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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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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飲

芙蕖宮的宮人們為籌辦千秋節忙活了大半個月,臨了千秋節當天,終於清凈了下來,最負眾望的熱鬧宴會自然輪不到在芙蕖宮裏辦,前些日子宮裏人來人往的熱鬧氛圍,一下寥落冷清不少。

“唉,咱們也真是命苦,忙活的時候上趕著,到頭來一點好處也沒落著。”宮人無事可做,又是主子不在的時分,格外熱愛閑嘮,三四個人圍成一團說小話,其中一個,也不知是哪一個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裏。

“咱們元妃娘娘,帶著我們底下奴才一手操持了千秋節,她倒是得了賢名,我們得了什麽呢?聽說前頭,皇上皇後娘娘問起,她還推辭功勞呢,要我說,功勞推辭了也就罷了,能不能替我們討些封賞來?我們又不像娘娘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不求那些虛玩意兒,給些實在的行不行!”話裏的酸氣與怨氣沖天。

“就是啊!”

“說的沒錯!”

旁邊的人紛紛附和。

“我看要元妃娘娘給封賞是沒戲了,散了吧散了吧。”

“我怎麽聽說倚碧軒的奴才人人有賞?”

“那是人家憫貴妃娘娘大方!又不是宮裏的人人都有。”

“唉,好羨慕啊……”

“眼下只有期待皇後娘娘的賞賜了,那倒確實是宮裏人人有份的,就是不知道會給多少……”

“皇後娘娘大方是出了名的,我看倒不用擔心,就是不知道倚碧軒出什麽風頭……”

“……噓!那可是憫貴妃娘娘,慎言,慎言!”

……

我和柳穗在旁聽得津津有味,我們對整個宴會的操持過程貢獻不大不小,若是真要得了賞,反而於心有愧。只是事不關己地聽聽,偶爾自己再說上兩句,倒很像兩個知足常樂的老太太。

“什麽呀,皇後娘娘還沒表示,憫貴妃先賞下人叫什麽事呀!”柳穗誇張地叫起來。

我篤定:“皇後娘娘才不在乎這些事,憫貴妃不過想出出風頭,還是借了皇後娘娘的光,不憋屈嗎?”

柳穗表情驚訝地看著我:“英度,你……”

“我怎麽了?”我被她看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扶了扶自己端正的發髻,不知她是為何有此表現。

柳穗彎眼笑的促狹:“也沒啥,就是很少看到你這樣好惡明顯地說一件事情。差點把我嚇到。”

“哪有……真的嗎?”我有些赧然,下意識否認,又有些不確定。

“真的!”柳穗點頭,“你平時多謹慎一個人呀!”

“這樣啊……”我只有訕笑。

“這話也就只有在我面前說說,猛一聽還挺像回事。再看——”她笑著拍了一下我的頭,“就又變成平時那傻乎乎的樣子了!”

我手忙腳亂地穩著發髻,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所以憫貴妃究竟給下面的人發了多少啊?最近星子常來,說不定下次可以問問她,我好奇那賞錢夠不夠教我羨慕的。”

“嗯!”我附和地猛點頭,“若是真的可觀,我叫她給咱們買糕餅吃!”

柳穗像小孩子一樣歡喜地笑著答應,我們都知道是不足掛齒的玩笑話,可能是節日的氣氛影響,我們倆都比平時幼稚一些。尤其我今天換了一種方法梳芙蕖宮規定的雙環髻,特別有裝嫩的嫌疑,總怕其中一邊的頭發會松散下來,時不時地要扶一扶。

說起來,我隔些時間,真要做東請柳穗吃一次東西才合適,她幫了我太多,我最近又正好富裕了一些,不過可以假借星子的名義,否則柳穗說不定會疑心我哪裏來的錢……

最近值得開心的事情,莫過於賣出《環釵春游記續》第二本的可觀的書資了。我不久前寫完那一本後,請大能人星子幫我賣去了宮外的書商那裏,她很有些門路,賣出的價格也特別的好,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

請人幫忙,再藏著掖著也不是道理,我認定星子是個可靠的同盟,開始當差後,她比起從前要穩重不少,再者,也是她第一個叫我知道有那麽多人原來喜歡著我的書,是給了我寫下去的動力的第一人,但我跟她平時逗趣得慣了,導致有時也拉不下臉,告訴她其實我很感激她。

如今有關禁、書的風波漸漸消掩,因為皇後娘娘的緣故,我不願再找李寶,免得引起她的註意,權衡再三,在某天告訴了星子我寫書的事情,她表現得很驚訝,我卻說不好,總覺得她好像有些心事似的。不過請她幫我打聽外面的書商,她的反饋又非常迅速周到,我也拿不準了。

書商的消息給到的第二天,我便把環釵春游記的原本通過星子送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順利,我多思多慮,又開始為她感到抱歉。

“雖說現在沒有像之前查的那樣嚴,若是拖累了你,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別擔心,我小心著呢。”她淡淡道,安慰我說,“如果有一天真洩露了出去,是我對你不起。”

“又說胡話!”我佯裝生氣地拍了一下她。

她的目光卻很深沈,舉手要撫上我的頭頂,我下意識躲開,嬉笑:“少沒大沒小的!”

