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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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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中秋夜宮宴,翟寰姍姍來遲。菡萏等得著急,看見翟寰的身影,神色才總算放松下來。

“殿下,您這……”菡萏狐疑,指了指翟寰耳邊一小撮碎發。

翟寰好像她在指什麽,自己將頭發往而後一別,臉上竟有幾分驕矜滿足的神色,菡萏就更不明所以了。不過翟寰頭上戴著明珠金冠,那一點碎發藏了起來,外面看上去還是妥帖的,菡萏不似紫蘇,也就揭過不提。

翟寰今日妝扮停當,比起往常似乎還要明麗俊俏一些,臉上一直帶笑,想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好心情。菡萏以為自己知道是為什麽:眼看著翟寰這幾日因中秋節忙昏了頭,到了明天,這事總算能告一段落,誰能不高興?

真正令翟寰高興的,顯然不僅於此,還有一部分原因,她哪裏願意與別人分享?如果只論公事,黑火油的事情現在又沒了著落,她的心上不能說全無掛礙,但中秋節這事操辦許久,確實該了了,至少容她能喘口氣的,倒也值得她高興。

“紫蘇呢?”翟寰的目光越過菡萏,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菡萏答:”去請過了,但紫蘇姐姐還是在禦書房,說今天不來了。”

翟寰點點頭,道:“隨她吧。反正這裏有你,我也不擔心。”

菡萏聽了這話,感覺受了認可,忍不住咧開嘴笑了,翟寰見了覺得好笑,無奈而縱容地搖搖頭,心情依舊上佳。

月亮剛爬到樹梢的時分,菡萏服侍翟寰入座。宴會上,皇帝和大部分妃嬪已經到場,但翟寰還不是最後一個到的,翟寰左首第一個位置上有著引人註目的空缺。

翟寰也看到了,笑容收斂了幾分。

憫貴妃坐在右一,看到翟寰落座,十分殷勤地探出半個身子:“皇後娘娘來了。是否要現在開宴?”

翟寰看了她一眼,十分莫名:“人還沒有來齊,為何開宴?”

憫貴妃漲紅了臉,忍不住反問一句:“難不成全場就等她錦嬪一個……”

她自己說著氣勢漸弱,換來全場無言。翟寰一手支頤,臉上懶懶地笑著聽著。她自上次生辰祭典之後的兩個月,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少在後宮中走動,眾人一時辨不清她的喜怒,都有些忐忑,更不用說是憫貴妃,她一時忘形,還以為翟寰就要發作,伺機立威。

但翟寰完全沒那個想法,語氣依舊溫和:“再等一會錦嬪吧,估摸著是快到了。有人餓了嗎?”

下面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這話問的唐突,但無人回應更不妥,席上眾人先看翟寰,再看向方才對話的另一方憫貴妃,憫貴妃微曲著脊背僵直,咬著牙維持貴妃的顏面:“臣妾無妨。既然娘娘發話,再等等錦嬪就是了。”

翟寰點點頭,仿佛自言自語:“不過來參加宮宴,哪有想著能在宴上吃飽的道理?下回出門前自己宮裏用些糕餅再來吧。”

翟寰未指名道姓,憫貴妃也不好接話,硬受了這窩囊氣,面色通紅,旁邊有人發出竊笑,她甚至都不敢去看是誰。

是這段時間儼然與她分庭抗禮的憐妃,憐妃已有五個月的身孕,顯懷不久,肚子還不算很大,但她一身窈窕的衣裙,好像刻意在凸顯自己肚皮的圓潤,此時溫婉開口道:“錦嬪妹妹興許是路上耽擱了,貴妃姐姐就再等等吧。”

她說話間手也一直放在肚子上,輕輕摩挲個不停。憫貴妃心中怒火猛熾,用盡了全部意志力才沒有回嘴。掩飾性地想喝些茶水掩飾,舉起杯子的手都忍不住發抖。

翟寰所在的位置將她們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就像先前所言,她許久沒有來後宮,也不太清楚如今是怎樣的情形,但看現狀,她覺得自己當時封了憐妃實在是一個英明的決定,能為她省去不少頭痛。

這樣想著,翟寰的目光輕松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到錦嬪的空位上,暗了幾分。

不知道繡珠現在如何,她知道她定還在生她的氣。繡珠至今不願見她,如果她今天來,這將是她們隔了兩個月後的第一次見面。翟寰自知對不起她,卻不知如何才能補償……

“臣妾來遲了,請皇後娘娘責罰。”又過了一會,繡珠總算到場,她身影翩翩,走到宴會正中央行禮。她穿著一身寶藍禮服,裙擺全是月白色的銀色繡花,十分華麗。一張臉薄施脂粉,眉眼清淡,卻認真點了絳唇,清麗非常,直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眾人本覺得今日的翟寰已經夠叫人挪不開眼睛,焉知繡珠之美,更叫人不可逼視。

