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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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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鹿

翌日一早,翟寰早早就起身了,昨天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但她好似沒受到煩擾一般,心情看上去竟然還不錯,任誰也不知內情。菡萏趕來侍候,看到抿了抿唇,沈默地遞上巾子。

翟寰接過,看到是她,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順口問了一句:“怎麽是你?”

菡萏涼涼道:“紫蘇姐姐受罰,芍藥和汀蘭被您昨兒個大晚上地發落去了西書房,就剩我個全乎的了,不是我還能有誰?”話裏的怨氣幾乎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翟寰擦著手巾,停下,看了她一眼,菡萏外強中幹,挺著脊梁,眼睛卻飄忽躲避,洩露了頂嘴的慌張。翟寰沒有追究,但也不想解釋什麽,繼續洗漱,菡萏閉了嘴,服侍上倒沒有額外的錯處。翟寰晨起的步驟延續多年前在軍中的習慣,沃面,漱口,穿衣,有條不紊,不消一刻鐘,坐在了早膳前。

翟寰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想起了什麽,嘴角微微提了起來。招來李寶:“一樣的給西書房送一份去。”

李寶波瀾不驚,答應了退下去,仿佛多年主仆之間心靈相通。菡萏自然不平,加之與紫蘇同仇敵愾,更看李寶不慣,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寶權當沒看見。

菡萏給翟寰布菜,一舉一動中流露出哀怨,翟寰吃的不舒坦,沒幾口叫停了筷子。

翟寰板著臉:“更衣。”

菡萏被嚇到,露出一個苦臉,氣勢就軟了下來,再不敢造次,閉緊嘴巴,照翟寰的要求揀了件鼠灰色的常服,直到系完最頂上一顆扣子,菡萏小小吐了口氣,如釋重負的樣子。

翟寰心情實在是好,剛才裝生氣其實也只是為了唬人,維持不了多久,看到菡萏忐忑的樣子,繃不住笑了出來,菡萏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裏,也知道要裝乖了。翟寰又板起臉教訓道:“今天當心你的嘴!若是管不住,一會也不要隨我去見王爺了。”

菡萏聽見,先是一楞,接著忙不疊地應了幾聲,歡喜都寫在臉上,又努力壓著眉眼表現出穩重的樣子。她年紀是翟寰帶來越國的女官中最輕的,平時這種事哪裏輪的到她。也不覺得是被打了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瞬間就把其他事情拋之腦後,滿眼只有受到器重的驚喜。

翟寰看在眼裏,不可避免地想到紫蘇,神色一黯,隨口叮囑道:“一會機靈點。”頓了頓改口:“算了,還是管住你的嘴罷。”

早膳過後,翟寰便帶著菡萏另兩個可有可無的侍從,擺駕去此次光王下榻的飲鹿苑。這是菡萏來越國後第一次出宮,壓抑不住的興奮,頭安分地低著,眼睛卻四處亂瞟。翟寰也由著她。

飲鹿苑離皇宮不遠,馬車不緊不慢地走了半刻鐘便到。這裏原是十年前越京內一位富貴王爺的府邸,翟寰早聽說在自己到來前,越國皇室主脈式微以久,果然不假,這飲鹿苑之堂皇富麗與正經皇宮想比,也絲毫不遜。苑內的裝飾是越國一貫的婉約精巧,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曲徑通幽之處,翟寰也只有步行。

光王好大的氣派,翟寰通報之後,也不見親自來迎,只有一位眼生的主管公公在前面領路。本是在他人的地界,光王卻像個十足傲慢的地主,翟寰不動聲色,恰然自適,走的不緊不慢,仿佛花園裏賞景,絲毫沒有不悅之色。菡萏為主子憋屈,還是忍不住,路上一直雀躍的嘴角垮了下去。

翟寰自昨天承諾今日會來拜訪,就猜到了會有這一出。她的叔父就愛耍這一板斧,立威這一套,她在大厲就見得太多,反比她還要像個深宮婦人的作派。她現在將姿態放得低些,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但她心裏清楚的很,這回本不是她有求於人,不知道是誰沒有底氣還要強撐。

菡萏緊跟在翟寰身後,走在暮夏荼蘼的花園中,心境也受到感染,漸漸平和了下來,走過的沿路仿佛秘道,穿梭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叫她恍惚回到了從前在大厲時的日子,翟寰還未出閣,是備受寵愛的公主,也是萬眾矚目的少年將軍,此刻,那層不合適她的名叫“皇後”的繭終於從她身上剝了下來。

