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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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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觀音把明月夜帶到龜茲國的王庭, 然後在大公主的帳篷裏發了一場瘋,恢覆神智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仿佛把她遺忘在了這裏一般。

她每日的飯食都有人送過來,大部分時候給她送飯的都是那個臉圓圓的好像很喜歡她的小姑娘。平時的梳妝洗漱也會有專人伺候,只不過她們從不會在她的帳篷多待,服侍完之後就主動離開, 只有等帳篷裏的人喚人的時候才會出現。

整個龜茲王庭似乎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大公主被換了人,一片風平浪靜的祥和之色。明月夜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龜茲國住了下來,除了不讓她出門,她每日的衣食也確實是如同真正的公主一般。而那位一開始被圓臉姑娘帶走的真正的龜茲公主, 也如明月夜所料一般很快地就被放回來了。在她回來之後,她就真的如同貼身侍女一樣,跟在了明月夜身邊。

身份從一國公主降為了服侍人的侍女,這位龜茲公主卻似乎並沒有多大不滿的樣子,每日裏陪著明月夜在帳篷中看書習字。日子久了,也終於有了幾分女孩子的活潑之色。

這一天,明月夜閑來無事,拿著一本古籍給龜茲公主講歷史。這位龜茲公主似乎是真的很喜歡中原文化,帳篷中的各色歷史古籍,詩詞經註堆滿了書架, 連四書五經都有一整套。只可惜, 她雖然懂中原話,也會寫會看,但是四書五經中涉及到各家學說的正統中原文化, 她就看得不是很懂了。

龜茲國的王族素擅琵琶,尤其是當初五代北周武帝時,龜茲國王蘇敗婆隨突厥皇後入漢土,一手琵琶妙音讓朝野為之傾醉,因而名動天下,其佳話至今仍有流傳。但這位龜茲國的大公主卻是另辟蹊徑地更喜歡古琴,她的帳中存放著一架護養完好的七弦古琴,赫然就是唐時名琴大聖遺音。

明月夜住的帳篷一般都不會有人進來,平日裏閑著也是閑著,她沒事也會與這位同樣被關起來的龜茲公主撫琴聊天。閑暇時,明月夜給她講經史,她給明月夜將她們龜茲國的各色風俗,有時候還會提到她那個被各個部族奉為驕傲的妹妹。

“她是我們龜茲國最美的美人,是大漠中最耀眼的明珠。”

“哦?”此時正值明月夜給她講到歷史上各色美人的間隙,白衣少女聞言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卷,“很美嗎?”

“嗯!”龜茲公主認真地點頭,目光落在身邊垂眸看書的人身上時,又停駐了半晌。即便帶著面紗,這個人依然美得讓人心折,周身都仿佛籠罩著一層淺淺的柔光。直到明月夜有些疑惑地擡眸,疑問性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有些無措地轉過了視線,小聲道,“但是肯定是不能跟小姐你比的……”

明月夜定定地看了她兩眼,然後輕笑了一下轉過頭。

“你的那個妹妹……”說道這裏,她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什麽?”龜茲公主疑惑地擡眸看著她。

“……沒什麽。”明月夜停頓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龜茲公主因她的欲言又止而愈發茫然,明月夜將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卻並不打算多說。

這是一位不受寵的公主。因為不受寵,所以她的性子安靜內斂,受了委屈也不敢伸張;也因為不受寵,所以她被替換了這麽久卻無一人察覺。石觀音扮演的王妃對大公主這麽久不出門的解釋是生病了,於是龜茲國王也就真的相信她是生病了,一個多月過去,看都沒來看她一眼。

看著面前這個女孩子可以稱作是平平無奇的臉,再想想她那個被譽為是沙漠明珠的妹妹,明月夜有點明白她不受寵的原因是什麽了。想到這裏,明月夜頗覺奇妙。

紅顏皮相皆為枯骨,相貌美醜有甚分別?

