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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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 絳守居園池。

“蕭十一郎?!”風四娘瞪著突然出現在這裏的人,驚訝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在那個四處漏風的破客棧被七個瞎子連人帶桶擡走,又被一位神秘的緋衣姑娘帶到這裏之後,風四娘已經快要在這座園子裏面住了一個多月了。園林中的風景非常好,此地的主人也並不禁止她在園中閑逛賞景。她身邊服侍的下人都客氣而禮貌,飯食也十分好吃。若不是還記得自己是在什麽時候, 以一種怎樣的方式被人帶過來的,風四娘一時都要以為自己其實是被此地的主人請來做客的了。因為只要她不出這座園子的門,就不會有任何人前來幹涉她做什麽。

在作惡多端的大盜蕭十一郎被無垢山莊莊主連城璧攜諸位武林豪傑設計抓獲已經在押送往少林的路上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甚至翻過了絳守居高高的院墻傳到她耳朵裏時, 風四娘曾經著急上火得差點從絳守居跑出去找他,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去了能幹什麽。從少林寺的牢獄中劫人,迄今為止,江湖上基本沒有人能夠辦到。

可惜她剛剛起意還沒有動身,就被人攔住了。還是那位笑容活潑,溫柔可親的紅衣姑娘。她仿佛早就知道了她會做什麽,在派人將她攔住之後,還輕言軟語地安慰她,“風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擔心,蕭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不會有事的。”

風四娘這個時候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園林的主人留她在這裏興許是處於好意, 但是聽到緋衣姑娘這句話她心裏還是默默地無語了半晌。蕭十一郎幾乎將整個江湖都惹翻了,他要是敢出現在這裏說不定你家公子一劍就把他給剁了,還“吉人自有天相”, 這安慰似乎也太不走心了點……

然而現在,風四娘終於發現,緋衣姑娘那句安慰似乎並不僅僅只是一句安慰。出現在她面前的蕭十一郎衣衫幹凈整齊,身上沒病沒傷,面色好得很。彼時他正坐在絳守居的洄蓮亭中姿態隨意地和人喝著酒,坐在他對面的人風四娘也認識,正是同樣借居於這座園林中,在江湖上有“三絕”之稱的蕭問水蕭先生,風四娘閑著沒事在園子中閑逛時還曾跟他打過幾個照面。

瞪大了眼睛看看蕭十一郎,又看看坐在他對面謙謙如玉的蕭問水,風四娘終於發現這其中興許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內幕。

見到風四娘來後,原本正在和蕭十一郎喝酒的蕭問水就站起了身,十分了然一般極有風度地告辭離去,將洄蓮亭留給了他們。而蕭問水一走,風四娘立刻躥到了他的位置上,烏溜溜的眼睛瞪著盯著面前的男人,“到底怎麽回事?”

看著對面的美人幾乎要將一雙嫵媚的鳳眼瞪成了圓溜溜的貓眼,蕭十一郎放下酒杯嘆了口氣,“我要是知道是怎麽回事就好了。”

一個月前。

破廟中的篝火在燃燒,一個修長的身影懶散地斜倚在佛前的石臺旁,黝黑的眼睛盯著那團在淩冽的寒風中越來越小的火焰。這團火豈非就像他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冷風中即將要走到盡頭。

他背後的佛像臉上帶著慈眉善目的笑俯視著眾人,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那佛像臉上的笑容其實是在笑他。笑他落入了一張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巨網,再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

蕭十一郎從來都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然而他這一次面對的浪潮太大,仿佛整個江河湖海都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這艘小船就處於風浪正中心,很有可能下一秒就會被浪頭打翻沈落水底。然而最令他無奈又覺得分外可笑的是,一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這場巨浪到底是從哪兒掀起來的。

眼前跳動的篝火越來越小,這四處漏風的破廟中到處都響著寒風的呼號。一手枕在腦後倚靠在石臺前的蕭十一郎耳朵動了動,有一瞬間他似乎是想要起來,但很快又重新坐了下去。

有人來了,他知道。

而且來的這個人,即便他現在想跑也無濟於事。

“整個江湖上幾乎所有人都在找我,卻沒想到最終是楚兄拔了這根頭籌。”

蕭十一郎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仰頭望著廟裏破舊的屋頂。用來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形成一個參差不齊的豁口,有清澈的月光從頭頂上灑下來。

今晚居然還是一個滿月。

“我能夠找到蕭兄,是因為我大致能夠猜到這個時候你會往哪些地方躲。”

“哦?”

“因為如果是我,我也會如此……或許我們原本也是一樣的人。”

隨著這個清朗好聽的聲音,一個一襲白衣的俊逸身影披落滿身月光緩緩走了進來。他走路時基本沒有腳步聲,蕭十一郎之所以察覺到他來,是因為隨風送進來的淡淡郁金花香。

仰頭看著這個緩緩走近的人影,瀟灑俊逸風姿灑然,對比自己此時的滿身狼狽,蕭十一郎勾唇笑了笑,“你要是說你跟陸兄一樣,我大概會比較相信一點。”

輕輕笑著搖了搖頭,楚留香在蕭十一郎身邊的那叢稻草上坐下,姿態瀟灑又隨意。他的目光盯著面前跳動的篝火,隨手往裏面加了一根柴火,仿佛老友敘話一般簡單地開口道,

“我來問你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蕭十一郎繼續懶洋洋地坐在原地沒有動,目光也落在那團似乎精神了一點的火焰上,“我也只有一個答案……不是我做的。”

