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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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

我不明所以,也不敢動彈。他這麽說,我也似乎聞見了,空氣中那澀然的酒香。

我慌忙從他身上爬起來,聽見他低低的笑聲,臉上更紅。

這個時候,什麽避嫌於我而言都是欲蓋彌彰,只因我突然明了了,眼前這個人,是我的心上人。

——慕凡。

知道他名字的第二天,我便主動向星子打聽。我知道的關於他的事情,其實是很少的,但滿足這些條件的人,這宮中卻又不太多。

雖然已經知道他的名字,我卻不方便直接問星子,想了想他的來歷,換了個問法:“你可知皇後娘娘身邊,有沒有從大厲帶來的一個姓‘慕’的侍衛?”

我其實對問星子能有什麽收獲不抱希望,她消息再怎麽靈通,畢竟只是一個小姑娘,雖然久居深宮,哪能把耳朵支楞到皇後娘娘身邊去呢,何況還是關於一個來自異國的侍衛。

誰知她沒有立刻給出不知的答案,眼睛狡黠地轉了一圈,道:“似乎有聽說過,我幫你請教一下我姐姐。”

我低下頭去答應著,她的反應讓我有點羞赧,似乎被看穿了心思。或許,還是應該舍了面子直接問寶公公。

那是我還在毓秀宮時發生的事,我沒來得及去問寶公公,星子就帶回了消息。我詢問的那位慕侍衛當是皇後娘娘的親信——慕領衛,是宮中侍衛的頭一名。我有點被嚇到,會不會是弄錯了?可能是另外一位姓慕的大人,她卻言之鑿鑿,“慕”是大厲一支大族的姓,並不常見,確只有領衛一人。

這位慕領衛原來在宮中還小有美名,據說是一個劍術高強的美男子,本可以成為新一屆後宮的大眾情人,可惜傳聞中是個不茍言笑、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

我聽星子如此說,便信了八分,卻又想到那個人的樣子又及那以訛傳訛的評語,不茍言笑?不解風情?自顧自笑了起來。

還記得星子在旁酸溜溜地挖苦道:“英度,看你那樣子,可是發了春了!”

我也不反駁,星子不以為然地撇著嘴,我甜笑著低下頭去——

我當時隱有所感,但還並不明了的情愫,現下是再回避不了。可是在誠實的甜蜜之外,一些教我不得不去想的事情也繼而駕臨到我心上,我註定陷落在這無望的戀情裏難以自拔……

我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裙,坐在他身旁,慌裏慌張地朝他身上一指:“酒,是酒灑了。”

空氣中一股酒香像蛛網一樣粘稠,他那嘆息一樣的話,原來是把我錯比成酒葫蘆了,我並非是那酒香的源頭,實是方才碰撞之中弄潑了酒壺,灑出一些粘濕了他的衣襟。

他才低下頭查看,我趁這機會壯著膽子把目光移到他臉上,他面容俊逸,神色溫柔,看得我心裏又酸又疼。

他仿佛才恍然大悟,又笑:“原是這樣。”

我咬緊牙關,怕他再說出什麽輕浮的玩笑話,好在並沒有。

我在樹上坐立難安,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問:“臉色不好?怎麽了?”

我假裝看了看四周,笑道:“不為別的,不過是真正看到這上面的景致,沒我想的那樣好。有些失望罷了。”

他全然不知:“是嗎?我還以為不錯,私以為是宮中賞月第一好地了。”

他轉而對我笑道:“我從沒設想過你會自己爬上來,真是大大地‘驚嚇’了我呢。好在你成功了,我想給你個獎勵。你想要什麽?”

“明明我是你拉上來的,作不得數,況且我也不是為了勞什子獎勵……”

“不管那個,卻是我一定要賞。你想要什麽?不管什麽,且說給我聽。”

我聽得嘴巴越閉越緊,害怕沖動的答案和著真心一並吐出。

他看著我這副驚惶的樣子,過了一會無奈道:“算了,看你是沒想好的。”他臉上一直掛著溫柔的笑,說著伸手點了點我的額頭,我緊張得看著他的動作,差點成了個對眼。等到他手拿開時,我眼前出現了一只垂下的紅荷包。

