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暗艙

關燈
“殿下, 煩請小心腳下。”

吳菊軒的聲音自上層傳來,優雅動聽與他這個人完全不相匹配。與他的聲音一並傳下來的,還有幾行輕微的腳步聲。吳菊軒這個人長得雖醜,但武功確實是深不可測,他行走間發出的聲音幾乎是幾不可聞的。而腳步聲能夠透過幾層船板傳到最底下,他領著的這個人應當是一個沒有武功或者武功低微的普通人。

但是正常情況下, 這樣一個普通人似乎又當不起他以禮相待。

船艙下的暗艙中,註意到某個人突然睜開眼睛凝神靜聽的反應,其他幾人也立刻將註意力集中到上層傳來的聲響上來。

許久之後。

“老臭蟲,你到底聽出什麽來了?我怎麽什麽都沒聽出來?”來自茫然的胡鐵花。

“吳菊軒叫那人‘殿下’, 是龜茲皇族的人?可是石觀音勾結的是叛黨……難道有龜茲皇族的人站到了叛黨那一邊?”姬冰雁皺著眉暗自分析,沒有理會在這種動腦子的問題上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場的胡鐵花。只不過思考了一會兒他又覺得有些不對,“即便是龜茲皇族,以吳菊軒的傲氣,他也不太可能對那人這麽客氣。”

他的視線落到了楚留香臉上,目光徒然一定。

“你知道是誰。”姬冰雁神色萬分篤定道。

黑暗中,楚留香閉了一下眼睛,輕輕吐了口氣,“明月。”

暗艙中霎時間一靜。

自明月夜被石觀音帶走之後,楚留香幾人出了綠洲一路往北尋找石觀音可能留下的那個線索, 然後就遇到了楚留香的老朋友中原一點紅。他原本是來刺殺龜茲國王的, 見國王正在嫁女故而沒有立刻動手,等發現娶了龜茲國王的女兒的人居然是楚留香時,一點紅立時察覺到了不對。因為按照他的消息來源, 此此拜托他來刺殺龜茲國王的人,正是楚留香本人。

相信楚香帥絕對不是一個前腳要殺人後腳還能把人家女兒娶進門的人,一點紅原本想等婚禮結束直接去找楚留香問清楚,沒想到在綠洲外守了沒多久楚留香幾人就正好出門跟他撞上了。幾人兩相對證,立刻察覺出了這其中的陰謀。

等到他們按照之前龜茲叛臣給一點紅留下的聯絡方法到半天風的地盤找人,就遇到了吳菊軒這號出人意料之外的人物,失手被他擒到了這座沙漠中行駛的樓船上來。

龜茲國的叛臣此時就在這艘船上,而按照吳菊軒之前提到過的,石觀音馬上也會到這艘船上來。這原本就是他們的最開始的目的,現如今業已達成。但是此時明月夜的突然出現卻讓形勢徒然變得覆雜。

按照他們原本的想法,石觀音突然出現,招呼不打一聲就將一個大美人帶走,必然是要對她不利的。在上船之前,他們都在擔心石觀音會不會一怒之下對楚留香的新娘子做些什麽,想想容貌被毀的前任丐幫幫主夫人秋靈素,這種並非沒有道理。但是現在眼看應該是石觀音手下心腹的吳菊軒對明月夜的態度卻如此恭敬,至少絕對不應該是對待一位階下囚的樣子,原本一目了然的形勢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黑暗的船艙中,姬冰雁打量著楚留香的臉色,縱然他黑暗中能夠視物,此刻他也對自己友人的情緒判斷有些不確定。

“你確定是她?”

楚留香輕輕點了一下頭,“我記得她的腳步聲。”

胡鐵花愕然了半響,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頓時大喊起來,“什麽意思?你那新娘子是石觀音的人?”

姬冰雁半點沒有理會他的聒噪,他幾乎跟胡鐵花同時開口,關註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她在你面前走過的距離有三十米沒有?你就已經把她的腳步聲記得這麽清楚了?”