她把手收了回去,面帶薄怒:“切,不過是你發髻亂了。”

我們在芙蕖池邊說著話,我聽了對著清淩淩的池水照起鏡子來,她在我身後一直盯著我瞧,不就是發髻亂了?像沒見過似的。

“照你這麽盤頭不穩當,走兩步就亂了,等著,我來。”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綰起我左邊的頭發,“好好學著。”

我這時猶記得取笑她:“是了,這發式肯定你是行家了,我記得你之前天天梳這頭出去裝年紀小騙人。”

若是平常,她準會回嘴,或者我頭發攥在她手裏,使使壞也是有的,這次她卻什麽也沒說,我可以確定她確實有心事。她手上動作嫻熟,一會就盤好了一邊,接著把右邊的發髻也放下來,照之前的方法一樣盤起,我準備直接開口問她,她卻比我更快一步。

“英度,你還想出宮嗎?”

我楞了楞,道:“如果有機會的話……”

萬金油一樣的答案,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實沒從前那麽想了——不,我不想。

她卻當得到肯定的答覆一樣,順著往下說:“出宮也挺好的,想想自己住一個小院子,養著大萊,再養些雞鴨,種些青菜,平時你寫寫字,繡繡花,等我空了,就來找你……”

我笑笑,沒打斷她的幻想,畢竟她年紀還小,又沒經過風浪,須知那種田園生活,只存在在想象中。

“為什麽突然想到出宮的事?”我關心是不是有些意外動搖了她的心境,不止是今天,她最近一下成熟了許多。

“就是想到了,”她垂下眼去,“本來,我們總有出宮的一天。”

……

我又一次扶上發髻,今天也太多這小動作了,我回憶著那天星子的手法給自己梳了這個頭,每每回想到那一天星子的神情,總覺得心裏發虛,至今也沒弄明白她當時在想什麽呢。

******

近午的陽光熾烈,像一場通天席地的大被,向地上列隊再是宏偉也顯得渺小非常的人群鋪去,在每個人的身後的漢白玉石地上留下短短的影子,仿佛縈繞不去的幽靈。

千秋節祭禮正在舉行著,翟寰與皇帝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朝廷命臣,後宮妃嬪與有封誥的臣婦,代表大厲的光王不在其中,悠閑地坐在上首觀禮。

繡珠的站位整體居後,在妃嬪中又靠前,她本來就像個冰雪做成的人兒,被毒辣的日頭烤了許久,身上像要化了似得虛軟,勉強扶著慈雲,才不至於倒下。

她絕不能倒下,又一陣眩暈襲來,她身子晃了晃,還是穩住了,睜開眼睛,目光堅定無比。

在她的前面,有她的父親;在她的後面,是她的嫡母;旁邊,是和她結下梁子的憐妃,她萬不能讓她們看了她的笑話,更重要的是,不能教殿下的千秋掃興。

想到這裏,她纖細的身體猛地爆發出一股意志,站得更挺拔了,也是她今天的妝容濃重,從表面看,神態落落大方,不見絲毫為難。她站得筆直,聽見旁邊憐妃輕輕一聲嗤笑。

祭禮分外漫長,剛開始還能站著,後面常常需要下跪,繡珠在慈雲的攙扶下苦苦支撐。也不知過了多久,慈雲輕輕搖晃繡珠的衣袖,讓她回了神:“娘娘,結束了,奴婢扶您起來,您腳下當心。”

繡珠滿頭虛汗,身上的禮服說不出的沈重,咬著牙站起來,慈雲接著拿了手絹給她擦汗。

“慈雲,多謝你。”繡珠聲音低低的。天公像是故意作弄人,方才一絲雲都沒有,儀式結束,卻陰了下來。

“娘娘要不要回宮歇歇?”慈雲話中掩飾不住的擔憂。

“馬上就是宴會了,本宮歇不得。”

“奴婢以為……還是娘娘的身子要緊,不若,奴婢去跟皇後娘娘說說?”