“起來吧。來人,伺候錦嬪入座。”翟寰對她有愧,不僅沒有責怪,而且十分溫和。繡珠一直低垂著眼眉,不卑不亢地應了句是。

憐妃自從上次翟寰生辰之後,已經悄然轉換了陣地,不再與從前一樣視繡珠為敵。憐妃本就是十分精明的一個人,之前依附憫貴妃,只是因她地位低微,情勢所致,被封憐妃,她已明了翟寰意圖,她無所謂被當做工具一般,還十分樂意於行使自己的功能,剛才使憫貴妃不快,叫她自己也十分舒心,現在時隔許久看到錦嬪,恨不得把後宮的水攪得越渾越好。

因此憐妃捧著肚子,對著繡珠打趣起來:“今日的錦嬪姐姐真是美如天仙!今日宴席皎月有了,嫦娥總算也來了。”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人與繡珠應當聽到了,卻無人回應,憐妃也不以為忤,笑容甜蜜一如既往。繡珠冷淡的性子未改,對這示好視而不見,俏臉上凝著一層霜氣。

翟寰又覺得頭疼了,她不知這憐妃挑事原是無差別的,擺擺手宣布宴會開始。

越國皇帝坐在翟寰右邊,在妃嬪們之上,又比翟寰低了一階。他仿佛來赴宴之前就喝醉了似的,目光昏昏,坐在位置上,不是左歪就是右倒,仿佛長著一把軟骨頭,翟寰宣布開宴後,當著眾人面又說了些場面話,也不知皇帝聽見了沒,他微垂著頭,待首次全場祝酒時,翟寰還未說什麽,他率先將酒杯舉過頭頂,眾人都微吃一驚。

翟寰略蹙了眉,鼻子聞到淡淡的酒味,這種場合,她還是要為他留些臉面,打個圓場,淡淡道:“請皇上致祝酒詞。”

皇帝渾渾噩噩中,聽到這一句才有點醒了,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他花了點時間理清自己的處境,目光略有些慌亂地掃過全場,終於清了清嗓子:“正值中秋佳節,諸位愛妃……與皇後,齊聚一堂,和和美美,吾心甚慰……”

他拖長了聲音,時不時偷眼看著翟寰,看後者是否有所不滿,他好及時易轍。不久前他目光裏還有的三分愛慕,如今都被敬畏取代。

見翟寰沒發話,皇帝知道自己是過關了,終於松了一口氣,此時也有了別的心思,眾人都放下了杯子,正待翟寰飲酒後隨興,只見皇帝搖搖晃晃地,又一次舉起杯子向月,朗聲又念了幾句:“願天上人間,占得歡愉!年年今夜!”

他一貫自詡風雅,豈能錯過這次表現的機會?

待他說完,他目不斜視,一口飲盡杯中物,倒有幾分豪情。翟寰配合他到底,其實心中厭倦,帶頭懶懶鼓起掌來,接著也舉杯飲酒。

眾人不敢怠慢,也是跟著一同幹杯。皇帝不知是剛才的酒意上頭,或是另的豪情,一張臉在宮宴的燈光下微微發紅。

翟寰一直默默關註著繡珠,滿堂錦翆,獨她像個玉瓶一樣。精心打扮的外表下,眼底的冷淡厭倦幾乎不加掩飾,比起之前,行事也更加無羈,面前的酒杯穩穩地放在面前,一滴也沒有碰過。

“姐姐怎的不喝?”憐妃也看見了,便笑著問了一句。

繡珠淡淡答:“我不愛喝酒。更兼酒後無狀,怕擾了各位興致。”

她的表情當然是一絲歉意也無的,場面話說得堵了憐妃的嘴。憐妃的笑容嵌在臉上,餘光見翟寰也正看向這邊,便不敢造次,殷勤地舉了舉自己的酒杯,甜甜笑道:“我因有身孕,亦不便飲酒,這是皇上特準我宮中另備的酸梅湯,風味不錯,錦嬪姐姐要不嘗嘗?”