“不知你不說是因為你想要的太多呢,還是想要的太少。”他說,“這個剩下的荷包給你了,等你下回想好了,把我當仙人,向我許願好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他目光變得鄭重許多,沒有機會給我表態,伸手將絲絳系在我的手腕上,紅色的絲線在他細長的手指間顯得漂亮又惹眼,他的手指如恒星一般幹暖,在我的手腕上輕點幾下。

“我比你想象中還要有能耐許多呢,還請不要拘束。”

他笑著再多看我一會,我就要流淚了。我反手將那荷包抓在手裏,突然傾身上前擁住了他,這下反倒是他成呆呆的了。

我環上他的脖頸,他的懷抱清瘦,卻很給我一種安全感,但我不敢多停留一會,抱了一下便馬上松開了。身子向後退,再不敢看他,聲如蚊蚋:“慕領衛,你相信我,我別無他求。”

這話說完,我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必須從這裏逃走,轉身軟綿綿地貼著樹跳了下去,毫不意外腳有些崴了,但我忍著疼跑向春鸞殿的宮門,一刻不敢耽擱。

我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也好,他沒有追上來。或許他是永遠不敢再來了。

我倉皇逃出春鸞殿仿若奔命,連同去的老嬤嬤也一並拋在腦後,事後回憶起來,有歉無悔。等到第二天,也沒見老嬤嬤來問我的罪,我把這件事掐頭去尾告訴了柳穗,柳穗一聽是那個嬤嬤,便言之鑿鑿不妨事,那嬤嬤半只腳進了棺材,不會隨便找人的麻煩,說不定連昨晚跟誰去的,等到白天都認不得了,我等了半天,確實一切如常,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至於那另一半,無所謂什麽半懸半落,已被我在昨晚落在那個人身上了。可不是只有他一個會把隨便什麽玩意兒系到別人身上的——我又把那個紅荷包拿出來翻來覆去的翻著,回憶起昨晚發生的那些事,心中一片癡茫。

我一整個白天都躺在床上,右腳昨晚被切切實實地崴了一下,導致今天腫的老高,差點連繡鞋都穿不進。柳穗心疼我,她在賀蘭嬤嬤前終於有了點可以說話的分量,首先便是為我告假,但賀蘭嬤嬤職責有限,只能準我不去芙蕖池,晚上依舊要去侍候元妃娘娘筆墨和打掃春鸞殿。

我想了又想,我還會去春鸞殿嗎?如果實在想避,倒也有辦法,反正左右就一個半聾半瞎的嬤嬤,那邊宮裏我又那麽熟悉,如果真的不想見到那個人,是努努力就能達成的事。

但我怎會不想見他呢?

我反而還要擔心會不會把他嚇跑了才對。

我昨晚說的話、做的事都已經超越了大膽的範疇,雖然字字都是我的真心話,卻不知在別人眼中,簡直是失心瘋了。設想一個深宮婦人,先是投懷送抱,又說“別無所求”,與腆著臉求歡何異?

唉,只求他不要那麽想就好了,如果他仍然願意來見我,我也願意解釋一番。若是他從此避著我,我也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大概會傷心一陣,但我寧願明明白白地傷心那一陣,也不要揣著對他的心意裝著糊塗,受著暗戀時看他一眼都痛的那種折磨。

至於其他的,我都不想去想,不想去管了。午後半倚在榻上,放下荷包,我又撿起了那面妝鏡,執鏡的手勢像在讀一本書,我望進裏面那個女人。或許是天性輕浮,或許是深宮寂寞,或許是心懷對未來的希冀,本是她這樣的人不該冒頭的心思——她與多年前相比早已變了樣子,這回我沒有點燈,卻看得清楚,她的眼中卻像團著兩簇火焰,那光亮從未如此熾熱過。

******

翟寰把最後一本奏章放到一堆書山的頂上,面前的桌案變得空空如也,手裏空下,她略皺了眉,下意識叫了聲紫蘇,道:“今天要看的東西,這就完了?”

“殿下,奴婢是菡萏。”脆生生的聲音答,“紫蘇姐姐撐不住,已經下去休息了,換我來侍候您。這些奏章您從半夜開始看,看到這會兒,當然是再沒了。過去的三個時辰您除了喝茶就再沒進食,現下要不要用點?我吩咐人在邊上備著呢。”

翟寰怔了一下,之前沈浸在政事中,慢慢才有感官覆蘇的感覺,方覺日光刺眼,腹中饑餓,隨口問:“都有些什麽菜?”

