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外

關燈
宮外

我不知和萬嬤嬤過過多少個中秋了,在宮外,卻是頭一遭。

他們小小一個家,因為我的到來,又添了許多忙碌,我過意不去,卻又拒絕不了。永娘為此把今天剩下的活計全辭了,萬嬤嬤把平日裏紡布繡花的機杼繡棰收了起來,院子裏騰出一片空地,分明要把這個中秋過得和春節一般。

萬嬤嬤和永娘要準備的事情我想都想不到,她們做也做不完,我幫不上忙,被安排和白白一起,我唯一想到能做的事情便是在院子裏守著他讀書,白白看我的樣子都變了……我心中好笑,面上卻很認真,像小時候我的秀才爹爹教我那樣,先教一篇,再默一篇,白白叫苦不疊。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萬嬤嬤才總算來了新的指示,讓我與白白到桌旁包餃子,做了晚上正好吃,面和餡都已經準備好了。白白歡呼一聲,丟了書本,很是迫不及待。

他的手還不及一個搟開的餃子皮大,包起餃子來卻很熟練,想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緣故。與做學問無關,我也就不故意板著個臉了,他偷偷看我,展示著自己手中玲瓏的餃子,好似炫耀一樣,好像打定了主意我不會包餃子。

我呵呵一笑,十分熟練地先從面皮搟起,我搟出來的餃子皮,個個大小一樣,好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一樣,他十分驚奇,一個面皮疊在另一個上面,仿佛驗證,面皮疊了個嚴絲密縫,他於是服了。

“姑姑,你竟然會包餃子!”他好像發現了什麽大秘密一樣。

我笑瞇瞇地:“這有何難?”

說著手上一轉一捏,一個餃子就在我手中成型了。再一轉一捏,面團在我手中變了樣,脫出一只白生生的小兔子樣——我為了炫技,餃子都做成包子了。

白白長大了嘴巴,接過小兔子拿在手上把玩,嘖嘖稱奇,我自信心也像發面一樣膨脹起來。

“姑姑手藝真好,奶奶和我娘都做不出來這樣的!”白白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哼,奶奶騙我,奶奶說宮裏的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我但笑不語,白白把我誇出了花:“姑姑好厲害!又會讀書,還會包餃子包小兔包!”隨後為難道:“早知道我不拜星子姐姐的師,改拜你的了!”

我把一個新做好的小獅子包放在他手裏,故意逗他:“再給你一個,要不要中途換個師父,考慮考慮?”

他小臉皺著,十分苦惱的樣子,越發可愛。再這樣玩鬧下去,不知包出的餃子夠不夠我們幾個人吃的,我於是讓他別想了,安心做星子的徒弟,別耽誤了包餃子。

白白聽話,手上動作著,忽而擡起頭看了看四周,找人一樣:“對了,星子姐姐呢?我一下午都沒見她了。”

我一楞,自然是我求了星子去宮中送信,不過這時也該回來了。

我編了個謊話,道:“星子姐姐啊,你奶奶讓她趕集去了。你快快包,一會等她回來,就有熱乎乎的餃子吃了。”

白白聽了哼哼:“我知道了,星子姐姐定是偷懶,就為了回來撿現成的好吃的呢!”

我聽了他的話忍俊不禁,近來想起星子來的一點如影隨形的惆悵,也隨之釋然了。

“姑姑,你和星子姐姐,都是皇宮裏出來的嗎?”白白又問。

“是啊。”

“那為什麽星子姐姐不會包餃子?”

“這……”我苦笑不得,不知白白以為的這聯系從哪裏來的,“宮裏的人,也不是個個都會包餃子。”

“那你們進宮做什麽?”他問,這種天馬行空的問題,我實在答不出來。

“進宮,又不是為了包餃子……”我只有說,自己也覺得自己說得很滑稽,想起來了,為星子找補兩句:“你星子姐姐也不是什麽都不會,她不是會教你念書嗎?她還會武功呢,姑姑可不會武功。”

他都拜了星子為師,我可不想他被我連累地嫌棄起他的師父來。

白白卻當著我的面揭起星子的老底,道:“得了吧,星子姐姐武功什麽的我可不知道,可說起教我學問,她每次只教我念《三字經》,我懷疑她是不是只會《三字經》?”