繡珠的目光向遠處的翟寰的方向望去,剛剛她在人群裏,總也望不到,此刻才看見了,那人今日一身寶藍袞服,上面繡了明黃的龍鳳圖樣,在人群中特別顯眼。那衣服的式樣是糅合了男子官服與女子禮服的設計,並沒有刻意掐出腰來,稍有不慎就會就會叫人掩沒在裏面,但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開闊,將這身衣服襯得妥帖磊落,顯得整個人比平時更清貴溫柔。她今天戴的鳳冠,也比平時要隆重許多,尋常人這樣穿錦著金,且都是這樣明亮張揚的顏色,難免會顯得俗艷,但她生的清俊白皙,把這一身都壓住了。

此刻她跟光王說著話,臉上帶著帶著淡淡的笑容,時而輕輕點一下頭表示認同。憫貴妃,憐妃都已帶著貼身宮女先走了,只有繡珠還站在原地朝那邊望著,後面品級低一些的妃嬪,命婦也不好越過她去,漸漸有些不耐煩。

慈雲察覺了,小聲催促:“娘娘,不管是回宮還是直接去宴會,咱們都先離了這兒吧,您說呢?”

繡珠回過神來,神情還恍惚著,下意識跟著慈雲走了兩步,道:“不回宮,直接去宴會上。”

慈雲也不好再說什麽,在前面引路,後面的人沒敢跟上來,過一會也不再講什麽尊卑順序,在原地紛紛散了。

此次宴飲在太極殿附近的惜霞閣舉辦,惜霞閣本為前朝專為宴飲聚會建造的宮殿,當今皇帝登基以來,還是第一次用。因為是做專用,和一般的宮殿還不大一樣,正中不是住人的寢殿,而是特別搭的戲臺,三面都可坐人。宮中宴會,其實也翻不出什麽新來,最主要的娛樂就是聽戲了。

繡珠到了惜霞閣,意外看到憫貴妃也在,不知是幹什麽來了,按照之前定下的,宴會要在一個時辰之後才會開始,總不至於來的這樣早。

繡珠不甚熱絡地沖憫貴妃行了禮,自上次避子湯的事情之後,兩宮之間很難沒有疙瘩,憫貴妃卻笑意盈然地受了,仿佛感受不到繡珠就差寫在臉上的抗拒似的,說起話來也親熱極了。

“妹妹來這麽早?”

“貴妃娘娘來的也早。”繡珠道,打招呼時臉上三分笑意只剩一分。

憫貴妃仔細將她打量了一下,抿嘴笑道:“今日妹妹打扮的倒和往常不同。”話意未盡,叫人猜不透她的意思。

繡珠今日氣色不好,妝化得濃了一些,匆匆忙忙之間,也沒有再檢查過儀容;為了迎合節日氣氛,今天穿了一件緋粉色的禮服,也不像她平時會選的顏色,即使是天生的大美人,收到憫貴妃那樣語焉不詳的評語,這時也不由得沒有底氣起來。

繡珠不語,憫貴妃這才加上一句:“——叫人看著眼前一亮。”笑容落在繡珠眼裏,還是不安好心。

憫貴妃似乎渾然不察,接著道:“本宮閑著無聊,左右無事,先過來看看。今天是唱什麽戲?聽說是妹妹張羅的。”

繡珠淡淡答:“戲目未定,不過列了戲單,一會臨場再點著,看各位喜歡什麽。”

憫貴妃眼中一亮,道:“聽說這次是從民間請來的京城有名的戲班?”

“是。”繡珠答。

憫貴妃露出追憶的神色:“本宮從前還在安王府時,倒是常常看,進了宮倒沒機會了。我記得從前,惜霞閣熱熱鬧鬧的,哪想的種種原因,這幾年來沈寂至此,借的這次皇後娘娘生辰,說不定能重現舊時光景,本宮十分期待。”

繡珠沒法對她說的那些感同身受,默默聽著。憫貴妃又一轉話頭,道:“本宮素好聽戲,一時興起,叫妹妹笑話了。也不知道皇後娘娘喜歡什麽戲?妹妹若是知道,不妨告訴本宮,本宮也想投其所好呢。”

繡珠實在摸不準憫貴妃的意圖,不過她問的卻也不是什麽敏感的事,態度看著也十分誠懇認真,若是她知道不說,倒顯得小家子氣,可問題是她不久前才問過,得到的答案只有兩個字“隨便”,叫她怎麽說呢?是以繡珠只有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不知道。”

繡珠以為憫貴妃會發怒,出乎她的意料,憫貴妃吃一鼻子灰,依舊和顏悅色,笑容不改:“唉,想來也是,皇後娘娘英明神武,哪會有我們這種深宮婦人打發時間的愛好呢。一會本宮和幾位妹妹商量著,點幾出宮外流行的好戲也就罷了,也叫我們宮中重新熱鬧熱鬧。”

繡珠不疑有他,憫貴妃向來場面話說的漂亮,隨口應了,便急著告退,吩咐慈雲盯著點底下奴才的活計別出岔子,她另隨著嬤嬤去更衣。再過一會,翟寰就要往這邊來了,她最怕自己在她面前不漂亮,今天的千秋節她還想記一輩子的。

憫貴妃一直得體地笑著,直到繡珠的背影遠了,嘴角的弧度才收斂起來,又看了看四方的戲臺,眼中劃過一絲冰冷的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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