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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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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晉江

◎京州事變11◎

她沒資格插手紀宜游的感情。

殷予桑皺了皺眉, 不解道:“不過你常年在蜀地,她又甚少離開京州,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桑枝:“夢裏。”

殷予桑:“…………”

“你當我三歲小孩?”

桑枝吞下白粥, 彎著眉眼輕笑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哥哥。”

“哢擦”一聲, 屏風邊沿的木頭架子遽然斷裂,木屑紛紛揚揚地從青年的手心裏散落, 他陰惻惻地盯著桑枝, 後槽牙磨得吱嘎作響。

半碗粥下肚後,桑枝感覺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身體也恢覆了少許力氣, 動彈時不會再感到格外吃力。

“我讓廚房熬了藥膳, 留一點肚子等會兒喝完藥後,再將藥膳喝了。”姜時鏡將粥碗放在矮桌上, 站起身取過軟墊,放在她後腰的位置。

桑枝沒吃飽,視線盯著剩下的小半碗白粥, 舔了舔唇:“我能吃下的。”

“我知道。”他用手順著桑枝亂糟糟糾纏在一起的及腰長發, 溫和道,“你昏迷的這幾日一直以流食續命, 剛醒來不能吃太多。”

殷予桑拍著手裏的木屑,輕飄飄道:“她餓就給她吃唄, 又不是小狗,還能撐死不成。”

“我好不容易在伏音宮把人養得肥肥嘟嘟,瞧著就喜慶, 你倒好, 帶著她有上頓沒下頓, 給人餓得面黃肌瘦。”

他擡眼看向姜時鏡:“妹夫,你存心的吧。”

桑枝扯了扯唇角無語道:“分明是你誤以為我懷有身孕,每天給我喝穩胎藥,我才迅速膨脹的,現下倒是說的比唱的好聽。”

姜時鏡沈默了一會兒,端起矮桌上的粥道:“他說的沒錯,的確瘦脫相了。”

桑枝:“?”

突然就不想喝了。

“好了,既然你沒死,我走了。”殷予桑站直身體,晃著因受傷而吊起來的手臂,轉身往屏風外走。

桑枝急忙咽下嘴裏的粥:“等等,音羽樓集體叛變的事情你可否知曉。”

殷予桑腳步頓住:“你去音羽樓了?”他轉身眸色沈沈地望著臉色稍稍紅潤的少女。

桑枝瞧著他的臉色,困惑地點了點頭:“你好像……很生氣?”

空氣安靜了片刻,殷予桑彎起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我怎麽會跟你生氣呢,我親愛的妹妹。”

他視線轉向姜時鏡,語氣冷了半分:“看好你媳婦兒,別沒事往青樓跑,命怎麽沒的都不知道。”

姜時鏡平靜道:“你不如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再來跟我們嗆氣。”

殷予桑沒回話,壓著一肚子的火離開房間,房門被帶起的風拍在門框上,發出吱嘎聲響。

桑枝茫然地收回視線:“我只是想提醒他,音羽樓叛變了不可信,他為何如此生氣。”

姜時鏡輕嘆了一口氣,取出帕子擦掉她嘴角沾上的米粒,無奈道:“他之所以被太子的死士圍攻,主要原因是音羽樓故意洩露了他在京州的行蹤。”

“蘄州距離京州遙遠,他無法短時間內將大量伏音宮弟子調來,因而明知道音羽樓叛變卻又無可奈何。”

“三姑娘說被重傷後的一陣子殷予桑氣得半夜醒來都要罵兩句洩憤。”

桑枝噗嗤一聲笑出來,露出虎牙尖:“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笑起來時會牽扯到後背的傷,疼痛剎那蔓延開,她臉上的笑容光速消失,眉心不自覺地皺起。

姜時鏡用發帶將她披散的頭發綁在一起,扶著她側躺:“再睡一會兒,我去瞧瞧藥熬好了沒有。”

桑枝睡了三天,並不困倦,拽著他的衣袖道:“封白讓我宮宴第二日去音羽樓找他,以此給我木果的解藥,可我宮宴當天就暈過去了,沒有去音羽樓找他,木果……”

“解藥第二日一早便送到了顏府,她沒事,只不過……”姜時鏡猶豫了下,久久沒說下文。

桑枝聽到木果沒事,下意識松了一口氣,轉而問道:“只不過什麽?”