白白稚嫩的童聲憤憤不平,我聽著只是笑著低下頭去,《三字經》嗎?一時楞神,說不定白白說的是真的呢。

“誰呀?”

門扉被叩響了,白白放下手中包了一半的餃子,從板凳上爬下去開門。“星子姐姐,是不是你?”

他歡快叫了一聲,我在桌子旁邊沒有動彈,手中包著餃子沒有停。

“星子姐姐!你回來了!”白白打開門,大叫,“姑姑,星子姐姐回來了!”

“知道了。”我笑著答應一聲,沒有轉頭。

“咦?你又是誰?”白白又小聲問了一句,可是沒有人回他。

我背對著門口,突然感覺有什麽不對,背後仿佛有人正看著我,目光灼灼的,仿佛要在我身上盯出兩個窟窿眼一樣。我以為那是星子,不曉得她又是怎麽了,緩緩轉過身去——

來人一只靴子踏了進來,目光正與我對個正著。

我手上一重,半個餃子的餡兒漏出來了,好像我的心也要跳出來了。

我騰地一下站起,那個可憐的餃子被我隨意丟在案板上,我一下覺得很不好意思,臟了的手在圍裙上擦擦,接著又用手背去捋了捋掉到額前的碎發。

這時見到皇後娘娘,我實在想象不到。

她穿著一身男裝,眼眸如星,俊逸逼人,定定地看著我。星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侍從一般跟在她身後,白白感覺有什麽不對勁,小主人一般橫在她面前,一定要她說出來意才準入內的架勢。

“你是誰呀?”白白一字一句,又問了一遍。

不待皇後娘娘說話,星子已先一步踏出,將白白抱到肩頭,沈聲告誡:“不得對公子無禮。”

白白的臉沖我這邊,一臉茫然,眼睛亂轉,卻什麽也沒有說,被星子抱走了。星子走前還記得朝皇後娘娘行一禮,卻半點眼風也沒給我。

眼前人像夢,施施然踏進院子,緩步走到我面前。我早已呆住,看著她一舉一動,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身上一股寒露的氣息,夾雜著那種獨有的柏木辣味,忽的席卷了我——伸手將我緊緊抱住了。

我手上臟,由她抱住,雖然也很想回抱她,但仍在半空中直直伸著,顯得有些好笑。

“皇後娘娘,你怎麽……”

“噓。”她靠近我耳邊,打斷了我的話。

而後我的耳朵就被咬了。

她不是做做樣子,咬那一下,其實很疼,我想叫又不敢叫,又委屈又不解,雙手酸了,也不管什麽臟不臟了,索性環住她腰,作為對她突然的懲罰的小小的報覆。

這卻取悅了她一樣,我會知道,是因為接下來她又咬了我耳朵一口,這次要輕多了,好像只是嘴唇含住,然後齒尖在我耳廓上面印了一下,不疼,只是酥麻,酥麻勁兒從耳朵傳導到了尾椎骨,我差點站不住。

她特意來此,見面不由分說先咬了我兩口,我先是理虧,接著想到,我理虧個什麽勁兒?

“餃子,嗯?”她抱著我不肯放開,聲音裏有些淺浮的怒氣。”我知道你不見都快急瘋了,結果你只是在這裏包餃子?”

“……”我反駁不能,好像不是這麽回事,中間明明有許多覆雜的考量,臨到跟前,我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手猛地收緊,接著一聲輕嘆:“……真是嚇死我了。”

我的心一下子軟軟的,靜靜抱著她,目送太陽西沈,銀白色的月亮出現在遠方,拋開身處的周圍的一切,我覺得十分幸福。

我想到了什麽:“我請星子去宮中給菡萏送信……”想問送到了沒有,說了一半,就發覺自己這話也太傻了,皇後娘娘都在眼前,還有什麽意義?

她想到了別的事情上去,湊近我的耳朵,呼吸都噴在上面,好似想要再狠狠咬一口,我暗道不好,她咬牙切齒的:“還知道怕菡萏擔心,你怎麽不知道關心我?”

