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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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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

翟寰見繡珠又哭了,心下無奈,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她也有些話不得不說:“我知你一貫目下無塵,不爭不搶的,可有時也要因時度勢。今天就為一個跪不跪的事情,差點就吃了苦頭。”

翟寰認真看著繡珠道:“不是說你就該跪他們,你有自己的堅持,那很好。你也該有底氣才是。你父親錦尚書是二品大臣,朝中肱股,你的胞兄在軍中效力,也是人中英傑,後宮裏的其他女人,論家世沒有誰比得上你的,就是憫貴妃也不及。他們哪裏敢真拿你怎麽樣?你又何苦一邊不討好,又一邊軟弱不爭,任人欺辱?今天若不是你手下那個宮女拖延了些時間,你自問能趕在我到之前全身而退嗎?”

翟寰說的在理,繡珠也知道,然而不知為何,她在這個時候,分外不想被她教訓。執意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一刻她突然發現,她那幽深曲折的心境,翟寰是不懂得的。

翟寰天生就是天之嬌女,出生高貴,又是在風氣開放的大厲,順遂地如大樹一般長大了,她說的那套行事邏輯,自是與她適宜,卻不能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是養在高門裏的閨秀,生如一株藤蘿,翟寰說的那些她的依仗,她只覺得陌生。她和胞兄都是庶出,自小謹小慎微地長大,她左不過嫁人的命運,托生在門楣極高的家裏,不曾讓她腰桿挺直,只叫她的頭垂得更低了。被父親送進宮裏,對她而言不是最壞的出路。

所以她又哪裏能明白自己那時,任人欺她、辱她,拿勢壓她,她的全部力量只夠撐著一對膝蓋,那樣守著本心的軟弱呢?

翟寰聽了嘆息:“你別想錯了我的意思。”

繡珠鉆了牛角尖,比平時要任性一些,低下頭去不答。

翟寰不好再說什麽,由她去了。走到了芙蕖池附近,賀蘭嬤嬤帶了慈雲及一眾人已在那邊等著,見了繡珠都圍上去。

繡珠被披上衣服擁在一堆人中間,眼見翟寰步履匆匆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心裏有些後悔,卻也不好挽留,一直看著她的背影遠去了,哀怨地咬著下唇。

××××××

我記得那一晚,清清楚楚,六月初三。我早早趕到了春鸞殿,怎麽等也不見那個人來。

我這次很是盡職盡責,牢記自己是為什麽才來的這宮裏,想到我一旦見了那個人的面,便無心思務正業,提前把春鸞殿的斷壁殘垣打掃地幹幹凈凈,不說地上一粒灰塵也沒有,至少找不到一片掉落的葉子了。

我掃完地坐在井邊休息,人還沒來。我心想不忙,那老嬤嬤還沒入睡呢,支著下巴又等了一會,屁股也坐酸了,又站起來把周圍的野草拔了一通,模糊中仿佛聽到一個人的嗤笑,或許是嬤嬤睡夢中的呼嚕聲。

地也掃了,草也拔了,上半夜已過了一半。那人還是沒來,我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又過了兩個時辰,我心知他不會再來了。但心裏還有一點微小的希望,萬一呢?

我剛來的時候,躊躇滿志,精神百倍,一番勞作後加上心裏的失望,到後半夜,沒有一開始那樣亢奮了,卻並不困乏。我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冀,想著他只是有事耽擱了,這次手腳並用,竟然險險成功爬上了倚老賣老,學著他之前的樣子,躺在枝杈上仰望著深藍色的天空,我正面對著春鸞殿的宮門,想到若是他來了,我一準立馬就能發現。

我不知曉他的心意,此番正是為了弄清楚,所以來的。但是是否來這裏本身這件事,是不是就表明了他的態度?那天之前,我反覆回憶著他往日對我的種種溫柔之舉,在心裏對自己打氣,他或許也對我有意呢?反正他究竟是什麽怎麽想的,過了那一晚,肯定就知道了。誰知他不來。

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所以當我看見小桃從春鸞殿宮門溜進來時,自覺左心房裏跳動的只餘一堆灰燼。

這是自我們從春鸞殿分別後,我第一次見到雁笙。我回憶以往,感覺恍如隔世,但實際才過去幾個月,她還是如從前一般,是以她一進來,我就認出她了。

我自然不知她為何深夜來這,春鸞殿難道是她什麽留戀的地方嗎?我心裏對她還是有怨的,想她只可能是因這裏偏僻要幹些不好見人的勾當,難不成也約了人在這裏嗎?我自嘲地笑了笑,藏身在樹上,她看不見我,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些什麽。

我透過稀疏的枝葉看向她,沒有故意掩飾身形,但她應未料想樹上會有人,所以沒留意頭頂。

她的確如在春鸞殿時一般,連那時凝在她眉間不得志的憂愁,也沒有褪去。我有些疑惑,聽柳穗的只言片語,只當她現在在蘇慕院如魚得水,原來不是這樣嗎?

我見她臉上還有淚痕,夜深人靜的,哭過後止不住的抽噎聲也清晰可聞。我見她朝我這頭奔來了,不由得有些慌張,卻見她雖是朝我這個方向,目的卻是院子裏的那一口水井——

我要嚇死了,情急中忘了自己還在樹上,就要去攔:“雁笙,別——”

我本來在樹上待的就不夠穩當,半邊身子探出去,自然就滑跌下去。我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本就受傷的右腳也痛,背上也痛,眼前也昏了,看不清人。這一下的響動自然是讓她註意到了,她人已坐在了井緣,兩條腿都探到了井裏,猛地擡起臉,被嚇住了,顫聲道:“……誰在那裏?”