這樣的話,即便是讓她來說,她估計也是說不出來的。但是作為一個兩輩子都深受外貌所害的人,明月夜也的確是實在無法理解那些能夠輕易為外表所迷惑,和那些為了美貌可以不擇手段到癲狂的人……例如石觀音。

而眼前這個女孩子,雖然她的外表平平淡淡,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明月夜發現她非常聰明。她交給她的東西,她總是很快就能學會。而且心思縝密、心細如發,王妃的不對勁,最開始就是她第一個發現的。

但是這些內在的優點,在某些人眼中,或許都抵不上一句相貌普通的評價。

明月夜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事情,反正多想無用。她拿起手中的古籍翻了翻,繼續給龜茲公主講歷史。

她們正講到儒家奉為正統的嫡長子繼承制。

“中原那邊,只有兒子才能繼承父業的嗎?”

“嗯,你們龜茲不是嗎?”

“我們這裏女子也是可以當國王的。”

明月夜點點頭,垂眸翻書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頓。墨色的長發順著她的臉側滑下,白衣少女輕輕偏頭思索了片刻。

“我記得,你父王好像是沒有兒子的吧?”

龜茲公主似乎是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提到這個,有些疑惑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麽,如果你父王過世。誰會是下一任繼位者?”

龜茲公主動作一頓,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一般,她停頓了半晌,目光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

明月夜擡起頭看了她幾秒,然後眸光沈靜地合上手中的史書放到了一邊,“那就從現在開始想。”

說完之後,她在龜茲公主茫然的註視中走到帳篷裏的書架旁,抽出一冊書,然後走回到桌旁坐下。纖細白皙的手指按上書頁,明月夜淡然地擡起頭回視著龜茲公主。

“從今天開始,我給你講這一本。”

白皙的手指下,那本書的墨藍色的封面上印了三個筆法鋒利的楷書。

韓非子。

《韓非子》一共二十卷,五十五篇獨立論文。明月夜一時間當然不可能給大公主講全,於是她幹脆先挑著先給她講了《物權》、《人主》和《主道》三篇。

說起來,這些東西還是她上輩子學的。她那個燕國慕容氏族後裔的表哥,一家幾代人日日夜夜想著要覆國。家中這種帝王論調的書籍幾乎堆滿了整個書庫,可惜她那個表哥和姑丈任由這些古籍在書庫中積灰,自己卻終日沈迷她家瑯嬛福地中的各種武學。想要覆國,卻不去學正正經經的陽謀,弄出來各種亂七八糟的陰謀,最後還是翻了船。

想起上輩子那些事情,明月夜有些恍神。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緒,正待繼續給龜茲公主講下一篇《顯學》,就聽到門口的門簾被掀起的聲音。

一身白衣滿臉病弱卻依然不減傾城之色的王妃,帶著一隊侍女走了進來。明月夜感覺到坐在她身邊的龜茲公主身體一僵,放在膝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她不動聲色地坐在原地,看著石觀音扮演的王妃姿態婀娜地走到近前,目光在她帶著面紗的臉上一掃而過,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道,“一月不見,月兒在這裏住得可還習慣?”

明月夜在她如水波一般柔和的目光中站起身,雙手在身前交疊。長長的袖擺柔順地順著身側垂落如蝶翼,安然靜立的白衣少女微微垂眸,“住得很好,謝謝王妃。”

“要叫母後。”

“……是,母後。”

石觀音的目光在她乖巧垂下的白皙側頸上停頓了幾秒,半響,終於轉過了目光。她唇邊的笑意溫柔,仿佛一位真正的母親般慈和道:

“轉眼間月兒就長大了,也到了該出嫁的年齡。我和你父王為你謀取了一門好親事。”

溫柔婉轉的女聲微微一停,她看著垂首靜立在原地面色平靜的白衣少女,唇角微微勾起,語調頗似別有深意道,“你聽說過楚留香嗎?”

纖長的眼睫微微一顫,明月夜眼底一縷暗光一閃而逝,面上卻依然平靜無波道,“有所耳聞。”

“你看他怎麽樣?”

