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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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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寰仍然時常想起那一晚的擁抱,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但被這兩人刻意回避了似的,她們好像自然達成了某種共識,關於那晚上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但從那一晚起,翟寰時不時地會歇在西書房,英度也不拒絕,看不出是什麽想法,太極殿中知情的人不多,汀蘭等人的反應也漸漸從驚詫變成了習以為常。她們雖然睡在一起,但最多的親密也不過那晚擁抱的程度,有時英度醒得早些,發現自己被摟在翟寰懷裏,每次提一口氣再默默縮回自己那邊,欲蓋彌彰,好像什麽也未發生過。

翟寰本不願這樣不清不楚下去,她想找個機會好好與英度談一談,但總是被其他的事情耽擱,朝堂上的事情尤其繁忙起來,讓她找不到機會。

首先是因曹知謙告老後引起的一系列連鎖反應,雖然翟寰已經盡量弱化此事帶來的影響,盡力權衡,但曹知謙為官多年,官拜左相,不論是在大厲還是新任的越國,其影響力都不可小覷,翟寰也不奢望能完全舉重若輕,因此為朝中各方勢力的制衡,很是花了一分心力。

而且馬上又就要到中秋,鑒於這是翟寰來到越國後第一個重要的節日,而且因為從前陳景之亂的緣故,全國的慶典已經缺席了三年,朝廷上下都認為應該大肆操辦一番,以彰顯國富年豐,皇後賢德,順便可以趁機稍稍扭轉越朝百姓心中翟寰負面形象。翟寰內心深處並不喜歡這主意,卻也不得不承認有理,便準了禮部在以往的基礎上去籌備。時間緊張,任務繁瑣,為了避免再生事端,翟寰下令中秋禮典的各個環節安排,都要她親自過目一遍。這是其二的原因。

還有,就是述龍那事了。翟寰餘下一分精神,都用來時刻關註大厲那邊的動向,她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等待。好在光王確實為這件事殫精竭慮,謀劃以久,事情進展地出奇順利。自光王回大厲後約過了一個月,就有消息傳來,聖皇允了中書省裁撤冗兵的折子,很快,厲京中留守的各個軍部,便如火如荼地改革起來,首當其沖便是人事精簡,一時間許多閑散士兵紛紛解籍覆員。

光王的計謀不言自明,述龍舊部被分到各自的軍部時間尚短,毫無根基,自然成了裁撤的有立人選,將述龍舊部隱匿在裁撤士兵眾中,名正言順,而且因為分散在不同的軍部裏,反而不易被人察覺異常,可是……萬一被發現了呢?翟寰不禁有些懷疑,這種簡單的障眼法,真的能躲過聖皇的毒眼嗎?

還好,光王再一次展示了他是一個可靠的同盟,翟寰想到的事情,他也想到了。為了讓計劃萬無一失,他還留有後著。

而當翟寰打開大厲的密信,只覺得心中發冷,她面上不顯,將信紙看過後放在火上燒了,只手指逸出一絲怒極的顫抖,眼睛死死地盯著躍動著的火舌,任由燭焰吞噬密信,直到燒到她的手上。

她的指尖被燎到,感覺到疼痛才松開。攤開手放到自己的眼前,空空的手掌,她看了片刻緩緩握緊拳頭。

信中簡扼地告知,大厲那邊,就在聖皇下令改革冗兵後不久,又出了一件大事。震驚朝野的那樁兵部大案,在已經蓋棺定論之後,突然又有了轉機。禦史表示已搜集到表明其中冤錯的證據,公開彈劾奉旨查辦此案的官員,掀起大厲朝中又一次腥風血雨。

奉命查辦該案的官員,乃四皇子黨,禦史此作為受何人授意,已十分昭彰,便是兩位皇子鬥法,殃及池魚罷了。

此事一被曝出,雖然現有的證據不足已完全將此案推翻,但足以證了許多受連累之人的清白,其中也包括梁牧榮,然而錯已釀成,覆水難收……

聖皇對此案態度暧昧,反常地輕拿輕放,並未正式將其平反,雖將明確無辜之人釋放,對之前已定下的判改,卻置之不理,明顯是要將兩個皇子一碗水端平。不過幾天之後,四皇子生母慶貴妃生辰的家宴上,聖皇因一點小事,同時斥責了二位皇子,二位皇子被罰閉門思過,這件事情便算徹底了了。