“是我,英度……”我吸著氣,把自己撐著坐了起來,“你不要沖動,有什麽事情,從長計議,不要輕生。”

我有一刻懷疑她已經把我忘記了,她重覆著我的名字:“英度——”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一下很傷心,但是害怕她做出傻事,還是應了一聲:“是我。”

誰知她警惕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幹巴巴地說:“我告訴你,你先從井裏出來。”

她突然笑了:“你不用告訴我,腳趾頭一想也明白了,這麽晚到這裏,你也來尋死?”

她說的那麽雲淡風輕,好似我們是逛禦花園途中碰到的。

“你別著急,這次我要搶在前頭。”她的笑容消失得很快,目光下移,像被水裏什麽東西勾住了,望著腳下的深淵。

“我沒有要尋死的念頭,”我有些無奈,“我是犯錯了被罰來這裏做雜役的,不管是你還是別人,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在我面前跳井。”

我憋著一口氣,下意識將右腳往身後收了收,怕她看出異樣來:“或者你想跳就跳吧,你也知我水性好,大不了再救你上來。”

她一下激動起來:“你管我做什麽!我叫小桃,不叫雁笙!與你何幹?你是瘋了還是傻了?莫管閑事,趁早滾遠些!”

我不發一言,只當沒聽見她的話,忍著身上的疼,一步兩步也朝井邊走去,直走到她身邊,抓住了她顫抖的胳膊。

她身上顫抖地厲害,也虛軟地不成樣子,夏天的衣服薄,我感覺到她身上的冷汗也是一股一股的。我使了點力氣要把她從井邊抱出來,還沒使出十分的力氣,她猛然撲到我身上,雙手絕望地攀著我,哭叫著:“英度,救救我!我不想死的,英度!嗚嗚嗚……”

我整個人被她向下拽著,比起方才費力得不是一點半點,更讓我感覺到她身上突然爆發的那種求生欲的真實感,我的腳上受了兩個人的力,痛的鉆心,還是咬著牙一點點將她拖出來,她立刻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略緩了緩,蹲下身子,給她擦眼淚,過了不知有多久,我聽她初時嗚咽著說不清楚,後來總算找回了些口齒,斷斷續續地傾訴著。

我才知,原來她從春鸞殿出去之後,過得並不如意。

上回來春鸞殿宮裏宣旨的兩個太監裏其中一個,知道自己幫了她,以此為由,常常趁機騷擾她,騷擾不成,便暗地裏給她使絆子,她初到毓秀宮時,做的都是低賤的活,不僅連貴人的面都見不到,還要受宮女太監的白眼。

好不容易得了機會,能夠侍候陳妃娘娘,為陳妃不知出了多少心力,陳妃卻也不敢把她當自己人信任,這回她為陳妃出了個險之又險的主意,誰知釀成了大禍。若是追究起來,她隨時都有可能成為棄子。她卻說,死了都是輕的,她更怕被遣回原處,過那種受人欺負的暗無天日的日子。

我從前不知道——即便是後來她費盡心思離了我們,離了春鸞殿,也還不足以教我知道,她原來將前途看得比命更重。我下意識就想開解她,比如,或許還能考慮下出宮呢?自己把這話咽了進去,小桃和我這種人究竟是不同的,可能她聽了,只會笑我這個曾經的朋友愚蠢的天真。

她神志慢慢地恢覆了許多,說到那個險之又險的主意,便把話頭別了開去。我知輕重,自然也沒有細究。

“你那麽聰明,”我慢吞吞地說,“肯定能想出來辦法,只是時間長短問題,還有別鉆牛角尖。我知道能幫別人的人,也能幫自己。”

她看著我,我覺得我還不如直問她想不想出宮呢,她眼中明顯在說那兩個字“愚蠢”“天真”。

我想她剛才一時糊塗,現在想通了,再不會尋短見。我現在要是掏心掏肺對她,自己也嫌我的真心輕賤,便站了起來,右腳已經疼的麻木了。

“天都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說著就要走,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裙擺。

“其實,我有一條路可以走。”她低下頭說,“沒什麽好瞞你的,陳妃娘娘懷孕了。懷孕的嬪妃最不忌把身邊人送去固寵,是不是,英度?我想你應該清楚的?”

我此時的臉色一定是慘白一片。

“不是我自誇,我是陳妃身邊最漂亮的。你說,她會不會叫我去?或者,我自個兒送上去?”

她擡起頭來,神情與平時別無二致,已完全看不出剛剛那個要尋死的樣子。換我發起抖來。

“辦法總是有的,你倒說的沒錯,我也從不缺辦法,”她低聲道,“但是比起做主子,我命賤,更願意做邊上輔佐的那個。”

她的目光掃過我身上,雖是我站得高些,我卻毫無優越之感,身子向後退,就想逃得遠些。她抓著我裙擺的力氣不大,一下就松開了,但我向後趔趄兩步,身上仍像被野獸盯住似的,雙腳發軟,一時也不能跑開。

她笑了,舊日的雁笙,如今的小桃,聲音輕柔,宛如情人耳語:“英度,你可還記得做這春鸞殿主人時的日子?那時先帝說喜歡你低頭的樣子,我卻覺得你這樣俯視別人的時候最好看……”

“不要說了!”我爆發出來的聲音好尖,自己聽著都害怕,咬著牙壓著聲音,“不要讓我後悔救你。”

她輕笑,如同舊日的鬼魅:“晚了,你若真長了記性,一開始就該放任我去死。”

我怕她再多說幾句,只想逃走,腳上有了點力氣,立刻向春鸞殿外跑去,把小桃拋到腦後。四分之三的春鸞殿在我身後默默矗立著,我以為那是帶給我那麽多美好回憶的地方……我卻忘記了,它早已是斷壁殘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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