明月夜依然乖順地低著頭,“但憑母後做主。”

石觀音滿意地頷首,但緊接著眉間又微微一蹙。美人蹙眉的動作柔情萬種,讓人不自覺地想要為她拂去眉間的憂愁。

“只可惜,我和你父王為你提了親,他卻拒絕了。”

石觀音的目光落回了面前的人身上,眸中含笑,但話語中卻莫名帶了寒意,“他一定是沒見過我兒貌傾天下的容顏,所以才會忍心拒絕。不如月兒你親自出面,去勸一勸他如何?”

明月夜長長的眼睫安靜地垂下,恭順地低頭應“是”。

石觀音滿意一笑,蓮步輕移,走到明月夜面前。白皙柔膩的手緩緩伸出,纖長的手指在碰到垂首靜立的少女臉上的面紗時停頓了幾秒。不知想到了什麽,王妃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將手收了回來,然後手腕輕輕一揚。

她身後捧著艷麗華服和寶石頭面的侍女走上前來,將明月夜簇擁進屏風裏,開始給她更衣。

安靜的帳篷中,只能聽到屏風後衣料摩挲的窸窣聲響,間或夾雜進一兩聲寶石碰撞的輕鳴。龜茲國的大公主站在距離石觀音幾步之外的桌子旁,安靜地縮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她感覺到此時幾步之外的那個魔鬼一般的女人此時的情緒起伏不定,時而風平浪靜,時而又像驟然爆發的黑沙暴。她努力地將自己的存在感收到了最小,生怕觸到這個魔鬼的黴頭,惹得她再次發瘋。

在大公主時間都仿佛停滯一般的煎熬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屏風後終於有人走了出來。

仿佛一道光照進了這個光線暗淡的帳篷內,一席華服盛裝打扮的美人從屏風後緩緩走出,額間水滴狀的紅寶石輕輕一晃,耀目得幾乎可以灼傷人的眼睛。

明月夜的衣服貫來是以素淡為主的,她也並不喜歡佩戴首飾。墨黑柔順如緞子般的長發向來是隨手挽起然後插一根玉簪了事,或者幹脆連發簪都不插只簡簡單單系上一根素色的發帶,隨意地任由長發如瀑散落肩上。但這並不代表她就不適合濃艷的色彩,恰恰相反,再如何濃烈的顏色到了她身上都只能成為她本身的點綴和襯托。

盛裝打扮起來的傾世美人,用絕色傾城來形容都覺得略顯俗氣了。這種美麗已經超出了美人這個身份範疇,成為了一種稀世珍寶,幾乎不應該出現在人間。

帳篷中的氣壓幾乎一瞬間就低了下來,帳篷中燭火依舊搖曳,但帳篷中的人卻仿佛置身於黑沙暴即將到來的大沙漠中一般暗無天日。龜茲公主瑟瑟發抖地看著自明月夜一出來就將目光投註在她身上,良久不發一言的王妃。在她宛如實質的目光下,盛裝的美人安靜地垂首,面色漸漸變白,但卻沒有減去她半分美麗。反而因為她蒼白的臉色,另添了一種鮮花著雨一般的淒艷,讓人油然而生一股保護之情。

帳篷中的氣氛一時間寂靜如墳地,已經有侍女支撐不住跪倒在了地上。良久之後,就在龜茲公主心驚膽戰地以為王妃又要發瘋時。石觀音身上的氣勢突然一收,她看著面色蒼白地站在她面前身體微微顫抖的少女,唇邊緩緩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慈愛的母親,看著面前的人溫柔微笑道,“小孩子穿太艷了,還是不太好。”

石觀音的目光輕飄飄地往地上的人身上一掃,跪在地上的侍女渾身一個激靈,立刻手忙腳亂地慌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她這才滿意地笑笑,溫聲道,“去換下來吧。”

直到石觀音帶著人離開,門口帳篷的門簾再次落下掩蓋住灑進來的陽光,龜茲公主的手心依然是冰涼一片的。她過了大半晌才從自己又在鬼門關走了一趟的驚懼中回過神,再擡頭時發現換回一身素衣白裙的明月夜已經坐在了桌案旁,手中捧著一杯清茶,茶香裊裊,水汽蒸騰中,她傾城的輪廓線條有些微的模糊,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龜茲公主摸索地走到她身邊坐下,張了張嘴,卻幾乎發不出聲音。

許久之後,還是明月夜先發現了她的動作,擡眸看了她一眼。

“你想說什麽?”