菡萏快答:“小米粥,絲瓜湯,雞油拌菌子。”

翟寰聽了已覺得開胃,莞爾道:“呈上來吧。”

她的幾個近身侍女中,菡萏最為活潑機靈,不過有點嘴碎的毛病,與其他幾人相比,資歷稍淺,且因紫蘇面面俱到,她少有在翟寰跟前服侍的時候。這次翟寰看,她做事倒也不馬虎,幹起活來很是利落,或許沒有紫蘇那樣謹慎仔細,但能急人之急,知道翟寰一定餓得厲害,三兩下的功夫,端盤、布菜,就差餵到翟寰嘴裏。

絲瓜湯不燙不涼,入口溫度正好,味道亦十分鮮美,翟寰這一餐用的也很是舒心,菡萏愛多嘴,這次在邊上一句打擾的話也沒有。翟寰昨天半夜匆匆回來,處理政務到現在,如果是紫蘇在,平日裏總免不了會啰嗦兩句。

噢,她一直看奏章頭也不擡,紫蘇走前,大概是已經嘮叨過了。

翟寰用完飯,隨口又問了時辰,得知是下午了。

“殿下用完了膳,是要打算歇會嗎?”菡萏問。

翟寰接過膳後凈手的手巾,笑道:“剛想誇你,原來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菡萏沒錯,不僅話多,如今還會替我做決定啦?”

“奴婢可不敢,殿下要做什麽,全憑殿下自己拿主意,我只管安排就是。”菡萏自然聽明白翟寰的說笑,全不怕地頂回去,“不過也不怪奴婢,凡是個人看到剛才殿下發狠用功的模樣,都會以為殿下是為了把那些麻煩事處理個幹凈,好大睡個三天三夜呢。”

翟寰聽了一怔,神色竟有些茫然:“麻煩事?那些奏章可不麻煩。你不知道真正的麻煩另有其事。”

菡萏沒想到會一言戳到翟寰的心事,一張巧嘴難得慌亂了下,她有心安慰,但到底不是紫蘇,絞盡腦汁想說件叫翟寰喜歡的事,想來想去想到:“奴婢愚鈍,自恨難為殿下解憂,不過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要我拿來那本《莊子》叫殿下躲藏進去嗎?”

翟寰失笑,菡萏說話無章無法,但正像個胡亂掃射的獵手,一下正中靶心。

也不能怪她,自己近來閑時最愛翻的書,便是那本假《莊子》。平素裏的確是有能教人忘憂的功效,但現下讓她心亂的,可不是一看到那書就想起得那人嗎?

她自一次陰差陽錯中得了那書,那本《環釵春游記》她早有耳聞,也知道那是為了編排她寫的,她一直十分好奇來著,但從未有過機會看,第一次尋了個僻靜處翻開,竟著了迷。

這書和翟寰設想中的大不相同,傳聞中那個艷情的女主角,實則像個俠客。女子駱環釵,生於大厲,長於九州,故事從她身困越國講起,一路上所遇之人事,時而險象環生,時而妙趣無窮。翟寰花半天的時間看完一本,意猶未盡。

裏面的一字一句正像寫到了她的心裏,叫她一吐在這段時間受的窩囊氣。一本看完,她對這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又叫人找了前作過來,才曉得兩者原不能稱一本書,原作的確……名不虛傳。她才發覺她從那不知名的宮女手中得來的那本,封題“環釵春游記”之後,還跟了個小小的“續”,看來竟是她自己寫的。

如今的越國宮廷,凡事由她做主,她毫不費力找到了那宮女口中說的“寶公公”,原來就是她宮中的太監李寶,順著李寶,她也摸清了那個宮女的身份和來歷,知曉她竟然就是春鸞殿裏那個小宮女櫻兒,她不是不吃驚的,她吩咐李寶依舊按照約定每半月去拿一次書,母本自然是都落到了她手裏。

翟寰對這個叫英度的宮人心情很覆雜,尤其當知道了她的過往,憐惜中生了親切,她們都是與這宮中格格不入的人,不管身處宮中哪裏,都有錯置之感。她或許早就有這種感覺了,所以春天的時候,她令人把禦花園裏那棵不合時宜的大桃樹移去了春鸞殿邊上,她說是自己喜歡,要常常看花的緣故。

