說辭跟李寶差不多,對我解惑卻沒有任何幫助。我認命了,已經決定不久後自己去查閱傳說中的勞什子典籍,皇後娘娘這時又好心開口:“你知道慶帝的‘執帚郎君’嗎?”

“……”

“聽說他在越國很有名,你有聽說過嗎?”皇後娘娘繼續問我,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我查了他的名位,正式的叫法應當是‘執帚居士’才對。”

“……”

皇後娘娘以手支頤,觀察著我的反應,似乎很滿意的樣子:“改明兒你也挑個封號,我們便盡快正式冊封了吧。”

我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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