“我相信你。”

楚留香這句話幹脆利落得讓蕭十一郎都微怔了一下才轉頭看向他,白衣男人此時也已經回過了頭。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的黑眸中,只映照出一潭平靜無波的潭水,楚留香認真地看著他,情緒似乎特別平靜道,“所以我想請蕭兄幫我一個忙。”

“他要你幫他什麽忙?”一手托腮安靜地聽著蕭十一郎給他講故事的風四娘聽到這裏,好奇地開口問道。

低頭喝了一口酒,蕭十一郎長指端著酒杯,懶懶散散道,“天下第一美人失蹤,卻被人直接推到了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頭上,而且緊接著就有人翻起了我的舊賬,無論真的假的臟水全在往我身上潑……雖然我已經習慣了吧,但是你覺得這種情況正常?”

風四娘立刻正色,“當然不正常!”

“這種情況並不正常。”

破廟中,楚留香認真地看著蕭十一郎的眼睛與他分析到。

“明月失蹤這件事是真的……”說到這裏時,男人墨色的眼睫輕輕垂了一下,低聲呢喃,“……其實這件事情也並不正常。”

天下第一美人在賀壽途中突然失蹤,這種情況當然不正常。但是蕭十一郎莫名覺得面前的人指的並不是這個。

好在楚留香很快就將這件事帶過了,只繼續道,“明月失蹤這件事無論是哪個勢力做的,他們既然將臟水潑給了蕭兄你,並且在之後故意找出一堆人指認蕭兄罪大惡極,似乎就是為了引起江湖人對蕭兄群起而攻。先不論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麽,至少,蕭兄也肯定是他們的目標之一。這種情況不會長久,在這之後他們肯定會派人同你接觸。”

蕭十一郎的眉梢略微挑了一下,這些事情其實他也想到了,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參透這其中的關聯,“楚兄的意思是?”

“我想請蕭兄與楚某暫時互換一段時間身份。”

楚留香說得平靜,蕭十一郎聞言卻微微一怔。他再如何也想不到楚留香請他幫的忙居然是這個,眉心略微皺了一下之後,蕭十一郎才擡起頭目視著他,“我能知道原因嗎?”

楚留香輕輕點頭,似乎對他這個要求並不意外,只徐徐開口道,“蕭兄回想一下七月初一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不覺得太過連貫巧合了嗎?”

七月初一明月夜失蹤,緊接著就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是蕭十一郎幹的。然而這種沒憑沒證的事,花家信了,杏林信了,就連萬梅山莊似乎也信了,於是全江湖都開始追捕蕭十一郎。再然後就有人開始翻蕭十一郎的舊賬,連滿門被滅的都從石縫裏跳出幸存者來了,於是大家又一次信了。就連隱元會都把蕭十一郎的通緝排名往上調了,要知道這個組織可是出了名的從不無的放矢。

這種整個江湖集體掉智商的行為,因為氣氛的層層推進,大家都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狂熱中,初時的確無法察覺。但是如果有一個真正腦子清醒的人認真地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疏梳理一遍,就會發現其中的不同尋常。普通江湖人倒也罷了,江南花家,有藥王坐鎮的杏林,西門吹雪的萬梅山莊,這種頂級勢力的掌舵人,會是像普通江湖人一樣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地不長腦子嗎?

蕭十一郎顯然是一個頭腦清醒的人,在關於他的這場鬧劇中恐怕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醒了。這些不同尋常的細節,其實他自己也早有懷疑,因此楚留香一提他便立刻反應了過來,“你是說……”

“有人布局。”楚留香說的斬釘截鐵。

蕭十一郎眉心立刻皺了起來,“布局的人是誰?”

楚留香沒有說話,蕭十一郎再擡頭時就看到男人唇邊掛了一抹苦笑。他這樣的表情再聯系到之前幾大勢力的反應,電光火石之間,蕭十一郎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在大半個月之前還感嘆過驚艷過的厲害至極的美人。

愕然地睜大了眼睛,盡管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此時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那個人選幾乎已經是最好的解釋了,“你的意思是……明姑娘?”

楚留香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但到底還是幫她解釋了一下道,“雖然明月設局從來都是拿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當棋子,但是她從來不會牽連與此無關的人。蕭兄你成為那個神秘勢力的目標,應該是另有原因。”

短短幾秒間,蕭十一郎已經理清了其中的利害關系。那位厲害的天下第一美人要對付一個龐大的神秘勢力,因此不惜以自己為餌設局。而他自己本身不知因為何種原因應該也是那個勢力的目標之一,所以他現在的處境,應該就是兩方勢力互相落子的結果。到頭來,蕭十一郎都哭笑不得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喊聲“冤”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蕭十一郎擡頭看著楚留香無奈道,“既然事情牽扯到我,難道楚兄不覺得讓我自己去解決最好嗎?”

“可是蕭兄你並不了解明月的行事風格。”楚留香搖頭輕輕笑了笑,“我知道她敢以身犯險,定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一向聰明過人,等閑不會讓自己有危險。”

你家美人那不叫聰明過人,那叫城府極深!蕭十一郎閑閑地想著,知道了前因後果之後,他也不急了,淡定地開口道,“那你還要趟這趟渾水?”

“沒辦法。”楚留香輕輕笑了笑,目光落在了眼前重新燃起來的篝火上,聲音輕得仿佛雲間青嵐拂過綠水群山,“即便知道,我依然還是會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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