她可不是要常常去看花嗎,她待她就像自己養護的花兒一樣,閑時煩時去看一眼,心情就暢快一些。但因為裁宮的事情,她不小心把她遺失了,偶然在毓秀宮遇到,也沒有認出她來,好在再一次和她重逢時,她看起來受了些委屈,但內裏依舊蘊著蓬勃的生氣。

在那棵古樹下,她說她叫英度,是其英如度的意思。翟寰其實不知道是哪四個字,但聽著順耳,比她捏造的“櫻兒”更適合她一些。

她很喜歡英度身上那種天真自然的感覺,看起來很柔軟的樣子,實際有一股韌勁兒,像高大的喬木上長出的細細的花,她反而能從她身上獲得撫慰的力量。

與英度相關的所有事情無一例外都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包括她被人安排進了芙蕖宮,上次李寶去找她,也是翟寰的授意。她看起來循規蹈矩、步步為營的樣子很能唬人,若非是那一日撞到她在芙蕖池邊上偷聽裝睡,翟寰差一點就要信了。她早知她骨子裏並非她表面上看去那樣柔順,不過這樣的英度也很可愛就是了。

她想著再過不久,就想辦法把英度撥到她身邊來,身邊已有紫蘇菡萏她們,服侍的人也不多她一個,隨便在太極殿裏給她找一個清閑的差事就好,最好每天寫寫字,有空釀些好酒,讓她每過一段時間就有新酒就著新的《環釵春游記》看,閑時陪她說說話更好。宮中生活漫長無趣,但想到她能陪伴,時光仿佛悠游些許,這也許就是花匠的心態吧?

她唯一沒預料到的,是花兒的心思。每當她閉上眼睛,便一次次地回想起昨夜……她主動靠過來,吐氣如蘭,在她耳邊道:“慕領衛,你相信我,我別無他求。”她的聲音那般惶恐脆弱,每個字都打得她耳根發燙,一個女子如此,還能是什麽意思?

她於□□上不通一竅,雖然年少從軍,終日與男子為伍,但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並無一絲旖旎的念頭,她又身份高貴,身邊的將士不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也從未動過男女之情。她本身性格也與普通女兒不同,更近男子,平時和將士們混在一起,倒是討論女人比較多,她在旁聽著,只是微微一笑。

聖皇從小將她如皇子一般撫養,母妃早逝,嫡母也不關心她這個庶出公主的婚姻。她奉旨下嫁越朝,自知情愛於她得來可容易,卻也奢侈,她於這一道本不熱衷,也就從來沒有仔細想過。也就是近來跟曹知謙的那一次會面,弄得她的心有些迷失了,她想若不是為此,她在聽到英度靠在耳邊說話時,也不至於那樣心亂如麻。

她從沒想到自己能得到英度的青眼,想來是她的過失,一直以來在她面前隱藏身份,以男子樣貌示人,唬得一個好好的女兒家動了凡心。那“慕領衛”三個字尤其刺耳,讓她心中憋悶。她忘不了那夜英度落在自己身上那炙熱的眼神,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他人愛的火焰烘烤著。

她錯了,那叫英度的女孩子從來不是她養的花兒,而是從花裏修煉出的花妖吧,只是哄得她自以為把她馴服了,實則是她完全掌控不了的存在。她那晚又可憐又期待的樣子最是蠱惑人,但凡是男人都受不了……對她也是一樣。

一夜未睡,她的心情卻仍平靜不下來,她很想讓夜晚快一點降臨,她還想見她親自問個清楚。或者再也等不了了,在菡萏讓她不可抑制地想到昨晚的事情之後。她現在就想見到她,哪怕是又一次在芙蕖池的遠處靜靜望著那棵海棠樹。

菡萏收了聲,努力回憶自己方才是說錯了什麽,才教翟寰久久不語?

“不必了,”良久,翟寰才出聲,自然是拒絕了菡萏的提議,道:“我突然想去看看元妃,你陪我去芙蕖宮走走吧。——人少些,就我們兩個,再帶上李寶。”

菡萏腦筋混沌,點頭稱是,著手下人去安排。

翟寰不等下人,徑自邁開腿向宮門走去,隱隱有些急切,她一夜未眠,臉色蒼白,但目光明亮,瞳中似乎也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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