絲竹管弦之聲悠悠入耳,翟寰一行人總算行到了光王所在地——飲鹿苑中心的花榭。還未近晌午,這裏卻好像在舉行一場小型的宴會,正等著貴客大駕光臨,桌上是美酒佳饌,旁有美姬起舞作樂。光王坐在主位,看來已經恭候多時,他的樣子看起來絕不是領頭太監嘴裏“遲睡未醒”的模樣,裝容整肅,眼神沈凝地獨自飲茶,與此處地布置格格不入。

他也看見翟寰來了,立刻換上一臉笑容,掩去過於嚴肅的表情,這才看起來那個熟悉的光王殿下。

“寰兒來了?快過來陪叔父坐下。”

翟寰沈聲應是,在光王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大方落座,菡萏正想上前,被一旁光王的侍從不動聲色地擋了回來,菡萏抿唇,什麽也沒說,默默站到一邊去。

翟寰與光王同坐一桌,隨侍的只有兩個斟酒的小童,俱是天聾地啞,方便兩人說話。

“叔父為何只為侄女斟酒,倒自己喝茶?”翟寰看著杯中物,笑道。

“越國的茶葉出名,想你喝慣了,我卻覺得新鮮;酒卻還是大厲出眾,你一嘗便知。”

翟寰舉杯輕嗅,眼神一亮,仿佛輕嘆的語氣:“是‘雪刀’。”

“正是。”光王道。

翟寰卻只聞了一下就放下了,道:“多謝叔父解翟寰的鄉愁。”

“怎得不喝?莫不是怕我下毒?”光王面露不耐,不出片刻將叔慈侄孝的假象撕開一道口子。

“翟寰怎會那樣想?”翟寰仍舊是一副謙恭的樣子,“只是我已久不在軍中,身處深宮養尊處優,怕喝不來從前愛喝的酒了,反壞了記憶中美酒的滋味。”

“哦,原是這樣。”光王敷衍的應了一句,心不在焉地將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彼此都清楚地很。光王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但他過於傲慢,即使求人也不願屈居下風,拼命想壓過翟寰一頭,因此遲遲不將談話切到正題。翟寰也樂於裝作糊塗,倒要看看對方能忍到幾時?

光王再擡頭,又是一臉笑容,仿佛剛剛的一點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本王昨夜就說,要設好酒好宴款待你的,決不食言。如今這酒不喝,那這宴會可合你心意?”

說著,他手一揮動,不知是指向面前桌上的佳肴,或是酒桌前不遠身段窈窕妖嬈起舞的舞姬們。

翟寰目光坦蕩地一一看過去,滿桌的重葷看著令人倒胃,或許是為了下酒?叫她輕皺了下眉,明知是在暗諷她好女色的傳聞,她偏不避諱更要仔細看那些跳舞的女人——她們裸露著的雪白肌膚讓人聯想到桌上菜肴的一層浮油,臉上的濃妝在昏暗的夜裏恰到好處,放在大白天卻只讓人覺得滑稽,這樣炎熱的天氣,她們扭動的那樣賣力,每人臉上都是一層薄汗,叫人辨不清眉眼,好像都長得同一個樣子。

光王竟還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叫她覺得好笑,是光王心中的饗宴就是如此?抑或是存心拿來膈應她的?

翟寰收回目光,淡淡道:“多謝叔父有心了,但翟寰用過早膳來的,加之近來有些苦夏,沒什麽胃口。”

她指的是吃食,但光王卻引申成了另外的意思,笑容微妙起來,打趣道:“用過了,嗯?怪不得昨晚走的那麽急。”

翟寰面罩寒霜,“恕翟寰不明白您的意思。”

光王也有些後悔了,輕咳了一聲,但是他自己為老不尊在先,吃個冷臉也是應該,自覺威嚴盡失,好在迅速反應,拍了下手,揚聲命令:“你們都先下去。”舞姬們氤氳如一團脂香紅雲飄走,花榭終於清爽了些。

“剛才是叔父失言,這樣,我自罰三杯!”光王權衡少頃,終是說,這表態對他來說已是不易。

翟寰臉上是疏離的笑容:“叔父言重了,我曾在軍中行走數年,常年與草莽兵雜為伍,怎會連這一點冒犯都受不得,您切莫放在心上。”

光王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翟寰渾不在意地笑笑,舉起酒杯碰了碰光王手中的:“也不必自罰三杯,就侄女兒陪您喝這一杯雪刀吧。”說罷一飲而盡。光王心中不是滋味,也仰頭悶悶喝了。

光王沒討到好,反而因為剛剛的事情,將自己置於被動的境地,忍不住鼻子裏輕哼一聲。

“你昨天晚上說的,可還算數?”

