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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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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我認識的“慕凡”其實是皇後娘娘,這個事實花了我好幾天的時間才得以消化,那幾天我過的渾渾噩噩,仿佛行屍走肉一般。

這件事光是後勁就這般大,更別說事情發生的當下了,我本來就不聰明的笨腦筋就像“撲”的一下被吹滅的燭火,失去了大半的反應能力,下意識逃避地把頭低下,盡量不去看她,這個時候,反而講起了禮數周全。

我不願回憶起那天,外人卻不允許。先是元妃娘娘差人問過一遍,自己又問了一遍,我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將其餘一筆帶過;然後是好奇的柳穗,我倒也想隱去真人真事問問她的意見,到頭了卻也覺得無甚可說,最後成了應付元妃娘娘一樣的說辭。我說了三遍,暗地裏將那天發生的事又不知回想了多少遍。

那幾天,我還好還有元妃娘娘的小書房可以叫我躲藏。元妃娘娘比從前待我更加親近,允許我每晚去她寢房侍墨,其餘時間可以都待在小書房抄書。快到皇後娘娘的壽辰,本來也有許多祈福的經文有名頭可以叫我抄的。

我抄書可是我從我秀才老爹那裏學來的本事,速度快不說,抄下一本,錯字都難找到幾個,因此我只花了半天的時間便把抄寫的任務完成了七七八八,剩餘的時間,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環釵春游記的草本。

我突然有了強烈的將這書繼續寫下去的沖動,什麽規矩,什麽風險,都拋到腦後。我自然知道是什麽驅使我這樣做:我不久前知道了那人的真實身份——與這書的主人公的關系不言而喻。

若是有人問我,對那個大名鼎鼎的大厲五公主,越國當朝皇後翟寰,如今是何想法,我腦子仍舊亂著,看不清,答不出;但從我視書裏的女主人公駱環釵,卻因與前者的糾葛有了新的想法。我也想問自己,這本環釵春游記,原本是影射抹黑之作,以艷情著稱,在所有流行的話本裏,我為何單單選了它來續寫?當然不僅僅是一個巧合了,我聽過許多關於大厲公主翟寰的傳言,內心深處,我其實十分敬佩那種堅毅果敢的女子,也同情她的遭遇,不平書中對她的編排——這是我提筆的最初的原因。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個小女子,沒什麽家國格局,即使有,卻也不認為大厲與越朝之間的仇讎卻要歸到另一個小女子身上——是的,原本在我心中,那個翟寰再怎麽強悍,也是個小女子來的,可她即使出身那樣高貴,才能那樣出眾,也僅僅因為是個女子,而有諸多無奈,或許為了彌補那樣的遺憾,在我寫的版本裏,我讓駱環釵走出閨閣,游走九州,做一個自由的女俠客。

我沒有忘記我的初衷,但知道了翟寰的真實身份,還是或多或少對我的寫作產生了影響。我上次擱筆的地方正寫到,環釵與她的情郎董生糾纏了大半本書,終於在一場冒險後,環釵從土匪手中救下董生,兩人正要互訴衷腸……我腦中募地浮現出翟寰在月下清冷俊秀的樣子,那樣的人,怎會對一個庸俗的秀才假以辭色?我心中憋悶,筆隨心意,劫後餘生的董生被一個突然沖出來的土匪刺死了……

我在小書房裏泡了三天,除了吃飯睡覺如廁和正經侍墨的時間,都在寫我的書,較之前的停滯不前,短短時間內進度可謂突飛猛進,這本才寫了一半,已經比我寫的第一本還要厚實了。我滿心滿眼裝的都是接下來的情節要如何發展下去,董生自然是死的透透的了,接下來要讓誰與環釵相配才好?王侯將相,或是才子大俠?每想到這些都讓我頭疼,任性地將新角色的出現一拖再拖。

縱我知道,在我心裏,誰也配不上駱環釵,就好像誰也配不上——翟寰,就是我也配不上……打住,打住,確實不能再想下去了。

世事無常,我全心意投入我的話本中去,就是為了逃避回想起那天,還有那天起於我顛覆的現實世界,我沒想到,第三天開始,皇後娘娘天天到芙蕖宮小坐,挑的時間,還總是我為元妃娘娘侍墨的那一個時辰。

她此時此刻就在我身邊的感覺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我仍舊低頭,手中磨墨,倒顯得踏實本分。

四下安靜,只有我的心跳聲格外明顯,時間也顯得尤其漫長。餘光看見她手裏的毛筆筆尖拖出一個長長的尾巴,萬幸元妃娘娘此時踱到我和皇後娘娘中間,我繃緊的肩背稍稍卸下勁來。

“殿下在寫什麽字?”元妃娘娘聲音軟軟的。

皇後娘娘回答道:“我也不知,你放在桌上的這是什麽帖?”