光王在信中說,梁牧榮被栽贓一事毋庸置疑,但其獄中自戕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曾經極大地激怒了聖皇,因此礙於面子,聖皇一時之間故意略去對其的處置,但看情況,赦免梁家也是遲早的事。不過他事先問過了如今梁家家主梁牧青的意思,卻是心灰意冷,不想再回京的打算,所以光王暗中策劃了梁家在流放之地遭兵匪襲擊全家遇難的假象,實際將其全家暫時送到緬寧安置。畢竟梁牧榮生前樹敵眾多,其家人被伺機報覆也不會令人生疑。光王安排的人很快就會把這個消息傳遞回京城,如果計劃不出差錯,屆時聖皇對梁家的感情覆雜,更有利於他們接下來的謀劃成行。

幾日之後,翟寰又收到光王的一封信:計劃十分順利,梁家蒙冤,又遭受“大難”的消息傳回厲京,雖然聖皇礙於情面,仍然自持著,其實明眼人都看出他心中很是過意不去,梁家一門忠勇,曾為大厲立下汗馬功勞,卻一朝因無妄之災落得這個下場,便是聖皇剛愎慣了,也怕此事會引來世人議論,為梁家覆名是遲早的事……梁牧榮在京中僅有一個嫁到長春伯府上的妹妹,其夫是庶子出身,官拜五品內閣侍讀,近日尋由連升兩級,引朝廷眾人側目,都知是聖皇存了些些補償善待的意思,有意扶持封賞。聖皇本就理虧,因此,當昔日述龍軍中有頭臉的將領都是一副灰心之氣自請辭去時,也沒有什麽理由不準了,更別說那些曾屬述龍的小兵小卒,不足為惜。光王的這一步走的極漂亮,幾乎沒受到阻力,述龍軍成功金蟬脫殼,也再無後路,加之已知是翟寰首肯,定會盡心竭力為光王所用。

這一封信,翟寰依舊看過便燒去,明滅搖曳的火光照亮下,目光幽深。

她竟被光王擺了一道,光王在信中倒也不遮掩,也是料定她如今投鼠忌器,不會貿然與他撕破臉的緣故。

述龍軍眾位還被蒙在鼓裏,不知光王早就與二皇子勾結,還當光王仁義,殊不知整場其實都是他二人所設之局。光王和二皇子早就掌握了梁牧榮被冤的證據,卻直到現在才拿出,不就是為了趁機打擊四皇子,獨占述龍嗎?

他們對梁牧榮,根本是見死不救;或者其實本就是他們,一開始就算計上了梁牧榮,步步為營以致將梁牧榮納入轂中……

還有她,也成了他們棋局中的一步……

翟寰又看向自己的手掌,她好像把自己寶貴的東西拱手讓人了,什麽都抓不住的無力感席卷了她。述龍軍是那樣信任她,她卻將他們送去了一個未知險惡的戰場……

她嘴角咧出一個難看的笑,好久沒有打過這樣的敗仗了。她一個人,潰不成軍。她從前以為遠離大厲是一件好事,不願再卷入從前的紛爭中去,盡心只經營當下,導致對越國之外的局勢一點掌控力也沒有,所以她如今是一點依仗也沒有了,述龍軍被光王掌握,未來會如何只能相信他的良心……

她的心直墜到谷底,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好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被她伸手抓住。

不對,她是有依仗的!

光王的用辭依舊十分客氣,他的坦誠相告,如果不是因為覺得她不足為懼,而是在亡羊補牢,已期之後和她還有得談呢?

翟寰目光直直看著自己的手,漫無目的地在燭芯上拂動著,每次眼看著就要燒到手了,其實在她的擺動間,燭焰根本近不得她身,她想起她小時候無聊,常常這樣玩耍,很迷戀這種看起來危險,但其實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的感覺。

她心念一動,便在一堆折子中翻找起來,她記得之中有一本是關於越國殷氏的……

三個字壓在她心上,她好久沒有這樣迫切想結開那個謎團:黑火油。

這段時間,翟寰凡有閑暇,都往西書房跑,找英度坐一會,兩人說一會無關緊要的話,於她已是十分熨帖,期間沒有什麽大事發生,日子反而給人一種飛掠之感。

英度因常常見到翟寰,並未格外感到她的繁忙,翟寰雖然要事纏身,但多了某種信念,反而不如之前那般煩惱了,精神日日繃緊著,看起來卻更神采奕奕,不過唯一清減了些。

英度似有所察——說來臉紅,還是發覺近來翟寰留宿得少了。幾次晚上來看她,都是坐了一會,見汀蘭到時間過來問了,就站起來,道:“你先安歇吧。”,便匆匆離去。

英度對此自然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惹她不高興。但是後來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多次,翟寰待她又一如往常,便漸漸不再想東想西。

她有時也恨自己不爭氣,私下裏不知道反省了多少次,還是難免常常陷入從前宮妃的思維中去,那人來了就高興,不來就失落,眼巴巴地盼著。——萬萬不該的。她反覆告誡自己,無論何時,把全部心思系在另一個人身上,時間長了,都是自尋死路。

她沈湎釀酒,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自己多想。可是最近隨著酒越做越多,手上越來越熟練,思緒也得了一時放松,有天突然一個念頭跳出來:我和皇後娘娘現在這樣,究竟算什麽呢?