“您說的哪一件?昨晚發生了那麽多事,您也知道——翟寰怕和您心中所想的不是同一件。”

光王急了:“自然是述龍……”

話音堪堪止住,光王看到翟寰似笑非笑的眼神,背上驀地出了一身冷汗。

“您說什麽?”翟寰心知肚明,追問了一句。

光王又自斟一杯雪刀飲了,把未盡地話咽下去,努力保持鎮定的表情,硬邦邦地問了一句:“那麒麟,我若問你借,你可願借我?”

翟寰目光平靜:“為欺君叛國?”

光王急了:“當然不是!”

翟寰微笑:“不是便好。”

光王有些不屑:“你也未免太高看……那麒麟,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你走後,麒麟已被打散,早已不是從前的它了。”他本來還想說,即使是在它全盛之時,憑它要欺君叛國,也未免太誇的下海口。但想了想如今自己還要伸手去討,便把剩下的話吞進了肚子裏。

“不是便好,”翟寰又重覆了一遍,也並沒有不悅的神色,“不如叔父直說借去述龍軍有何用處吧。翟寰實在好奇,那只軍隊早就不歸我的統領了,翟寰又遠在越國,叔父為何不直接向聖皇請兵,反要來找我呢?”

翟寰把話挑明,倒叫光王吃了一驚,第一時間就往兩邊看去,生怕隔墻有耳的樣子。

翟寰朗聲笑起來:“叔父不必擔心,翟寰還是那句話,越國與大厲遠距千裏,我們在此間說的話、做的事,只要您不說,我不說,就決計不會傳到聖皇的耳朵裏。您對翟寰還沒有這點信心嗎?”

光王臉色不是很好看,合著之前翟寰不告訴他,是故意叫他提心吊膽得看好戲呢!不過轉念一想,他對翟寰掌管身邊人的能力,確實不需要擔心,她可是大厲聖皇親口承認的最肖似自己的子女,哪能容忍自己天天被他人安插的暗眼束手束腳呢?

光王心中一動,本來坐直的脊背又靠回了椅子上,裝模做樣又問了一句:“本王突然想起,此次來還沒親去拜訪曹大人。”

“此次怕是不能如叔父願了,”翟寰淡淡道,“翟寰無能,留不住曹大人。曹老不久前已辭官歸鄉,叔父回大厲或能一見。”

此話一出,光王又是一驚,對翟寰更是刮目相看。要知道曹知謙是聖皇親賜來“輔佐”翟寰的,雖說隨著翟寰羽翼漸豐,這種老臣遲早免不了被棄用的命運,但翟寰到越國還不到半年時間,就擺脫了曹知謙,而且這消息在大厲竟沒有聽到一絲風聲,可見其不一般的手腕。

光王一向自得於自己的眼界,多年前他也曾到訪過越國一次,這回雖說在越國只待了短暫的時間,已感到不管是朝堂或是民間的風氣已大異於前,有著一種生機勃發的氣韻。他不由得想到,翟寰當初出嫁越國,多少人幸災樂禍,只因越國貧亂已久,無人看好一個長久活在父皇羽翼下的空有武勇的公主殿下能夠順利接管,誰知只過了短短幾個月,她不僅成功掌權,看來還在這遙遠的異國還擁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竟叫他也好生羨慕。

他此次借兵的目的也正在此。要知道大厲國力正值鼎盛,屬國不僅越國一個,特別有了翟寰這樣的先例之後,聖皇近來又有分封的意圖——是西邊一個新收攏的名叫緬寧的小國,光王也動了心思。

光王這回也不在意臉不臉面的事了,翟寰狀似無意顯露出來的實力反而令他久懸的心放下,更堅定了籠絡翟寰的想法,他決定將事情坦誠相告。

“緬寧……?”翟寰沈吟,她當然聽說過,大厲的軍隊在此綿亙數年,述龍軍也曾承皇命在其間戍守,幾個月前,大厲終於傳來將其拿下的消息,但她畢竟離得太遠,卻不知道還有分封的事。

她更訝異地是作為聖皇左膀右臂的光王竟有此意,光王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了然,苦笑解釋道:“沒錯,我確實想爭一爭緬寧。”

光王輕嘆一聲,緩緩道來:“本王自聖皇還是太子時就一直追隨左右,至今已有三十二年。能見證曾經的皇兄一步步成為如今的聖主明君,本王輔佐在側,足以慰平生。但有時我也會想,聖皇的成就已近天人之限,震古爍今,必得流芳百世,而我的盡頭在哪裏呢?”

