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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七海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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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天王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你拿去問十個人, 或許就會得到十個不同的答案。而此時此刻,在正在旁觀他接見司徒平幾人的楚留香看來,至少有一個詞是可以用來形容史天王的。那就是“琢磨不透”。

然而這個評價似乎也與沒有評價並無區別。

為了自己的鏢銀被劫前來的李盾,史天王看他是條漢子讓他走,李盾不願走,最後還是死了, 死在了他自己手裏。為了讓史天王殺他的哥哥同時也是史天王舊友而來的金震甲,他送來的禮物史天王非但收下而且還同意了,因為來求他的金震甲是一個世家子,而他的哥哥金震天心底看不起他。而同是世家子, 帶了厚禮來求史天王對付他的朋友的胡開樹,他的要求非但沒有被史天王同意,自己甚至都死在了屋子外的海灘上。最後一個人,明確地告知史天王自己不是來投靠他是來投靠海的年輕一輩中也算是數得上號的高手司徒平,看起來一身桀驁且不止一次反駁了史天王的話,最後卻被他收下了。

雖然在海上作惡多端,但是史天王手下的漁村裏卻歡樂而富足。海邊的百姓畏他如惡魔,他管理下的漁村卻敬他如神明。這樣的一個人,實在不好說他是一個英雄還是小人。

“這個史天王,真要說起來, 其實還算有幾分意思。”

茫茫大海中的一艘樓船上, 明月夜也正說起了這位威震七海的天正大帥,史天王。

她的對面,太平王世子宮九懶散地靠在一張軟塌上, 一只長腿屈起踩在椅面,右手的胳膊肘隨意地搭在膝上把玩著腰間長劍的劍穗。他們乘坐的這艘船,正是載著玉劍公主駛向史天王的小島,準備送她前去與史天王完婚的。

老實說,對於史天王,宮九其實並不太感興趣。皇族血脈,王府世子,從小在軍營中長大,上面還有一個不是親哥但是對他勝是親哥的表兄當皇帝,連皇帝居住的紫禁城都能被他當園子逛的宮九少爺,對於一個只敢在海邊劫掠一下漁民的海匪頭子,心裏能有多大敬意?在他眼裏,這個史天王還不如那個差點連國家都丟了的龜茲國老國王呢,至少人家還是一國之主。

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宮九少爺,明月夜淺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你不要瞧不起他,他這是生不逢時遇到了今上。若是早個二十年,待他氣候一成,對中原的朝廷會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唔?”見明月夜對史天王的評價這麽高,宮九終於來了幾分興致一般放下手裏的劍穗,擡起頭朝她看過去。

明月夜從一旁的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墨色的眼睫微垂,白皙纖細的手指將棋子點在左側的棋盤上。

“史天王這個人,臉皮夠厚,心狠手辣,說一不二的同時又有幾分容人的氣量。白雲生放到江湖上大小也算個人物了,卻對他衷心耿耿,可見他掌控人心的手腕。他旗下非但有海匪,還有普通漁民。對這些漁民,他又善待非常,讓他們敬他如神明,這又說明他至少還懂的治理,並不是一頭只知道一味地劫掠百姓的財狼。”

“最重要的是,等自己大勢成了,已經快要礙到朝廷的眼時,他又很懂分寸地向朝廷低頭,請求下嫁一個公主。”

明月夜微微擡起頭,眸光略微轉冷,“你真以為他稀罕的是公主?他這是在謀出身!”

朝廷公主一娶到手,無論這個公主是真是假,這都代表了中原朝廷正式承認了他的身份。這是一張虎皮,但是真要給他扯起來做了大旗,以後中原朝廷要是發生了什麽事,他就有名正言順插手的資格了。

臉厚心黑,會收買人心,又有容人之量,還看得懂大勢的走向。

此時此刻的海島上,楚留香所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同於對先前幾個人居高臨下的態度,對於楚留香,史天王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他說話頗為有禮,用詞也很文雅客氣,完全不像是一個海匪頭子。

“香帥之名,名滿天下。不知今日來此有何見教?”

楚留香此時剛剛將目光從史天王背後的一個日本浪人身上收回來,聽到史天王如此客氣有禮的一句話,他略微挑了一下眉,然後“唰”地將手中折扇收起,淺淺笑道,“適逢其會罷了,大帥喜事將近,不知可容楚某討一杯喜酒喝喝?”