元妃娘娘拿過來看了一眼,笑道:“原是這本,我近來睡前隨手拿來練的,我還是第一次寫草書,總寫的不好。”

皇後娘娘道:“剛開始寫草書,都是這樣的,多練練就好了。你那一手小楷寫慣了,偶爾換換也得趣味。”

元妃娘娘應了一聲,隨後讚了一句皇後娘娘的大字,語氣中不無歆羨:“繡珠以為皇後娘娘的草書寫的最好,風骨出眾,或許改日能也教教繡珠嗎?”

皇後娘娘頓了頓道:“改日吧。”

她們一來一回說著話,我在邊上神思游離地磨著墨,十分不合時宜,但主子不發話,我也不能擅自退下。元妃娘娘轉過頭來看到了我,笑道:“英度,又被我抓著你發呆了!你自己看看,硯臺裏的墨水都快漫出來了!”

我回過神來,趕緊道歉:“娘娘恕罪。”

元妃娘娘心情很好,只嗔怪了幾句:“也不知你這丫頭成天在發些什麽呆,魂不守舍的。算了算了,反正這些墨總也夠用,你先下去吧,這裏我來伺候殿下就夠了。”

我心中一松,正要應諾,卻聽在旁心無旁騖寫著大字的皇後娘娘突然發聲:“這墨太黑太濃了,寫起來澀得很。”

我連忙閉了嘴,不知她什麽意思。接著她對元妃娘娘道:“叫她重新上一方硯臺磨過,你別累著,到我旁邊坐著看書吧。”

元妃娘娘含笑答應:“好。”皇後娘娘拉著她到另一側坐下,自己卻依舊站著,這樣一來,我和皇後娘娘之間又無遮無擋了。

我只有認命,皇後娘娘很快吩咐人取來一塊古樸厚重的新硯交給我,開硯最是繁瑣,我呼哧呼哧地再度磨了起來。這次我不敢怠慢,眼睛死死盯著手上的活計,但並不妨礙我把她們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聽了去。

元妃娘娘問了好多關於皇後娘娘馬上要到的壽辰的事,皇後娘娘把這事交給她操辦,她很是重視,凡事親力親為,從要泡什麽品種的花茶一直問到選哪一出的戲。皇後娘娘對這些的回答都是隨便,似乎不是很熱衷的樣子。

元妃娘娘或許也覺得沒趣,把宴會的事情暫且不提,靜靜待了一會,可才翻了幾頁書,又問道:“繡珠還想問……殿下生辰,您覺得我該送些什麽?”

皇後娘娘筆下一直不停,仍舊回那兩個字:“隨便。”

元妃娘娘有些失望,仍問:“不知娘娘喜歡什麽?最近可有什麽想要的嗎?”

皇後娘娘頭也沒擡:“最近?想要清凈。”

這話一出,我一個偷聽的都覺得尷尬,實在忍不住擡眼看了一下兩人,誰知擡眼的那一瞬,卻見皇後娘娘的眼風也輕輕掃過來,和我的撞了個正著。我心跳停了一拍,趕緊低下頭去依舊裝乖。

只怕元妃娘娘要傷心,我手腕費力地打著圈,心裏想。誰知元妃娘娘似乎理解錯了意思,不然就是她們之間有一套自己的暗語,只叫旁人如我聽了瞎猜,只聽她語氣沈了下來,有些擔憂,又夾雜著一絲氣惱的語氣,道:“是皇上嗎?是皇上天天去煩殿下,擾了殿下的清凈?”

皇後娘娘懸腕一頓,語氣有些無奈:“沒有那回事。”

元妃娘娘卻沒聽見那句話似的,語氣強硬起來,聲音也比之前大了:“殿下不必顧忌,皇上若去您那裏,盡管讓他來找我——或者他不想見我,宮裏還有其他妃子呢。哪個都輪不到皇後娘娘委屈自己應付他……”

“繡珠,不是。”皇後娘娘也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元妃娘娘接下去還要出格的話,“他確實最近常來太極殿,但還不至於困擾到我,他本也不敢做什麽出格的事。”

元妃娘娘收了聲,皇後娘娘繼續道:“不過不管怎麽樣,他如今都是皇帝,他到我這來,或許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皇後娘娘話音剛落,元妃娘娘就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了好大的聲響,“臣妾告退。”硬邦邦地丟下這一句,元妃娘娘頭也不回的走了,明明是她自己的寢宮,也不知要去哪裏。

留下我在原處很是為難,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皇後娘娘這時也不慌不忙,沒有要去追的意思,低頭寫著字,道:“專心做你的事。”