她忙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又是老生常談了,可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怎麽也拂拭不去,她也苦惱,不知道自己這樣逃避本心是對是錯。

“皇後娘娘慢走……”她話沒說完,翟寰已經走出西書房外的一重院落去,袍角匆匆的,這一晚有雨,她看見院門口有一個人撐著把油傘駐足在那裏,汀蘭送翟寰出門,與她交接,她們說了幾句話就告別了。

英度知道那人是誰,她見過兩次,紫蘇姑娘。因為一些原因,她沒法不在意她。

汀蘭獨自撐著傘折回,本來站在英度身旁的芍藥去迎她,親親熱熱的:“紫蘇姐姐終於肯出來了!她跟姐姐說了什麽?我好想她呀!”

英度手裏拿著繡繃,飛針靈巧,仿佛毫不關心。

汀蘭看了她一眼,還是顧忌,只對芍藥道:“隨口問了兩句就回來了。”

“問了些什麽?”芍藥追問。

“看她心情不太好的樣子,關心了兩句。”

芍藥唉聲嘆氣:“天天窩在書房裏侍候,也不來看我們這些姐妹,肯定是還在生悶氣,心情自然不會好了。”

汀蘭看她的樣子好笑,伸手揪了下她的腮肉:“若是她也有你這樣沒心沒肺倒好了,是該讓你去開導開導她。”

芍藥撇嘴:“咱們幾個如今也就菡萏時而還能和她說上幾句話,菡萏的嘴皮子不比我厲害?她都說不透的,我哪有那個能耐?我看,其實也無謂什麽說透不說透的,紫蘇姐姐本來就沒做錯,無端被罰,我也覺得……”

“好啦!”汀蘭聲音提高一點,打斷了芍藥的話,“我看你的嘴皮子比之菡萏也不遑多讓。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姑娘到時間安歇了。”

芍藥乖覺吞聲,偷看了英度一眼,退了下去。

“姑娘,”汀蘭等芍藥走了,才柔聲對一直沈迷在刺繡裏的英度道:“時間不早了,熬著燈繡東西小心傷眼睛,不然咱們今天就先歇了吧?”

“好。”英度應了,針停了,人卻沒有動。

“姑娘?”汀蘭又問了一遍,英度才如夢初醒一般,擡眼看她:“汀蘭。”

汀蘭突然發覺自己還是這兩月來第一次正面打量這位神秘的英度姑娘,一方面是因為她向來謹慎,恪守禮節;另一方面……她雖然不像旁人,對這位姑娘沒有敵意,卻也只是習慣了與人為善的緣故,一開始私底下有時也覺得芍藥抱怨的有道理——這位姑娘性格柔順,從未見過她大聲說話,仿佛連情緒起伏也不曾有,也不知是本性平和還是只是怯懦的緣故。她們習慣了翟寰的豁達直率,突然對上這種波瀾不驚的心性,難免心裏打鼓。

之前芍藥幾次放肆,她也未真的要攔,倒也想試試這位姑娘,可那點心思終究是無疾而終。日覆一日,汀蘭將翟寰與英度的相處看在眼裏,亦是暗暗心驚,如果這位英度姑娘只是對她們不卑不亢,倒也罷了,可是對殿下也是如此,她也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時間一長,汀蘭便知英度的寬和不是作假,也沈下心來服侍,但是種種原因,也不好表現出特別的親近。

英度叫了她一聲,明顯是有話想對她說,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過來,汀蘭一怔。

倒不是驚訝英度美貌之類的原因,雖然她一雙眼睛確實漂亮……宮中少見那樣清澈的目光,倒是真的。汀蘭只是突然發現她們之前的猜測不對,那樣一雙眼睛,絕不會屬於一個個性怯懦的女子,是不是她看錯了?倒有幾分……殿下的樣子。

“姑娘有什麽事?”汀蘭很快恢覆,微低下頭,十分恭敬地聆聽英度的吩咐。

“你可知道紫蘇姑娘平時愛喝什麽口味的酒嗎?”英度開口,有點不好意思地打聽,見她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忙解釋道:“我實在是……想補償她,但我身無長物,只想到或許可以送她幾壇酒,讓她開心些。”

她目光黯然:“我何談什麽補償她……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些罷了。汀蘭你若能幫我,我當然十分感激,如若不方便就算了……”

汀蘭心中一軟,話中也帶了些歉意:“實在對不住姑娘,倒不是我不幫這個忙,主要是我之前從未見紫蘇姐姐喝過甚麽酒,我們宮裏當差的,本來平時也不沾那些……是以沒辦法給姑娘出主意……姑娘何不下次親自問問紫蘇姐姐?”