龜茲公主猶豫了一會兒,“她……她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做?”

明月夜神色淡漠地補齊了她的問話。她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清淡微苦的茶味在口中蔓延開。手臂輕輕一動,繡著 蘭花暗紋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凝白如霜雪的皓腕。茶杯被放回了桌面上,發出“啪嗒”一聲微弱的輕響,坐在桌旁的少女淡淡垂眸,唇角勾起一抹頗具嘲諷意味笑容。

“因為她想證明,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

楚留香走在帳篷外的綠草地上時,頗覺人生際遇的神奇。一天之前,他和姬冰雁、胡鐵花幾人還因水源幹涸,像野狗一般在大沙漠上挖尋烈日下的溫沙求生,一天之後,他們就成了龜茲國王的座上賓。這裏不僅有水,還有美酒、美食,甚至美人。

可惜美人雖美,他卻無福消受。楚留香仰頭看著天上無垠的星空微微嘆了口氣,有點想念自己在海上的那艘三桅船。

他配合王十袋的計劃揭開了南宮靈真面目之後,南宮靈在王十袋的揭發和秋靈素親自指正之下,辯無可辯,當場自裁。丐幫其他分舵主有參與到南宮靈的計劃中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被王十袋拿下。沒有想到的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的左公龍,在外的形象最是急公好義、大公無私,居然也摻和進了南宮靈這趟渾水中來。

處理完丐幫叛徒的當天,王十袋嘆著氣跟楚留香喝了大半宿的酒。他跟左公龍也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誰能想到他們最終會走到這一步。

第二日,丐幫事情了結,楚留香便直上少林,找到了侍奉在天峰大師身邊的無花。他在看到楚留香找上門來時似乎就已經料到了他要做什麽,並未惹出太大動靜就幹幹脆脆地自裁了。

這件攪動了天下風雲的陰謀看起來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完結,楚留香回到船上時,猶有些覺得不可思議,與此同時他對隱元會的神秘有了更深一步的認知。別人策劃了幾十年的陰謀,到了它那裏,便如同低頭一觀掌心紋路般,幾乎方方面面都被它早知道一步。

只不過,等到楚留香上了船,他才發現於他而言,這件事還遠沒有結束。

蘇蓉蓉三人被黑珍珠帶走,楚留香一路追著人到了大漠。不久之後他會發現,大沙漠上的某個人給他挖下的坑,比他在中原遇到的要不知道大多少倍。

大沙漠上的明月大如銀盤,難得地是,星光也未見黯淡。從大漠上刮來的風穿過重重綠林,吹到人臉上時變得輕緩溫柔。頭頂上的夜幕浩瀚無邊,極目望去可見大漠無垠。漫步在這樣的夜色中,讓人的心似乎都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楚留香從帳篷聚集的中心往外走,路過手持金戈站崗的龜茲武士時還笑著朝他們微微頷首,換來了金甲武士警惕地一撇。

再往前走,人聲漸漸少了。有潺潺的流水聲從林間傳來,楚留香白天從那兒經過,記得那邊有一潭碧玉一般的清泉。夜風與水聲中,似乎有誰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

藍衣男人的腳步微頓,饒有興致地朝那邊看了一眼。這聲音聽起來可不像是琵琶,倒是有點像中原的古琴。

果然,不一會兒,泠泠的琴音自林間傳來。琴音裊裊如清泉拂過耳側,清淡如水。細聽之下,又仿佛凝了三尺之冰。就好像廣寒仙宮中那位寂寞萬載的仙人於月色下素手操琴,琴音流經萬古。

楚留香心醉神迷的同時,不由有些好奇。在這塞外的異國他鄉,居然還能遇到一個琴技之高,堪稱世所罕見的琴師。

他往前走了幾步,路過兩片連綿成蔭的綠樹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星鬥漫天,月華流照。

