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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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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

這宮廷深之又深,重重門扉幕帳,把秘密鎖在暗不見底的地方。原來翟寰她們三人所在,還並不是太極殿的最深處,距離曾經的九五至尊安睡的臥榻,還隔著幾個屏風的距離,那臥榻上的確正有人在睡著,然而外面圍房裏的三個女人,卻沒有人去在意。

錦貴人是如何繞過重重明衛暗衛,出現在太極殿深處的,沒有人知道。紫蘇看她身上只著一身素白寢衣,神色自若,再加上好眠中的帝王,心中有了猜測——便是另一個陳妃是了。

宛如太極殿如今已乾坤顛倒,此間亦尊卑不分,錦貴人坐在房中唯一一把貴妃椅上,卻是翟寰站著,手中握劍。

那錦貴人顏色極好,一雙秀目瀲灩,有傾城之姿,比起陳妃的妖妖樣兒,又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端莊,難怪會在一眾秀女中脫穎而出。她只著一身寢衣,卻毫不畏縮,紫蘇註意到她手上的動作,才發現她是在烹茶,幾個漂亮的手勢起落之後,她面前的桌上多了三杯清茶,茶的熱氣在這清涼的宮殿內裊裊上升。

紫蘇這時才發覺自己麻痹的感官從之前的恐懼中恢覆了,聞見了那逸而不散的茶香。面前的女子出現得過於鬼魅,姿態過於鎮定,叫她有一種好像在做夢的感覺,仿佛她是跟著殿下來她毓秀宮的房中拜訪來的。

錦貴人細白的手指攏上那玲瓏的骨瓷茶杯,這時人才瑟縮起來了,像是花骨朵被人碰了或是被風吹亂了似的招人憐愛,那瑟縮卻不是因為她終於感覺到了翟寰身為皇後的威嚴,只是寒冷中捧著一杯熱茶那樣自然地想要嘆氣。

“殿下,看來您的人到了。”錦貴人啜飲一口茶水,花姿便舒展開,聲音是清清冷冷的:“您在此地不便久留,便請回吧。若是不著急,不妨喝杯妾身煮的茶再走,不然妾身的父親該責怪妾身的怠慢了。”

“不必了,”翟寰回答的幹脆,“那茶你自己留著喝,我宮裏涼,你多穿點,過會兒,我叫宮女來給你送個手爐。還差別的什麽沒有?”

錦貴人溫婉一笑:“多謝殿下,再沒別的了。”

紫蘇從翟寰的臉上看不出她內心的情緒,只見她得了那一句,點點頭道:“今天多謝你了,”接著說,“紫蘇,走了。”

翟寰轉身就向來時路走去,向著禁閉的殿門,沒有絲毫遲疑,她仍握著劍,但心情似已平覆,再沒有不久前通身的殺伐之氣。紫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還沒有從一系列的預料之外中恢覆過來,她現在落得只剩本能,回身要為越國皇帝和他的妃嬪掩上門時,不經意撞上了錦貴人也望向這邊的目光,那目光哀愁卻也坦蕩,看到她也望過來,報以一笑。

紫蘇追上翟寰時,翟寰已走出好遠,她本來步速就快,這還是她有意遷就紫蘇的結果。紫蘇是跑上來的,腳步雜亂,氣息不穩,翟寰低頭看她懷裏抱著一個冰盆。

紫蘇見她看到了,忙解釋道:“咱們宮裏處處都擺了冰盆,我看錦貴人怕冷,就先撤了一個。”

得來翟寰讚許她細心的頷首。

紫蘇有心事,此時不敢直視翟寰的註目,試探道:“一會我就讓人來給錦姑娘送手爐,再撥宮女太監各兩對來伺候,殿下看如何?”

“不必要那麽多人,免得她難堪,”翟寰道,“叫汀蘭過去伺候著就夠了。”

“……是。”紫蘇應了,依舊不敢看翟寰,想了想,還是問:“我不知……原來錦姑娘,竟是我們的人嗎?”

“她不是,”翟寰回答,“你不記得了嗎?之前有一次,錦尚書求我許她一個貴嬪之位,我沒允……”欲言又止,終道:“委屈她了。”

“今天若不是她,我怕是真就意氣用事,斬了那越國皇帝。”翟寰似是在自言自語,手腕一轉,手中青鋒射出冷光,話中有些許自嘲:“我剛才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一時什麽也顧不得,竟也沒想過事後該如何補救……真就是被這天氣熱暈頭了吧?”