“聖皇有治國經略在胸,我卻只有馬背上的功夫,大厲承平,雖是社稷之福,但於我卻成廢將,這種感受,想必你也能懂得?可我雖不願做位高權重的閑散王公,日日在朝堂恭維周旋,卻也怕此心招來誤解猜忌,不如離了大厲,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對我來說,緬寧就是這樣一個好機會。緬寧才成大厲屬國,更西還有簇夷國,兩國連年征戰不休,若我去了,必大有可為,鎮一方平安。”

光王少有在人前完全袒露自己的想法,暢想結束,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玩著酒盞。他掩飾不住眼中灼灼光亮,叫人恍若又看見了多年前那個驍勇善戰叱咤風雲的年輕將軍。翟寰亦有些唏噓:“翟寰從不知叔父有這樣的想法。”

光王回以一笑,翟寰接著問:“叔父作此想,何不向聖皇直言呢?聖皇一向關愛兄弟,您的要求在翟寰看來合情合理。”

光王有些遺憾地看到翟寰轉瞬就恢覆了精密的理智,道:“無他,概因除我之外,還有一人也意在緬寧,本王為臣子,不願見聖皇為難。”

“是四哥?”

光王承認:“是。”

翟寰了然,這樣看來,大厲太子之位久懸,如今應該是定下了。她的二哥和四哥爭了許久,最終以四哥失敗告終,看樣子是要避退緬寧,以避二哥鋒芒。翟寰與四皇子不算親厚,但也知其並非將才。四皇子與光王爭奪緬寧,雙方各有勝算。光王在朝中地位超然,又是聖皇親兄弟,深得聖皇寵幸;而四皇子十四歲時曾以身救聖皇於越國刺客手中,導致墮馬,因此左腿落下殘疾,聖皇所以格外憐惜鐘愛他。

翟寰以旁觀者的角度,也不得不盤算二者輸的可能,對光王的顧慮在於其多年來積累的權勢,早已樹大根深,自成一派,貿然分封出去,怕有鬩墻之禍。這樣看來,四皇子或是更好的打算,根基尚淺,要在異國立足離不開聖皇的支持,可二皇子那邊怎會善罷甘休,放任宿敵在自己無法掌控的地方發展勢力?有很大的幾率會從中作梗。

翟寰深知自己的父皇,對於兒女之間的鬥爭心知肚明,卻放任自流,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最優秀的繼任者,可以想見,二皇子和四皇子之間的儲位之爭只有暫時停歇和愈演愈烈,想她曾經也是局中人……直到離開了大厲來到越國。她曾不知那是她的幸還是不幸,回顧來到越國她經歷的種種,她現在可以定言:是她的好運。

如今光王的坦誠拉攏,仿佛是在重新邀她入局的序章,她甚至懷疑光王已經跟二皇子溝通在先,現在交給她選擇的話,因為和承認好運一樣的緣故,她油然而生一種不情願。

“所以你借去述龍,不會是要打四皇子不會帶兵這一點,以昭示緬寧國主非你不可?”翟寰皺起眉頭,“近來緬寧邊境並無戰亂的消息,叔父難道是在打無中生有的主意?”

光王苦笑:“寰兒聰慧。”

翟寰的表情冷了下來,以她對述龍的感情,若光王想要重集舊部只為做什麽冒充簇夷挑起兩國爭端,光王借機出兵鎮壓立威的臟事,她是萬萬不能首肯的,那是死士該做的事,而述龍早已解部,何苦葬送舊日的英魂?

光王何其敏銳,立即察覺了翟寰態度的變化,立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而這,其實才是他今天的最大的倚仗。

光王掏出一封隨身的書信,遞給翟寰,簡簡單單的動作,只薄薄一張的信紙,落到翟寰手中。翟寰毫無預料,疑惑的目光朝光王看去,繼而移到信紙上。

只看到那信啟的稱呼,翟寰的神色已是大受震動,兩只手捏著信紙,手指越扣越緊。那信上的字跡也是她熟悉的,潦草如沈沙折戟,刀光劍影,鋪面而來的還有鐵銹一般的、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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