仿佛於如水月色下遇到了仙人臨凡。

青石綠樹旁,白衣如雪的身影安然靜坐,膝上橫了一把七弦古琴,纖纖素手撥動琴弦,琴音仿若傳自九天之上。

薄薄的白紗垂下如一縷清霧般將她的面容遮起,但那臻首微垂長發如瀑的側影就好像文人墨客心中一切美好的具現,只一個剪影便仿佛匯聚了天地之間的靈韻,連浩瀚磅礴的大漠夜色都成為了襯托她的背景。

楚留香呼吸微微一滯,不忍驚擾般放輕了腳步。

大漠浩瀚,星垂平野。近處的綠樹搖曳投下幢幢樹影,青石邊流水潺潺,盛開在大漠深處的花朵色澤艷麗奔放。星光朦朧之下,仿佛遇到了此生最唯美最驚艷的一個夢境,不忍醒來,也不願醒來。

一陣夜風撫來,泉邊的綠樹樹枝一垂,落了顆不知名的野果入泉中,“噗通”的落水聲響起。侍立在樹旁的華衣侍女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神色頃刻間一變,條件反射地高呼,“誰?!”

潺潺的琴音一停,白衣美人聞聲回眸。夜風吹過,長發拂動,一方白紗被風掀起,在穿拂過綠樹的夜風中打了個轉,落到了青青草地上。

然後她就對上了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如月色下的潭水,沈靜悠然。如鏡的水面倒映出她沒有帶面紗的面容,那雙眼眸中浮起了驚艷、欣賞,以及眼底流動的溫柔笑意。

楚留香。

明月夜抱起古琴站起身,柔軟的雪色裙擺拂過腳底的青石,轉身間發尾被夜風輕輕揚起。

“等等。”

身後的一聲輕呼停住了她的腳步。明月夜動作微微停頓數秒,緩緩回過眸。

十幾米之外,一身藍衣的男人伸手摸了摸秀挺的鼻梁,清雋俊美的臉上有著仿若少年人的羞赧和幾縷尷尬。似乎是見她要走,他條件反射地將人喊住了,此時卻想起自己似乎跟人家並不認識。

在那雙仿若匯入了漫天星光的眼眸的目光籠罩下,藍衣男人摸了摸鼻子,眸光輕轉,唇邊終是浮起一個從容的笑,“夜深霜寒,姑娘深夜在此撫琴。在下見琴音中頗有郁色,姑娘是否有什麽煩心事?”

明月夜抱著古琴的手指微緊,然後緩緩轉過了身,對上了那雙清澈卻隱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月色下,白衣美人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似有星光灑落。

“楚公子。”

楚留香神色略微錯愕,“你認識我?”

明月夜輕輕頷首,然後微微側頭,眸光落向右側潺潺流動的清泉,“楚公子既然已經拒絕了使者轉告的提親,此刻又何必多問呢?”

藍衣男人目光微微一動,視線停駐在她身上,眼角的餘光掃過站立在一邊神色略微有些緊張的華衣侍女。他的眸光閃了閃,

“吳青天提親的人不是琵琶公主?”

明月夜神色淡淡,“龜茲國並不是只有一個公主。”

長長的眼睫微掀,看著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她的男人,白衣美人唇角突然浮起一抹輕笑,“罷了,她總歸是要把我嫁出去的,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說完她便轉身似要離去,楚留香再次出聲將她喊住。這一次他倒沒有多少窘迫,只微微笑了笑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人都已經要走了,卻突然開口問名字。明月夜卻半點不奇怪似的並未回頭,只淡淡留下了兩個字。

“明月。”

那個一襲白衣的美好身影漸漸遠去,一直隨侍一邊的華衣侍女也緊跟著離開。楚留香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臉上浮起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良久,男人輕輕一笑,轉身向自己的帳篷走去。

帳篷中,姬冰雁和胡鐵花兩個人還在討論剛剛“吳氏雙俠”中的大俠“青天劍客”吳青天替龜茲國王來向楚留香提親一事。

“要我說,老臭蟲幹脆答應了算了。他不是要找人嗎?等他當了龜茲國王的乘龍快婿,這大沙漠上他什麽人找不到?”