楚留香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姬冰雁不說話了。

於是輪到楚留香註視著他的眼睛緩緩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我也可以回答你。”他的聲音停了一下,隨即很輕又很堅定地道,“是。”

暗艙中再次安靜下來,胡鐵花左右看看自己的兩個老朋友,完全不知他們在說什麽。

半響,姬冰雁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低聲喃喃道,“我早該想到。”

接著他看向了楚留香,開口寬慰道,“至少現在,你不用擔心石觀音突然對她下手了。”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恰恰相反,我更加擔心了。”

“什麽意思?你們在說什麽?”胡鐵花一頭霧水,他回頭看看跟他倒在同一側的一點紅,認真詢問道,“你聽明白了嗎?”

“大人在煩惱事情的時候,小孩子不要太過鬧騰。”姬冰雁擡頭刺了他一句,然後不等胡鐵花雙目圓瞪地朝他吼過來,又扭頭去看楚留香。

他斟酌了片刻,緩緩道,“從在龜茲國你發現那位明姑娘被石觀音帶走的時候,你就好像一直都很著急。”

黑暗中,楚留香似乎是頓了頓,唇邊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並未反駁他的話。

“這麽明顯?”

“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是我們幾十年的老朋友,我怎麽會看不出來你堂堂楚香帥已經急成了熱炕上的驢子。”姬冰雁看著他若有所思道,“但是之前蘇蓉蓉她們三人被沙漠之王的兒子帶走的時候,你好像都沒有這麽焦急。”

姬冰雁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我不相信你才見了那位明姑娘不到兩面,對她的感情就已經超過了陪伴你長大的蘇蓉蓉三人。”

“的確不是。”

楚留香慢慢靠回船艙上,修長的手指觸及到暗艙底下被沙子摩挲得微微生熱的地板,墨黑的眼睫輕輕垂了一下,“蓉蓉她們雖然被黑珍珠帶走,但他留信於我,是想以此作為威脅。我雖然著急將他們找回來,但並不太擔心她們的性命安全。”

“但明月……”男人微微擡起頭,明銳的目光似乎能夠穿透層層船板,眼前再一次浮現出月色下仙人臨凡般的倩影。

姬冰雁回想起他們在龜茲國的帳篷那晚,楚留香出去散步之後回來說的話,若有所思道,“她很美?”

“美到我一直在懷疑,石觀音居然能夠容忍她活到現在。”

他的這句話輕的仿若嘆息,但是暗艙中的人武功高強耳力都不弱,他的聲音就是輕如蚊吶他們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胡鐵花嘟噥了一聲,“難怪你娶人家娶得心甘情願。”

姬冰雁卻沒有他想得這麽簡單。黑暗中,他和楚留香對視了一眼,確認他和自己想到了同一個可能。姬冰雁的目光頓了頓,然後不動聲色地將那個駭人聽聞的猜測繞開,繼續推敲著其他可能性,“她是龜茲國的大公主,也許石觀音留著她有用。”

卻沒想到,楚留香搖了搖頭,幾乎是立刻否定了他的這個推測,“她不是龜茲國的公主,她甚至應該都不是龜茲人。”

姬冰雁略微一怔,暗艙中的其他兩個人也立刻轉頭看了過來。

胡鐵花忍不住問,“她不是龜茲國的公主?”

“不是。”

“那為什麽所有人都說她是?難道龜茲國王和石觀音串通好了一起騙你?”

楚留香再次否認,“龜茲國王和琵琶公主他們未必知道大公主換了人。”

“那你怎麽看出來的?”姬冰雁這句話問得很正常,但是他看楚留香的神色卻有些不太正常。

黑暗中楚留香沒註意到他面上的表情,徑自解釋道,“我答應婚約的當晚,琵琶公主就跑來找我,她似乎認為我會接受婚約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洞房那天晚上,她又來找了我一次,問我有沒有後悔。似乎在她看來,只要我見到了她姐姐的樣子,就一定會後悔。”