“……”我赧然,繼而找補,“這不是星子也沒聽我的話,直接去找您了嗎。”

我們在人家的院子裏抱著,實在太不成樣子,我稍稍掙紮了下,她總算松開了我,我總算能看著她的臉說話,她表情不愉,暫時不與我計較,冷哼一聲:“這可是兩碼事,這次的先欠著。”

我聽她說的有些不安,正要跟她討價還價幾句,她兩只手又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似是警告,我很沒出息地叫出聲來,剩下的話卻是吞了回去。

我們各自都有許多話要說,但此時此刻顯然不是好時機好地點,便都默契地略去不提,只執著於眼下。

我看著她:“你這樣來……行嗎?一會……要走嗎?”

她拉著我的手,笑了一下:“你想我走嗎?”

“……”

月下公子風流浪蕩,與她在宮裏時很不相同,我下意識深吸一口氣。被她咬過的耳朵一直又紅又燙,半天消不下去。這次熱意也綿延到了臉上,我堅持不出聲,但感覺再這麽下去,我就要炸開了。

她總算饒過我:“我一個背井離鄉的天涯客,想與姑娘一起過個中秋,姑娘以為呢?”

我咬著牙聲音都發抖了:“別這麽說……”臉上只有越來越熱的份。

她總算收起那混不吝的勁兒,手又猶疑到我的臉頰上,捏了一下,溫聲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狼狽地把頭扭到另一邊,想起餃子還有一半沒有包完。腦子裏一片混沌,白白呢?星子呢?

事情比我想象中順利多了,我和皇後娘娘談話的期間,星子帶著白白,已經跟萬嬤嬤打了招呼,不知她是怎麽說的,但最後的結果就是,皇後娘娘化名胡安公子,得以與我們一起過中秋。

這夜月亮都升到了半空之時,我們都沒有吃到餃子。我,白白,皇後娘娘——胡安公子,三人圍在桌前包餃子,萬嬤嬤和永娘做了一下午的花燈,終於可以掛起來,星子主動去幫忙,六個人就這樣分成了兩撥。

白白對胡安充滿了好奇,邊包餃子,邊偷偷看她。我假裝認真包餃子,實際耳聽八方,全部註意力都在他們二人身上。

我自然教了胡安如何包餃子,她學的很快,包出的成果也很精良,就是速度比較慢,不像我和白白,兩手一握就是一個。

“看什麽呢。”她悠閑開口。

我沒搭腔,白白答:“胡安公子,你在跟我說話嗎?”

“不是你在看我嗎?”

白白不好意思承認:“是。”

胡安十分爽快:“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出來就是了。”

估計是看他可憐,小孩子苦苦忍耐著好奇心,臉都快憋紅了。

胡安這樣說,白白也就不再客氣,連珠炮一樣發問了,小小的人兒,怎麽盡問一些調查戶簿的問題?比如祖籍哪裏,家裏幾口人,地裏幾畝田,田裏幾頭牛啦。一個小孩裝作大人樣,連胡安都忍不住沖我驚奇地眨眨眼睛。

還好她還招架得住,信口謅來:“我祖上離得很遠,說了估計你也不知道,不過我現在就住在隔壁的村子。”

“本宅中人口還挺多的,但現下我單住,家中只有我一個人。”

“家中並不務田,有些薄產,做些小本買賣。”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若我不是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差點也要信了。她對答如流,回看白白,似乎也十分滿意。

我偷眼看著白白,誰知白白突然也看向我,我一驚。

“姑姑,你覺得如何?”

這是哪來的話?

我支支吾吾:“什麽?”

白白十分認真地看著我,當著胡安的面,直說:“他難道不是星子姐姐幫你物色的郎君嗎?我今天聽奶奶說了,姑姑今後要嫁人的。”

“……”

我一陣燥熱,沖白白道:“別胡說!“

接著偷眼去看胡安,她微微笑著,仿佛沒有聽見。手中不慌不忙地將一個餃子皮和餡捏出形狀來,仿佛捏著我的繾綣心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