姬冰雁則是在一旁冷笑,“這件事要是真這麽簡單,龜茲國王就不會急著找楚留香來當他的駙馬了。”

胡鐵花“嘖”了一聲,“我看你就是看剛才琵琶公主挑中了老臭蟲沒有挑中你在吃醋吧。”

姬冰雁冷靜地看著他,“吃醋的是我嗎?”

“難不成還是我?”

“呵呵。”

“你冷笑是什麽意思?”眼看著胡鐵花又要撲上來,姬冰雁不想跟他計較地扭過頭,就看到楚留香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唇邊凝著一抹淺淺笑意。

姬冰雁挑了一下眉,“你怎麽出去一趟,心情變這麽好?”

楚留香輕輕笑了笑,“遇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什麽事?”

“你聽說過……漢臯解佩嗎?”

“什麽?”終於加入談話的胡鐵花莫名其妙。

男人恍然回神,擡手摸了摸鼻子,笑道,“我說,我只是想起了唐時的一個典故。”

坐在一旁的姬冰雁立刻來了興趣,“怎麽,你剛剛月下散步遇到仙子了?”

楚留香搖了搖頭,並不開口。然後胡鐵花就嚷嚷著要姬冰雁解釋漢臯解佩什麽意思,被姬冰雁鄙視了一番文化水平。

幾人正笑鬧著,帳篷外突然有人再次幹咳了一聲,“楚香帥,您幾位還沒休息吧。不好意思,在下又來打擾了。”

來人果然又是吳青天,他滿臉陪著笑,不斷致歉道,“抱歉抱歉,實在是不好意思。打擾您三位休息了。”

楚留香眼眸微闔,明銳的眸光微微閃了閃,然後微笑道,“不麻煩,閣下再次前來,可是還有要事?”

“還是我們大公主的婚事,”吳青天擦了擦頭上的汗,笑著道,“我們公主雖然屬意楚香帥,但這婚姻之事,還是得父母說了算。而且剛剛既然楚香帥已經拒絕了,不知道胡……”

“慢著。”楚留香擡手打斷了他的話。話語被驟然打斷的吳青天有些茫然地楞了楞,就看到眼前的男人眸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他幾秒,隨即輕笑一聲,“我什麽時候說過拒絕了?”

吳青天一怔,然後頓時驚喜,“楚香帥你這是改變主意了?”

楚留香的目光從他喜形於色的神情上掃過,眸光轉了轉,突然轉移了話題道,“方才我覺得帳篷裏面悶得慌,出去轉了一圈。”

吳青天頓時又有些楞神,似乎不知道楚留香為什麽突然提起其他的事,試探性地接話道,“額,然後楚香帥你遇到什麽事了嗎?”

“不小心聽到了幾位侍女的談話。聽說……”楚留香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他臉上,聲音磁性清朗卻似別有深意,“國王殿下還有個大女兒?”

這位聲名在外的劍客神色霎時間一僵,幹笑道,“楚香帥這是,這是打哪兒聽來的?”

“哦?難道我聽錯了?”

“也沒有錯……”吳青天勉強地笑了笑,“我們王爺確實是有一個大女兒的。”

楚留香唇角微掀,不動聲色道,“那這位大公主殿下,我們怎麽從來沒有見到過?”

吳青天賠笑道,“大公主殿下一向體弱,而且她心慕中原文化,性子比較安靜,不像二公主這樣活潑,不太願意見外男。所以楚香帥你們才沒見過他。”

“原來是這樣。”

帳篷裏似乎有些熱了,吳青天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說完這些話之後,他似乎一下子拘束了起來,目光不斷地在腳底下掃來掃去。楚留香眸光幽深地定定地註視了他片刻,唇角輕輕一勾,揚眉輕笑道,“煩請轉告國王殿下,他的提親,楚某人接受了。”

吳青天頓時擡起頭茫然地看了他兩眼,似乎還沒從這個轉折中反應過來。過了好幾秒鐘,他終於大喜過望,“是嗎?那太好了!楚香帥稍等,我這就去轉告王爺。”

直到他掀開簾子跑了出去,帳篷裏面的其他兩個人才從這個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

胡鐵花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姬冰雁。

“他剛剛是不是想說提親對象換成了我?”