紫蘇垂頭聽著,心中思緒覆雜難明。

“只是不知錦貴人是如何進來這宮裏的?我還以為自上次之後,越國皇帝不敢再做那種帶人過來的把戲了呢。”紫蘇道。

“她跟我說是自己來的,原是太極殿裏建有密道,少有人知,而她父親是其中之一。”

“那錦大人竟告訴了她?”紫蘇皺起眉頭,“也不知是把女兒送進宮來做什麽了……”

翟寰打斷:“不過是一個弱女子罷了。”

紫蘇不知為何此時很想唱反調,隱晦道:“能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想也是個有主意有決斷的。”

翟寰這回沒反駁,提醒了一句稍晚詳細探探密道的情況,紫蘇自然答應,就當翻過這篇。

“你覺得她如何?”仍舊走著,翟寰一直思索,突然冒出一句。

紫蘇被問話,一楞,剛才她轉身時碰上的美人的目光似在眼前,嘴上說:“看著比陳妃聰明沈穩許多。”

這卻不是翟寰心裏的答案,她嘆息一聲,能看出因為今天的事情,她對錦貴人其人很是高看兩眼,紫蘇自覺聽出了責備之意:“可不能拿陳妃和她比啊。”

紫蘇低聲稱是,心中酸澀,手心的冰盆帶著全身都感到一股涼意,這時才後悔方才不喝口熱茶了。沈默著又走了一段,終於到了緊閉的殿門前,紫蘇忙重整精神,正要上前叫李寶把門打開,卻被翟寰攔住,只見她提劍高喝:“門外所有人避讓!”

話音落下,翟寰等了一息,便提腳對那門上的金泥一踹,需要四個太監合力才能關上的厚重殿門踉踉蹌蹌往後退去,眼前突然大亮的天光使紫蘇虛起眼睛,只看見門外大多數人都聽話退到一邊,只有地上一個寬寬的黑影仍舊跪著,矮胖的上半身挺得直直的,掩不住盛氣淩人的樣子。紫蘇突然感到手上一輕,也不知身邊的翟寰使了什麽燕子功夫,奪過來沖著門外那個黑影一擲,淩厲的劍影隨後跟上。

皇後的動作出人意料,根本沒給人反應的時機。等宮人們看清是怎麽回事,大殿裏鴉雀無聲——

阿奇嬤嬤,後宮女官中最惡名昭彰的狠角色,方才只有她不聽翟寰的命令,擋在道中央,本是一副神氣十足要興師問罪的模樣,此刻卻渾身被冰水淋得透濕,不住篩糠一樣得發著抖,再看去,她的發髻散落,頭發被削去一半,頭頂的發絲只餘半寸,險之又險。

翟寰氣定神閑,面對眾人逆著光站著,一股殺伐果斷之氣似有實體,眾人眼見他們英武非常的皇後娘娘,同時失聲。

鈍鈍的一聲和清脆的一聲同時響起。阿奇嬤嬤下跪、翟寰將寶劍扔到她腳下,兩件事同時發生。

“你自己尋個結果,我今日說明白了,我要你的命,”翟寰居高臨下,精致的面孔上毫無表情,“若是不想死,去求曹知謙,再讓他來求我。”

****

“我聽我姐姐說,那天阿奇嬤嬤渾身都濕透了,後來終於有人敢去攙她的時候,才發現那水的顏色有些不對……”星子說起那天的事情繪聲繪色,我邊寫大字邊聽她說話,板著一張臉,其實聽的認真極了,就差耳朵從頭頂豎起來。

我本來要寫一個“廠”字,結果聽故事聽得入神,“廠”字變成了“屍”字,再添上幾筆……星子湊過來看,大笑出聲:“英度,你寫了個‘尿’!”

甚是不雅,我臉紅了,氣急敗壞地把那紙一團,朝她丟去:“還不是都賴你說的!”

她伸手一下就把那紙團接住了,笑瞇瞇的:“我出了謎面你就要給謎底嗎?那你可知,那天阿奇嬤嬤那水裏還有些什麽?你再寫一個字我瞧瞧。”

我一面覺得惡心,又繃不住笑,接不住她的戲弄,我把紙筆往前一推:“我才不要寫那個字!”接著又小聲嘟囔:“這兩個字倒不用我教。”

她聽見了,竟然一本正經地跟我說:“我自然認得那兩個字,你難道沒讀過三字經嗎?”

我這次領悟她的玩笑話比往常快,我當然不該笑的,然而的確覺得逗趣,也不好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訓她,只好閉口不談。

“你又來了,真是要憋死我!”見我不說話,她哀怨地叫喊起來。近來我已經發現,如果我有唯一治她的辦法,那就是在她還有一簍子機靈要抖的時候,先斷了話茬,我很善於沈默,她卻不行。我這次本來沒想要這樣對付她的,不過看她吃癟的模樣,算是意外之喜。

“算了,”她討了個沒趣,便要走了,她近來好像多了些差事,每晚來我這一會,到點了便要走的。她走了我便可以接著寫我的那些書,我倒是巴不得。

“對了,”她走出去一半,又驀地把半邊身子扯回來,我被嚇了一跳,竟然打了一個嗝,急忙捂住嘴。

她笑了,竟然沒有過多的在這上面做文章,我倒有些意外,聽見她說:“英度,你下午去嗎?”

“去?去哪裏?”我很是茫然。

“你又忘了我跟你說的!”她做出一副咬牙切齒狀,“元妃娘娘要搬出毓秀宮,另擇新殿,這兩天要從宮裏面另挑些人去侍候呢,今兒下午便是第一次殿試。這可是個好機會。”

我耳朵裏有牙齒似的一字一句地嚼著她的話,元妃娘娘……我想起來了。

我不許星子在我宮裏多嘴舌,但有些後宮裏人盡皆知的事情,忌諱卻也沒有必要。時間一長,我慢慢發覺,一直以來我只是迫不得已獨善其身罷了,哪有宮裏的女人不愛聽那些事情?

