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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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七月五號,他們的選擇將他們帶到了終點。

楊東明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望穿秋水。他一步也不敢離開宿舍不敢離開校園,分分秒秒查看手機並確保通暢。生怕會錯過任何一點信息,萬一有人來找…。一丁點兒的動靜,他也不敢放過。盡管金蟬已經給了他消息。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

早上八點。從學校到機場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到達機場後,安檢、行李托運等手續辦理下來,差不多時間就該登機出發了。

“東明,該出發了。”劉穎輕聲提醒。她一直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到兒子。兒子的神經繃到了極限。

“嗯。”

一步三回頭,他一刻也沒有放棄尋找沒有放棄希望。也許她會為他瘋狂一次。在人群中、在操場上、在圖書館前的小道上…

在機場的入口處、甚至幻想著飛機機艙門口處…停機坪處…,陳媛會截住飛機…。

時間一秒一秒在飛逝。飛機起飛了,載著他的人。從舷窗口望下去,這個城市漸漸遠離越來越小,最開始還能依稀分辨,最終隱入在雲層下,消失不見。他黯然離開了這個待了八年的城市。‘世人謂我戀長安,其實只戀長安某。’

認清事實後該放手了,他的世界裏她是獨一無二,而她的世界裏他是可有可無。

*

七月五號,早上七點。陳媛坐大巴抵達機場快九點。她藏在機場停車場附近,靠近機場候機大廳的入口處。她在等他。一輛熟悉的牌號車子駛入了她的視線,車子停在了停車場。副駕駛側的門打開了,楊東明下車了。他瘦了,臉色陰郁,隔著這麽遠陳媛仍然能看到他緊皺的眉抿著的嘴角。

他走到車後備箱處,打開後備箱門彎腰貓進後備箱內取出兩個大大的行李箱。他的爸爸和媽媽也下車走了過去,一家三口推著行李一起向機場候機大廳入口處走去。他的眼睛一直在尋找。

陳媛淚如泉湧,她拼命地眨眼,不讓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想看清他的背影。哪怕只是這幾秒鐘的時間。他在不停的回頭張望。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心痛地回望,目送他進入候機大廳內。

她坐在停車場地上的車輪擋輪桿上,死命地摳著指甲,任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她就像是個等待死刑執行的囚犯。七月流火,天空湛藍,陽光熱烈璀璨地綻放。陳媛的心卻猶如在冰窖裏。

候機大廳的廣播在播報,飛往紐約的航班開始安檢…登機。

突然,一股沖動淹沒了她的理智。不,不要走,不能就這樣分開。她要去截住他。她跑向候機大廳的入口處。該死的理智在短暫的沖動後迅速回歸又占領了她的大腦。‘我要按照我的想法來’一次短暫的叛逆,只維持了兩分鐘,就這樣結束。

十二點三十分,終於飛機要起飛了。陳媛跑向空曠的地方,擡頭望向天空。一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隨後以昂首的姿勢躍入空中沖向藍天,飛離地平線飛越一切障礙映入陳媛的眼簾。飛機越飛越高越來越遠,陳媛聽到烈火焚燒皮肉骨頭五臟六腑劈裏啪啦的聲音。機身隱入雲層後,消失不見。陳媛業已燃燒殆盡。

願風兒替我捎句話給他: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一路順風,我的愛人。願你如願,再見。

人生的十字路口,青春散場,匆匆。原以為自己和別人不同,到最後才知道,結局是一樣。他們分別了。一個遠在地球的另一端生活,一個在沒有他的城市繼續活著。‘從次音塵各悄然,青山如黛草如煙。’

*

從七月五號之後,有一個月左右。陳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生活學習工作中,不讓自己有任何的空閑機會。如果可以,她連做夢都想自己控制。

昨天陳媛值班,從接班開始頭疼。早上查房後一直在處理病歷醫囑等事情。頭越來越疼。忙完後,她收拾好換了衣服準備回家。媽媽告訴她,陳銳回家了。她奇怪,陳銳放假了嗎?回來了?媽媽說,不是陳銳沒影,是你沒個人影,是我們見不到你。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陳銳是有好久沒回家了,回家就好。陳媛想著心事來到電梯口,按下下行的按鈕等待著。電梯門開了,她擡腳準備往裏面走。而電梯裏面的人正準備出來,他們打了個照面迎面碰上。是陳銳。

“姐,我正有事找你。”

陳銳一把拉住了陳媛,一臉急躁。

“什麽事?這麽急。”

陳銳單獨來找她,陳媛有不好的預感。

陳銳黑著著臉不說話,進入電梯後按了下行的按鈕。電梯停穩門打開,他就拉著陳媛出去,一直走到一個僻靜處才停下。扭頭就問,“姐姐,你和我哥怎麽了?”