繡珠聞言擡眼看了一眼憐妃,從她的酒杯移到她的肚子上,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才道:“多謝,那就請幫我斟一杯吧。”

“姐姐太客氣了。”憐妃含笑,轉頭吩咐宮人去取。很快,宮人就端了滿滿一杯回來,憐妃卻不讓人立刻呈給繡珠,她目光滴溜溜地一轉,想到了什麽,突然轉向繡珠身旁坐著的另一人,開口道:“茹菀,你離得近,勞你將酸梅湯給你主子呈上去。”

叫“茹菀”的那人正好好吃著東西,聞言只有擡起頭來,面上也有了些又氣又羞的神色。

翟寰坐在最高位,她的目光一直在繡珠這邊,沒有移開,看到這裏,才覺得有些看不懂了,偏過頭去問菡萏:“那是?”

菡萏知無不言,低聲道:“前段時間皇上新封的茹常在,是錦嬪娘娘宮裏的人。”

“哦……”翟寰明白了。再次感受到憐妃這惹事精的威力。

但憐妃挑事,只要不是針對繡珠,翟寰就不屑去管,她當看個熱鬧,在一旁默默評判起來。那茹常在的容貌不算特別出眾,與繡珠的豐姿秀容一比較,更是雲泥之別。若論起來,倒和憐妃那種小家碧玉的美人有共通之處,茹常在看起來也是個精明的主兒,被憐妃針對,掩飾不住臉上的不忿。

但她有氣也不敢對著比她位份更高的嬪妃發作,只能是——

“慈雲!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錦嬪娘娘呈上酸梅湯。”茹常在叫起來,吩咐錦嬪身後隨侍的慈雲。

“是。”慈雲被叫到,答應了一聲,從善入如流地從繡珠身後步出,從憐妃宮人那裏接過酸梅湯,轉過身來,對著茹常在笑笑:“茹常在即使不吩咐慈雲,慈雲也知道該做什麽事,這本是奴婢的本分。”

茹常在看著精明,口齒伶俐上卻落了下風,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慈雲下一句話便到。

“哦……忘了,恕奴婢疏忽,茹常在本不知什麽是奴婢的本分,是吧?”

慈雲放下酸梅湯,再次輕蔑地笑笑,返回自己的站位,姿態從始至終無懈可擊。

“你!”茹常在氣得只能說出這一句,臉憋得漲紅。在場之人無人願惹火上身為她說話,憐妃坐壁上觀,看到兩方針鋒相對,笑得眼睛彎彎。

“茹菀,要不要也來一杯酸梅湯,去去火氣?”憐妃還做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更刺茹常在的眼。

“謝憐妃娘娘,妾身無福消受!”茹常在心氣不順,語氣也不甚恭敬。憐妃聽了也不惱,笑吟吟地轉頭去和別人說話,根本不把茹常在放在眼裏。這比直接言語攻擊還更要讓茹常在難受,茹常在立刻眼睛就紅了。

翟寰在旁看著這出鬧劇,覺得十分有意思。菡萏消息靈通,時不時在她耳邊說些小話,原來那茹常在是後來那批憫貴妃選進芙蕖宮的宮人之一,某日膽大包天竟敢下池偷采芙蕖,卻被經過的皇帝遇上,不僅沒有追究,還當上了宮妃,據說她擅專跳舞,身子輕盈地能在蓮葉上起舞……她受封後仍舊住在芙蕖宮,有段時間皇上常常去芙蕖宮——之前繡珠因避子湯一事惹怒了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故意折辱繡珠的意思。

菡萏能猜測到這層,那多半便是有的。

翟寰汗顏,這些她竟全不知道,看著繡珠平靜無波如一潭死水的側臉,心中更是愧疚。這段時間她都經歷了些什麽?

她就偏頭與菡萏交頭接耳了不過一會子的時間,註意力離開了繡珠和茹常在那附近,事況陡然生變,不知憐妃又與茹常在說了些什麽,徹底惹怒了茹常在,茹常在再也忍不住,突然揚聲道:“妾身卑賤,自然不如憐妃姐姐與錦嬪姐姐二位身懷龍裔,這般金貴。”

她一口氣將話說了出來,胸口仍舊激烈地一起一伏著,顯然心中激蕩,臉上是讓人一眼看透的淺薄的報覆的快樂,一雙眼睛怨毒地釘在繡珠身上,同時也幸災樂禍於憐妃的震動,後者完美無瑕的溫柔神色,終於在知道這消息後,出現了一絲裂痕。

滿場皆驚,翟寰也驚得身上一擻,猛地看向繡珠,繡珠的側臉毫無生氣,面色蒼白,雙手死死抓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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