姬冰雁簡短地回答他,“是。”

胡鐵花然後就瞪向楚留香,“你這是突然截胡了我的人?”

姬冰雁涼涼地在一旁提醒,“人家一開始看上的本來就是楚留香。”

“可是老臭蟲你剛剛不是拒絕了嗎?怎麽出去一趟就改了主意?”

“當然是發現提親的人並不是琵琶公主,而是換成了個仙女。”說到這裏,姬冰雁也有些好奇起來,“那個琵琶公主已經是個大美人了,你遇到的人得仙成了什麽樣子,才讓你楚留香都改了主意有了成家立業的這一天?”

楚留香搖了搖頭,“並不全是這個原因。”

“那是什麽?”

藍衣男人凝眸思慮了稍許,緩緩道,“我懷疑,石觀音就在這裏。”

他的話音一落,姬冰雁表情立時一僵,胡鐵花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

“石觀音?她就在這兒?!”

“只是懷疑。”楚留香眸光沈靜,眼底幾許暗流流過,“一切就看之後的婚禮了。”

不一會兒,吳青天就再次匆匆趕了回來,滿面笑意道,“在下已經回覆了王爺,王爺聽聞楚香帥您答應了,大為高興。現在夜色已深,楚香帥您幾位先休息,明日王爺會開宴大宴賓客以示慶祝,順便跟楚香帥你討論一下婚禮的事宜。”

楚留香含笑點頭,“我知道了,勞煩吳大俠你了。”

吳青天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在下有幸給楚香帥你做了一回媒人,真實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啊。”

吳青天匆匆而來,傳達完這個消息之後又匆匆而去了。只不過,這天晚上,楚留香的帳篷似乎格外的熱鬧,吳青天前腳剛走,就有一個人緊接著走了進來。

“公主殿下?”

來人正是琵琶公主,楚留香看著只身趕來的人,臉上的神色略微詫異。

琵琶公主一雙如水的星眸凝視著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焦躁,“我父王剛剛的提親,你答應了?”

楚留香微微頷首。

琵琶公主神色變了變,急切道,“可你知不知道,我父王指的結親對象並不是我。”

楚留香安靜地看著她,這實在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她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身上籠著一層薄薄的紗衣,如雲的發髻都有些散亂。在那雙隱隱閃爍著水色的明亮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星光。楚留香靜靜地看了她兩秒,突然輕輕笑了笑,安然道,“我知道不是你。”

琵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幾乎是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張張嘴,聲音卻因為過於驚訝而斷斷續續地。

“你知道不是我你還答應……你……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她……”

“公主殿下。”

突然出現的華衣侍女打斷了她的話,琵琶公主猛地一回頭,目光在觸及到這個侍女的臉時瞳孔瞬間縮了縮。華衣侍女似乎並未察覺到此時有些詭異的氣氛,她一板一眼地行了禮,然後直起身,神色莊重道,“王妃陛下請您過去。”

夜風中,琵琶公主嬌弱的身軀似乎抖了抖。然後,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舉止得體的龜茲國公主,微笑著朝侍女點頭道,“好的,我知道了。”

華衣侍女擡手比了個請的手勢,琵琶公主的視線掃過靜立在旁的楚留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轉身跟著侍女離開。

目送著兩人漸漸遠去,姬冰雁和胡鐵花從楚留香身後走了過來。

“這是兩個公主都看上你了?老臭蟲你的魅力可真夠大的。”

姬冰雁淡淡掃了一如既往沒有抓住重點的胡鐵花一眼,回頭關切地看向了楚留香,“你要小心,那位大公主聽起來有古怪。”

楚留香微微頷首,面上表情沈靜淡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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