“龜茲國大公主幾乎從不出現在人前。一個女人被自己家裏人深深地藏起來,只可能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她長得太美,美到如明月那般幾乎能給家中召來禍事。但是琵琶公主的表現卻讓我覺得,大公主不出現於人前應該是更傾向於另外一個原因。相對於一個公主而言,她可能生得太過平凡了。所以龜茲國王才不願意讓她出來。而婚禮那天,明月被扶進禮堂時,頭上蓋著蓋頭,遠遠看去確實分辨不出進門的是不是大公主本人。所以我才說,龜茲國王和琵琶公主未必知道大公主換了人。”

胡鐵花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大公主本人其實長得很醜?也就是說龜茲國那父女兩個還是在騙婚。”

“你怎麽在這個事情上突然間這麽敏銳?”姬冰雁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看向楚留香,他似乎抓到了某個重點,一定要問到底。“說了這麽多,你還是沒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你娶的不是龜茲國大公主的。”

楚留香輕咳了兩聲,低頭摸了摸鼻子,“婚禮之前。”

姬冰雁面無表情,“哦。”

胡鐵花立刻意識到這裏面似乎有什麽玄機,迅速地轉頭看向姬冰雁,“什麽意思?”

姬冰雁繼續面無表情,“意思就是說,他明知道那位明姑娘不是龜茲國大公主,明知道她背後有一連串的麻煩,依然心甘情願地跟人家拜堂成親了。”

說到這裏,他意識到某些事情順序上好像有些出入,扭頭看向楚留香,“琵琶公主第二次找你是在婚禮當天,但是你說你婚禮之前就已經知道明姑娘不是大公主了。”

楚留香微微頷首。

姬冰雁看著他,第二次問道,“怎麽知道的。”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說她叫明月。”

楚留香的思緒有些飄遠,“我一開始以為是她不願意告訴我真名,起的一個代稱。但是回來看到吳青天之後,我突然想明白了,那是她給我的一個暗示。”

“暗示?”姬冰雁眉頭微微一皺,思考了片刻,隨即恍然。

胡鐵花看著他恍然大悟的樣子,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真的很不夠用。他低頭去看一點紅,然後發現這個冷冰冰的男人居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整個房間,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猜到那位明姑娘是誰。

他一臉懵逼的樣子似乎連一點紅都看不下去了,眼看著他盯著自己看了半天,冷冰冰的男人終於冷淡地給了兩句提示。

“江湖四大美人,萬梅山莊。”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一抹狂熱一閃而過。

胡鐵花楞了片刻,終於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楚留香娶的那位美人,就是新任江湖四大美人之一,出身萬梅山莊的那位明姑娘?”

雖然他跑到塞外的一個小鎮上窩了七年,但是這種傳遍了整個江湖的消息他還是清楚的。於是這一次,胡鐵花難得地快速轉動了一下他那個快要生銹的腦子,並且迅速地抓住了重點。

“不是有傳言說,萬梅山莊的那位明姑娘是西門吹雪的未婚妻嗎?”

他扭頭瞪著自己的小夥伴,上下打量著他,嘴巴越張越大,“跟劍神搶女人,老臭蟲,你這次能耐大發了啊。”

姬冰雁在一旁冷哼了一聲,“你是第一天發現他能耐大。”

楚留香伸手摸了摸鼻子,一句話都沒說,笑容無奈。

胡鐵花還在一旁驚嘆,“嘖嘖嘖,老臭蟲你這回娶回來的新娘子可真了不得,這背景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姬冰雁冷冰冰地提醒,“他也就娶了這一回新娘子。”

一點紅慣常冷漠得如同死人的臉色也難得露出一抹笑容,“謝謝你提供了一個跟劍神交手的機會。”

“對對對,老臭蟲你麻煩大了!哈哈哈……”

被摯友接連調侃的男人無奈地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按了按眉心,輕聲嘆道,“如果她真的只有這一個身份,我倒不擔心了。”

胡鐵花笑聲一頓,茫然地看他一眼,“什麽意思,你那個新娘子還能有其他什麽身份?”

黑暗中,楚留香似乎是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