於是,星子的話,只要不太過界,我都默許了,那天的事情,我從她口中得知了更多,比如,阿奇嬤嬤得罪了皇後,皇後震怒,不僅當著眾人的面給了她教訓,又派人將她收押,關到今天卻沒有立即處死,好像在等著什麽;那等尊貴的身份發威,定不是與一個奴才置氣那樣簡單,那天一定還發生了什麽,因為不久之後,皇上也被無辜受累,尋著個荒謬的由頭,請皇上從如今的乾坤所搬出,擢降到與貴妃倚碧軒同級的正心居去,這下皇後相當於公開打壓皇上,這宮裏便徹底沒有什麽“體統”可言了;另一邊,後宮裏也難得有了喜事,毓秀宮裏有一位錦貴人近來風頭正盛,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皇後發怒第二天竟被破格封妃,皇後娘娘也沒有二話,上一位有次待遇的,還是在帝後大婚時得寵的陳妃娘娘。

我還記得星子給我說這話時呲牙咧嘴的表情,被一顆青李酸倒了牙:“陳妃娘娘如今可比不了這位了,這位可是皇上登基後賜封號的第一人呢——‘元’是什麽意思?”

我聽了心裏嘆息,應付她說:“你日後會學到的。”

她不以為意,再拈一顆果子,又是酸的皺眉皺眼。

我好歹在宮中這些年,對宮中形勢的感知宛如知晴知雨,索性雨打的泥點子還打不到我這草芥一人身上。星子說新秀元妃遴選宮人是機遇,我卻不這麽認為,自然也就不可能去。

“我不打算去,”我回答她,反問:“你要去嗎?”

“我姐姐在這裏,我自然也是不去的。”她說,卻來攛掇我,“你為何不去?”

我下意識低下頭去,回避她的目光,她仍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啊你,你說你,”她先我之憂地教訓起我來,“你還要在宮裏熬多少年?一點前程也不掙,等二十五歲就出宮去嗎?出宮又能幹什麽?”

我不想說這個,頭一會硬著口氣頂撞:“反正我不去!你別管我了,快走罷。”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反應怎麽這麽大?”我煩悶地一扯袖口上毛了的花紋,冷不丁聽見一句:“難道說……你已滿二十五歲了?”

我氣結,沖上去把她向門外一搡,狠狠關上門。她在門口留了一會,敲了兩下門,知我不會開便走了,腳步平穩,未受其擾。

天色漸漸暗了,我再看不清紙上的蠅頭小字,終於點起燈來,我對著蠟燭發呆,看那燭淚,像我曾見過的成色最好的珍珠。

書案旁擺了一面星子送我的妝鏡,我的影子清晰地映在裏面,燭火在我臉上忽明忽暗的一塊,像是陳年的傷疤,我的手順著那痕跡撫上去。

從前還是個小妃嬪時,一天要耗費大把的時間在鏡子前,梳妝、卸妝,日覆一日,那張臉看的久了,反而陌生,時隔好久再照鏡子,便覺得裏面那個人親近了。

可是我依然看不清自己。端詳了一會,我把那鏡子倒扣在桌上。看著面前空空的等著我去寫字的白紙發了一會楞,猛地站了起來,我在這裏憋了太久了,此刻突然尤其想回去一個地方。

我看不清鏡子裏的自己,就像我也不明白自己心裏是如何想的一樣,麻利地把紙筆和寫了一半的書藏好,我去換了一件衣服,那是星子上次帶來的,她嫌大的三等宮女夏季常服,做工布料只是尋常,勝在是新衣,顏色新鮮明亮。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一生中做過最大膽的事情,如果被抓到,我這一生也就到頭了。儲秀宮人來人往,出宮去並不難。要避開侍衛,我專挑寂靜偏僻的小路,心中直打鼓,畢竟在宮中太久了,聽過的故事裏不乏冤魂怨鬼,我感到害怕,卻已經走出太遠了,回頭反而是更需要勇氣的事。

好在我的目的地本就偏遠,一路上並沒有遇上什麽人。到了西宮六所的地界,四周的景致卻更加陌生了,因為修建跑馬場的事,這附近的宮殿雖沒有接到拆除的命令,宮人基本都出宮的出宮,調走的調走,樹叢花甸無人打理,儼然已成了這裏的主人。

我知道唯有我的春鸞殿是要拆的,也不知動工了沒有,反正我在這附近向四周望去,再見不到從前那標志性的附庸風雅的小樓了。我急得又四處看,這邊都是灌木,也無處可見記憶裏那棵開花的大樹。

我又是為何篤定一定會遇見他?興許我真是在這宮裏待的太久了,山精鬼怪的故事,也值得我的相信。

只見一人從那雜花生樹處走了出來,他今日一身玄衣,並未戴抹額,看著有些疲憊,我竟覺得他是日日等我,終於在此刻對我揚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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