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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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過湖面, 蕩起點點漣漪。荷塘中盛放的蓮花在碧色荷葉的圍繞下如同一位位垂首低吟的淑女,只在花尖上泛起一抹羞怯的紅。

荷塘中央的涼亭裏,一襲白衣的美人和青衫落拓的男人對坐在青石桌旁。

蕭十一郎一手搭在石桌上,斜側著靠坐在桌前,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亭外那池花期即將走到盡頭的荷花上。他身前的衣衫隨意地敞開著,幾縷墨色長發從肩上散落下來。這段時間沒見, 他似乎過得並不是很好,墨色眼瞳中的那抹疲憊幾乎揮之不去。

明月夜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取過桌上的酒壺,將桌上倒扣的另外一只白玉酒杯翻轉過來, 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澄清的酒液溢出濃郁的酒香,明月夜剛剛將酒杯遞至唇邊,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攔在了杯前。

“這酒太烈了,你喝不了。”

明月夜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頓,然後微微擡頭看了對面的人一眼。青衫男人依然半倚在酒桌旁,目光落在亭外的荷花池中並沒有看她。明月夜於是輕輕笑了笑,“可是蕭公子在桌上放了兩枚酒杯,不是希望有人來陪你喝酒的嗎?”

話雖然這樣說了,明月夜還是從善如流地將手裏的酒杯放下了。蕭十一郎攔著她沒讓她喝酒, 自己手中的酒杯卻是一杯接一杯地沒有停下。看著面前男人手中的酒杯滿了又空, 明月夜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一月不見, 看來蕭公子經歷了很多事情。”

“的確是很多事情……而且是很多常人無法想象的事情。”蕭十一郎端著酒杯的手略微停了一下,然後一聲長嘆,話語中似乎帶著數不盡的疲憊。

輕輕地將桌上倒好自己卻沒有喝的酒推到蕭十一郎手邊,明月夜一手支頤安靜地看著對面的人,輕聲開口,“玩偶山莊?”

蕭十一郎的眉梢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伸過來端過了那枚酒杯,“看來你也知道。”

目光緩緩下垂落在了他的手指上,明月夜略微停頓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道,“我知道有這麽個地方,只是從未去過。”

青衫男人的目光落在亭外的荷塘中,神色恍然間低聲喃喃,“我寧願你一輩子也不要去。”

這句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一落在風中就碎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了什麽。蕭十一郎依然沒有回過頭,明月夜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亭外的荷花池,清風過處,風姿清雅的荷花立在一片碧色中輕輕搖曳。

“蕭公子應該已經見過逍遙侯了?”

“見過了。”

明月夜略微偏過頭,看著他再次端起了一杯酒,話語中帶了些好奇道,“他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蕭十一郎遞至唇邊的酒杯微微一頓,“你到了這裏將近兩個月,從來沒有見過逍遙侯?”

“他見過我,但是我沒有見過他。”

明月夜輕輕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身邊男人英俊的側臉,“被某批神秘人半路劫走之後,我就見到了小公子。她把我帶到了一個華麗且四面懸掛了重重垂簾的房間,逍遙侯就在簾子後面看了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後,他就讓小公子把我帶下去了。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子。”

蕭十一郎搭在酒杯上的手指輕輕摩擦了一下杯側,長睫微垂,“然後呢,你就再也沒見過他?”

明月夜淺笑著搖了搖頭。

涼亭中一時間沈默下來,身邊的白衣少女也不再開口。蕭十一郎的目光往她的方向略微側了一下,柔軟的雪色衣裙從膝上一直垂落到地面,在清風中吹拂出如水的波紋,白色衣飾的美人一手支頤欣賞著亭外亭亭玉立的荷花。她的心情似乎一時間變得很好,淡色的唇邊還帶著一抹笑,將亭外滿池荷花都襯得沒有了顏色。

這實在是一個仿佛匯聚了天地靈氣鑄就的傾世美人,單單只看著她,就讓人覺得歷史上那些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典故都是真的。因為在這樣一位傾世佳人面前,人世間的任何事物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慚形穢。

蕭十一郎突然就明白為什麽逍遙侯把明月夜弄來,卻又在看了她一個時辰之後,不願以真身見她了。因為逍遙侯武功再厲害,勢力再龐大,他自身卻有一個永遠都比不上其他男人的缺點。

逍遙侯是一個身材奇矮的侏儒。

作為一個男人,而且是打算征服一個堪比稀世奇珍一般的美人的男人,他絕不會允許自己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在美人面前。

可是身體是父母給的,就算再嫌棄也要伴隨人的一生,一直會帶到墳墓裏。逍遙侯不願意以現在這副身體見人,他還能怎麽做呢?要知道即便是易容術也只能改變一個人的容貌和胖瘦。至於身高,雖然可以略微調整但也絕對做不到逍遙侯需要的變化。

蕭十一郎還在握著一只酒杯垂眸沈思,他身邊的白衣少女突然輕聲開口,“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蕭公子願不願意回答我。”

蕭十一郎聞言立即將思緒扯了回來,微笑著開口道,“明姑娘請說。”

“自從我走進這個亭子以來,蕭公子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明月一眼。我覺得……大概並不是因為明月長得不好看的緣故?”