“有楚香帥在席,定會讓我與公主的婚禮蓬蓽生輝,焉有不讓之禮。”虎踞在矮榻上的一位史天王笑開。

“那就提前恭賀大帥了。”

直到白雲生領著楚留香下去,坐在正中位置的史天王才緩緩開口,“石田君,你怎麽看?”

一直低著頭抱著一把日本刀站在史天王身後的日本浪人此時終於擡起了頭,用生澀的中原話緩緩開口道,“大帥熟讀中原典籍,不知是否聽說過‘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後面的那個故事?”

他此言一出,幾個史天王都朝他看了過來。

石田繼續道,“大帥剛才不應該放楚留香走。”

當初的鴻門宴上,項羽若不是大意放了劉邦離開。後來的逐鹿天下之戰,誰還能成為他的對手?當年的西楚霸王更不會落得四面楚歌,自刎烏江的下場。

坐在中間的那位史天王沈吟了片刻,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楚留香此來別有所圖?”

石田微微低著頭,“我只知道,楚留香一定不是只為喝一杯喜酒來的。”

“哦?”

“楚留香與中原的天下第一美人關系匪淺,而大帥曾放言過要娶那位第一美人。”

坐在靠右側屏風旁的史天王皺了一下眉,“此事是我一時糊塗了,但是我與公主即將成婚,這件事應該已經過去了。”

“除此之外,我與楚留香並無大仇。”

名為石田的日本浪人沈默了片刻,“楚留香此人狡猾如狐,兼且心思莫測,與其等他出手,大帥不妨先下手為強。”

虎踞在矮榻上的史天王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楚留香在江湖上的朋友太多了,而且聲望太高,栽在他手裏的有石觀音和逍遙侯這樣的大魔頭,天下皆受其恩。現在對他下手,必會引來四方攻訐,此事並不劃算。”

他說的這番話確實很有道理,石田再次沈默了下來。坐在他身邊的史天王見狀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我知道石田君你也是為本王著想。但是你對中原武林並不熟悉,不知道楚留香的分量,這一點不怪你。”

名為石田的日本浪人立刻低頭用生澀的中原話回應道,“是,謝大帥!”他低低垂著頭,額前的碎發落下來遮住了眼睛,誰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在楚留香走後,史天王與日本浪人的這段對話,楚留香並不知道,明月夜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估計會對史天王多一條評價。懂得采納謀士所言,但該自己拿主意的時候又絕不為他人的建言所動搖。這個生不逢時的史天王,幾乎已經將一個成功的開國君主所需要的特質占全了。若是放在二十年前,君主昏聵無能,朝廷風雨飄搖的時候,誰也不能預料他可以做出怎樣一番事業。

百裏之外的樓船上,聽著明月夜一條一條給他分析完,宮九的神色終於慎重了幾分。

他腰桿挺直,從軟塌上坐了起來,兩條長腿盤起,一手搭在膝上的長劍上,眉心微皺,“照你這麽說,這個史天王不是有幾分危險?”

皇帝表哥待他不錯,待天下子民也不錯。在宮九眼裏,這天下理所當然就是他哥的,現在居然冒出了一個頗有潛力的競爭對手。宮九磨了磨牙,搭在長劍上的手指一路從劍鞘摸到了劍柄,九公子有點想砍人。

“我說的都是他的長處。”慢條斯理地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顆棋子,明月夜低頭看了看棋盤,七顆白子連成一線,仿佛不可動搖,“但是他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是什麽?”宮九立刻擡頭,炯炯有神地看著她。

不緊不慢地從棋盒中摸出一顆黑子落在那七顆白子之間,然後將其中一枚白子換了出去,白衣美人垂眸看著那瞬間有了變化的棋面,唇角一勾,淺淺地笑了。

另外一邊的海島上,白雲生將楚留香帶到早已準備好的客房,將島上的大致結構,哪裏能去哪裏不能去簡單地介紹了一遍,就恭敬地轉身離開了。

按理說縱橫七海的海匪頭子,實際上應該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人。但是從剛剛史天王接待外客的木屋,和這間為了來客準備的客房,又並不如何看得出來。

楚留香的目光在幹凈整潔,但最多也只能用幹凈整潔來形容的房間中打了個轉。最後,他隨手撥開了手中的折扇,站在房間中央懶洋洋地開口道,“姑娘一路跟著我到了這裏,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吧?”

房間的窗子發出“吱呀”一聲的輕響,紅影一閃,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笑嘻嘻地在房間中響起,“楚香帥的耳朵果然靈光。”

回過頭看到出現在背後的人,楚留香略微訝然了一瞬,眉峰微挑,“居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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