話出口又後悔了,如今紫蘇只在禦書房伺候,基本不出正殿,更別說到西書房來了……怕也有有心避過的原因。紫蘇的心氣甚高,想也不會接受姑娘的道歉,只是姑娘其實又有甚麽錯呢,說到底都是殿下的決定了。

她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為難寫在臉上,英度看見了,也是抱歉,匆匆把此話揭過,汀蘭解意,伺候她洗漱歇下不提。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翟寰來了。

她步履輕快,顯然心情甚好,英度又在窗邊刺繡,翟寰過來便把她手拉著,英度什麽都做不了了,只有望著她笑。

直到用飯時,翟寰才把手放開。英度見她高興,心情也愉悅起來,其實已經用過晚膳,又陪她吃了一點。

用完飯,膳桌撤下去,翟寰湊到英度身邊,又拉起她的手來,好像是什麽好玩的東西似的,摸過她纖細的指節,又拂過她短短的指甲,愛不釋手的樣子。

英度又臉紅了,略有掙紮想把手抽回來,自然沒成行,便隨她去。笑著問:“皇後娘娘今天怎麽這樣高興?”

翟寰看了她一眼,笑瞇瞇地:“自然是有讓人高興的事情。”

她才批完折子過來,想必是朝堂上的事情了,英度不深究,反握住她的手:“希望天天如此。”

翟寰眼睛粘在她身上,抿嘴笑:“借你吉言了。”

轉頭吩咐汀蘭:“我今晚宿在這兒,你著人準備去吧。”

汀蘭應是而去。

翟寰吩咐完便回過頭來,手上稍松,英度已把手抽了回去,故作自然地低頭倒茶。

翟寰端起面前的茶杯淺啜了一口,隨口問:“怎麽近來沒見你釀酒,改成刺繡了?”

“皇後娘娘最近不也不喝酒了。”英度笑著回道。

“是這個原因嗎?”翟寰也笑,“最近瑣事纏身,喝酒誤事,怕一時半會不能暢飲了。”

她說著,把英度放在一旁的繡繃拿起來看:“是在繡什麽呢?”

她還沒看清楚,英度便飛速奪回,倒扣著放在自己面前。

再早一些,她在她面前可不敢這樣放肆的,終究是不同了。

翟寰當然不生氣,反而更喜歡兩人這樣無避忌的相處,調笑道:“不是給我繡的嗎?”

聽她那個理所當然的語氣,英度自然想到了之前繡給她的荷包……眼神一黯,好在翟寰沒有察覺,只以為她害羞,也沒有繼續追問。

“酒最近做的太多了,暫時想要歇一歇。”英度道,倒也不算撒謊。

翟寰一副吃驚的樣子,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下:“不知道會從你嘴裏說出這話來,倒是新奇。我巴不得你不做了,何必那麽操勞?前段時間的酒已經夠喝好一陣子的了。”

英度還想說什麽,卻止住了。

翟寰近來心力所耗甚巨,不一會就困了。汀蘭帶人來伺候二人洗漱,一切停當後,翟寰和英度上了榻,宮女們吹熄了燈,都退了下去。房中一時寂靜,英度有話想說,深吸一口氣,最後卻只是又緩緩吐了出去。

“做什麽嘆氣?”翟寰的聲音懶懶的。

“我不是故意嘆氣……擾著皇後娘娘了嗎?”

“不會,我雖然困,但還不至於那麽早睡著。”

英度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猶豫要怎麽開口。

翟寰轉過身對著她,一手支著身子躺著,英度仍舊是仰面躺著的姿勢。

“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現在不說,一會我可睡著了。”翟寰像模像樣地打個哈欠。

“……”

“上次我問你有什麽煩心的事不說,現在是不是後悔了?”她低低地笑,頭垂得更低,口中呼出的熱氣吹動英度耳邊的絨發,英度覺得癢癢的,十分難耐。

“汀蘭跟我說,你想把我的酒拿去送人?有這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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