我本來下定決心這次當差一句話也不要說,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一時沒有防備,卸了一分出來,應了一聲:“哦……”

無人在側,她也不憚別人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事實上,我有種感覺,就算有旁人,她也無所謂。從那天起,她對我的態度一直很冷淡,此時嘴角冷冷一勾,有些嘲諷的語氣:“你就這麽跟主子說話?很隨便嘛,我還以為你極懂規矩。”

“奴婢不敢,”我好半天憋出來一句,宮裏誰不知道皇後娘娘是最不在意規矩的,不知為何在我面前卻格外擺起架子,我卻也不怵,做小伏低而已,我不能叫擅長,至少也算熟練。

我當下還是想避免和她同處一室的情況,上一次同樣糟糕的經歷還沒能忘記,想了想,盡量溫和而恭謹地說:“娘娘,奴婢的墨磨的也差不多了,需不需要奴婢去請元妃娘娘回來?元妃娘娘想必現在正傷心著,您若有什麽想教元妃娘娘知道的,奴婢也可以傳話。”

她比剛才的脾氣還要不好,黑著臉道:“你做你的,少多管閑事了。”

我爭辯道:“可奴婢這墨,再磨又要多了。”

她冷笑:“沒磨的了?好辦,我叫人再拿十方給你?”

我啞然,索性她剛剛只是警告,又道:“你就在旁邊老實呆著。”

我情緒低落地答應了,垂頭站著,看到黑汪汪的一臺硯裏,映著我的模糊的影子,想起之前她化名“慕凡”的那個溫柔公子,也像鏡花水月的倒影,碎成冰冷的碎片。

我們都不說話,仿佛無聲地較著勁。最後是她把筆一丟,一句話不說,帶著滿身的不知哪裏來的怒氣出了房間。我默默把桌上的紙筆都收拾幹凈,不知所謂的狼藉啊……我覺得自己也像個逃兵一樣,她最後寫的一個“靜”字的楷書,末了一筆暈開一朵黑雲,最是無聲的諷刺。

她究竟在生什麽氣?我不清楚原因,只知道一定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

“皇後娘娘恕罪,婢女包英度,不知皇後娘娘傳奴婢來有何吩咐?”英度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一些,卻還是壓不住聲音裏的顫抖。

“你怕我嗎?”翟寰問。

“皇後娘娘鳳姿卓絕,奴婢一時失態,請娘娘恕罪。”英度憑借多年來後宮生活的本能,說這話時想也沒想。

一口一個“娘娘”,“奴婢”,卻叫翟寰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最討厭這種辭令,一味奉承又答非所問,但她不敢看自己,翟寰也沒法窺探她心中所想。

翟寰試探著說:“叫你來,主要是因為——你也知道,我們在哪裏見過是不是?”

英度對此的回答是:“奴婢無福得窺鳳顏。”

翟寰:“……”她的眉毛皺的更深了。

她又問:“對我的身份,你似乎並不驚訝?”

實則是驚訝過了頭,簡直就是驚嚇了,這句問話總算被英度聽進去了一點,英度暈暈乎乎地回答:“奴婢今天……見了慕領衛,知道他不是您。我還……聞到了熏香,只猜想您是太極殿裏的……公公……”

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噤聲,嚇得差點咬了舌頭,表情茫然不知所措,翟寰盯著她的每個動作,覺得非常可愛,嘴角終於提了起來。

讓她滿意的答案只有這一次,她嘴角上揚的弧度被英度捕捉到,卻只當她在冷笑,叫英度好不容易恢覆功能的腦筋又一次停轉了,接下來驚慌之下又說了一些不知所雲的話。

翟寰無奈,又一次等英度說完,正要開口,卻被打斷了。她怎麽也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很快就想通了:自上次之後,她反思曹知謙對自己的建議,對皇帝明面上的態度好了許多,他也不知為何,對她多了不同尋常的熱情,近來愛往太極殿跑,翟寰平時多在主殿,管理得森嚴些,皇帝仍然要通傳才能進入;但這次為了見英度隨便找了個偏殿,把守地松了些,便正好被他闖了進來。

對話被打斷,翟寰不喜,卻並不妨礙有人有劫後餘生之感。英度看著進來的人,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落入翟寰眼中,刺了一下。沒等翟寰同意,她又口稱皇上、皇後娘娘,飛快向皇帝和翟寰行了一個告退禮,皇帝下意識沖她點了下下巴,英度便當得了允準,麻利地起身擦著邊跑出了房間。

翟寰覺得後槽牙的牙肉發癢,這裏什麽時候換了別人做主?她還什麽都沒說呢……正要興師問罪皇帝,卻見他看向英度不久前離去的方向,表情有些困惑似的:“公主殿下,剛才那個宮女是誰啊?”

“……”翟寰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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