蕭十一郎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頓,他的目光從荷花亭中回轉回來,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面前的少女已經輕笑著搖了搖頭,“好了,蕭公子不必說了,答案我已經猜到了。”

淺笑著留下了這句話之後,白衣美人從石凳上站起身,微微向前一福行了一禮。寬大的袖擺順著她的身側如蝶翼般垂落,她淡色的唇角微勾,那雙比亭外的天空還有清澈的明眸帶著淺淺笑意看了他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垂至地面的裙擺被風帶起一道波紋,蕭十一郎坐在亭子中看著那道纖細而美麗的背影漸漸走遠,直到她繞過一個綠樹叢生的小徑消失在視野裏,男人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鼻子,青衫男人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的輕笑。

八月的風從涼亭中穿亭而過,帶來了些許荷花特有的清香。

明月夜走後,蕭十一郎依然百無聊賴地坐在亭中,自己跟自己喝著酒。然而沒有過去多久,又有一個身影在他面前坐下了。

“你見到她了?”

蕭十一郎仰頭喝完了一杯酒才淡淡點了點頭。

“她是不是很美?”依舊是一身錦衣華服的少年打扮的小公子笑嘻嘻地一手托腮看著他,另一只手拿過來桌上的酒壺倒了杯酒,卻沒有自己喝,反而是放到了蕭十一郎的面前。

長長嘆了口氣,對面的男人扭過頭看她,薄唇邊挑起一抹輕笑,“所以這就是我見到你以來你一直不肯穿女裝的原因?”

小公子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頓,她擡頭看了一眼蕭十一郎,眉眼一彎,一雙漆黑的眼眸中情緒覆雜難辨,臉上卻依舊是笑嘻嘻地道,“是啊,我何止是不肯穿女裝,我真恨不得什麽都不穿。”

“可是我就是什麽都不穿地和她一起站在人前,你們男人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去看她的,對嗎?”

蕭十一郎極為坦然地微微點頭,唇角帶笑,“從這一點來看,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小公子頓時就笑了,眼中的墨色仿佛更濃。她慢慢地松開了酒杯,柔聲道,“你不用故意說這些話氣我,她再美,總歸也不會是你的。”

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酒,蕭十一郎沒有接她的話,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逍遙侯舍得讓她見到我?”

小公子這時候已經將註意力從他身上移開了,低頭懶洋洋地撥弄一下垂至胸前的長發,她漫不經心地隨口道,“為什麽舍不得?”

濃黑的長眉挑起,蕭十一郎目視著小公子淡淡地開口道,“我以為,逍遙侯在見了她之後,恨不得建一座金屋將她關在裏面關到天荒地老,一個其他男人也不要見。”

小公子撥弄著長發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似笑非笑地擡起頭,臉上看起來仿佛帶出了幾分詫異道,“你倒是挺清楚,看來你們男人的心思大多都是一樣的……也不知道那位明大美人兒若是知道了你也是這麽想的,不會不覺得很傷心哪……”

蕭十一郎像沒聽到一般,神色倒是很淡定,“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還沒有回到我的話。”

輕笑了一聲,小公子隨手將那縷頭發甩到了肩後,臉上的神情頓時帶出了幾分陰森又詭異。她緊緊盯著眼前的人,黑眸中的情緒意味不明地地開口道,“見你一面而已,反正最後總歸會是一樣的。”

明月夜在這座庭院中一共住了七天,其間她還是沒有見過逍遙侯,也再沒有遇到過蕭十一郎。

第七天的黃昏,用過午飯之後,小公子拉著她上了一輛馬車。馬蹄“噠噠”地踏在地面,車輪滾滾,明顯是走了一條上山的路。

明月夜壓根沒有問她到底要帶自己去哪兒。一直到馬車停下,小公子在車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臉上帶了面紗,外面還罩了一個厚厚的帷帽,這才帶著她下了車。

腳下是略有些濕潤的泥土和葉尖已經泛黃的野草,山林的氣息隔著厚厚的帷幕撲面而來。明月夜的腳步略微停了一下,她們這是到了野外?

察覺到小公子掀起了一個門簾狀的布匹帶著自己走進了某處,明月夜還在垂眸思索,她身邊的小公子已經帶著笑意開口道,“好了,將帽子摘下來吧。”

“委屈明姑娘在這裏待一段時間了。”看著摘下了帷帽的白衣美人環視了一周帳篷中簡單卻奢華的布置,最後將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小公子微笑著開口道。

明月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要等多久?”

小公子唇角微勾,一雙眼睛黑得發亮,“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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