陳媛頓時慌了神,仿佛被人揭開了傷疤。

“走吧。我們去外面說吧。”

陳媛把弟弟領到醫院旁邊的一個小公園裏。陳銳跟在姐姐身後,他震驚地望著姐姐瘦弱的背影。她的雙肩塌陷,低垂的頭沈重的腳步,似乎有枷鎖的千斤重壓。無不在訴說著她的痛苦。

“陳銳,我們分手了。”

陳媛暗暗捏緊拳頭,讓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疼痛可以減少眼淚,她不願軟弱的一面被家人看到。

陳銳沈默,盯著地面。

“為什麽?別告訴我你們不合適。”

“我﹍”陳媛沒了借口。

“是因為錢嗎?”

陳媛心慌,陳銳知道些什麽?他知道多少?陳媛感到腦袋裏的血管要迸裂。

“你拒絕了一個願意和你共創未來的人。錢不是問題,錢會有的,困難只是暫時的。你錯過了一個該去珍惜的人。”陳銳咄咄逼人。

陳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姐姐,你知道我現在多難受嗎?我有多大的內疚感自責嗎?你為什麽選擇這麽做?你為什麽不讀碩士?為什麽和楊東明分手?為什麽拒絕他?你這樣做是犧牲嗎?是偉大嗎?是愚蠢!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獨立。就像你一樣。我可以保護你保護家,這是你的責任也是我的。你為什麽要全部承擔?為什麽要這麽逞強?你讓我和爸媽如何面對你?”

陳媛準備好了一套說詞:醫學生想出去不容易的,尤其臨床醫學專業。楊東明繼續學習的是基礎理論醫學,還有他計算機科學的課程都學習了,所以他可以跨專業學習出路多。我出去是無用武之地,總不能待在他身邊混吃混喝呀,我可是新時代新女性。再說,異地戀難,所以我們就分手了﹍雲雲。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可以有別的選擇,我已經收到本校讀博的資格,我有許多的選擇。”

“即使是去國外,我可以申請留基委的項目公派留學。”

陳銳越說越激動,幾乎在手舞足蹈。

陳媛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緣分﹍,我﹍沒有﹍”

陳銳無語。他氣憤心疼又無奈地望著姐姐,一切已成定局。他無限惋惜,姐姐做事太過魯莽!為什麽不和家人商量?

陳銳離開前留下一句,“姐姐,你會後悔的。”

陳媛頭痛欲裂,她慢慢地蹲了下去。雙手捧著頭,她已無力站立。錯錯錯,全部都錯了。她拼盡全力,卻搞砸了一切,一切都被她搞砸了。此刻的她像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顆塵埃,哪裏有方向哪裏有光芒。

兩條腿拖著她回到家。家裏沒人。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睡了過去。

楊東明的背影﹍他們的點點滴滴,六年中從開始到結束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前;家人的臉也不停地出現﹍。她哭喊著、吵鬧著,像小時候一樣,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

“這個傻丫頭受了多少委屈啊。”夏淑芬坐在女兒床邊陪著一起掉眼淚。

陳平坐在客廳裏唉聲嘆氣。左思右想,根結就是自己沒用,上對不起父母,下對不起孩子,中間虧待了老婆!

陳銳四下亂竄,後悔,自己是鬼打昏頭了,居然給姐姐雪上加霜。

一夜無眠。

清晨,窗外香樟樹上的鳥兒發出清脆的啾啾聲,寧靜而溫馨。喚醒了大地的一切生命,喚醒了新的一天。也把陳媛從朦朧中喚醒。

她扭頭看向窗外。一直蜷縮在床尾的夏淑芬被立即驚醒。

“哎喲,媛媛。”夏淑芬立刻起身,來到女兒身旁,用手搭在女兒的前額,測溫。“退燒了。”她長籲了一口氣。

陳媛納悶地看著媽媽,媽媽怎麽睡在那裏?她不知道發生些什麽。

客廳那頭的動靜更大。一陣腳步聲。哎喲,叮鈴哐啷,嘶嘶﹍媽媽身後多出了爸爸和弟弟。好像是爸爸在跑動時踢到了什麽東西。

“醒了嗎?不燒了?”

媽媽的手沒有拿開,爸爸焦急地伸長手等著。陳銳在後面直搓手。他為自己說話過激而自責。

眼淚迅速湧進了陳媛的眼眶裏,她躲進了被子裏。

“怎麽了?”陳平被女兒的舉動嚇到了,“是不是難受?要不要去醫院?”

“姐,我背你去。”

兩個人說著就要掀被子扛人。夏淑芬被這兩個人氣笑了。

“出去出去,都出去。”

“哎,幹嘛?”

“我不出去﹍”

這倔強的兩個人都不情願。夏淑芬不由分說將父子倆轟了出去,並關上了門。隨後默默地坐到女兒床邊,為女兒撫摸背,就像小時候。雖然她知道女兒難受,她的安慰不過是枉然。

陳媛再也忍不住了,她撲進媽媽的懷中盡情哭泣釋放。

“我的女兒喲,沒事的,會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會過去的。”

夏淑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但她了解自己的女兒相信她。相信女兒所做的一切選擇都是正確的。

陳媛將人生最厚重的一頁翻了過去,深埋在心底。家人的陪伴關心與愛,給了她巨大的鼓勵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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