姜時鏡搖了搖頭:“京州目前形勢混亂,有些事情,我想等確認了再告訴你。”

桑枝松開手,沒繼續追問:“好。”

冬季的天光很短,斜映進屋內的金色暖陽逐漸從南轉向了西,化為璀璨的橘光,塵埃漂浮在半空中飛揚。

紀宜游睡醒匆匆跑來時,桑枝喝完了一天內的第三碗藥,正在跟姜時鏡討要酥糖,

“姐妹,你終於活過來了。”紀宜游撲到床邊,著急忙慌地摸完她的臉再摸手,“總算有點血色,身體也不涼了。”

桑枝反握住紀宜游的手,安慰道:“我沒事,別擔心。”

“你都不知道這三天我過得有多煎熬。”她抓住桑枝的手,哇的一聲哭出來,哭哭啼啼地比劃道,“大夫給你處理傷口的時候,你明明還昏迷著卻疼到身體發顫,血染紅了半個床鋪。”

“我幫你包紮傷口才發現原來你身上有那麽多傷痕,好幾處疤痕都疊在一起。”

她用手帕撚了一下鼻涕,哭得更厲害了:“大夫說你會沒事的,但縫傷口時,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汗珠不要命地往下淌,若不是殷予桑那個狗東西向我保證,請的是神農谷的神醫,不是庸醫,我差點還以為他被詐騙了。”

“你就像個死人躺在床上,身體一點點變涼,我抱著你捂都捂不熱,半夜聽了無數遍確認你還有沒有心跳……”

紀宜游俯身抱住桑枝,頭抵在她的肩膀上抽泣,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落,一度哭到喘不過氣。

桑枝輕輕地順著她的後背,帶著安撫人心的意味。

躍過肩膀望向站在一側的姜時鏡,無聲道:“大夫?”

姜時鏡抿著唇,默默點頭。

桑枝眸內的笑意更盛了,緩慢道:“我真的沒事,大夫說一個月左右就能好了。”

紀宜游松開她,眼睛紅腫得厲害,淚眼婆娑道:“可是你最怕疼了,後背那麽大一塊燒傷,等夏天熱起來,無法排汗,會又癢又難受。”

“沒關系的,昆侖一年四季氣溫都很低,若是熱便去那邊避暑。”桑枝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水,指尖輕觸著眼下的青黑,“這幾天辛苦你了。”

紀宜游搖著頭道:“是大夫一動不動地守了你三日,我困得趴床邊睡著就會被狗東西抱回去。”

她想起什麽,在屋裏環視了一圈,突然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謝大夫救我姐妹狗命,大恩大德宜游定來世給你當牛做馬。”

說著還想在地上磕三個響頭。

姜時鏡猝不及防的去拉她,語氣裏是少有的慌張:“桑桑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不必……”

“什麽東西?”紀宜游猛地擡頭,眼裏閃著不可置信的微光,“大夫你再說一遍,我耳朵好像壞掉了。”

桑枝肩膀倚靠在床架上,頗為無奈:“你快起來,我們好像得捋一捋輩分了。”

紀宜游驚呆了:“輩分?咱還存在輩分?”

姜時鏡抓著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拎起來,然後退離一尺遠,不疾不徐道:“殷予桑是桑桑的哥哥,半個親生的。”

桑枝補充得更為詳細:“同父異母。”

紀宜游震驚地站在原地,緩沖了許久,忽然往屋外走:“這麽久了,他竟然從未同我提過一句,我去打死他。”

桑枝與姜時鏡對視了一眼,後者無奈地搖了搖頭。

殷予桑剛巧拿著一個包袱進來,與怒氣沖沖的紀宜游撞了個正著,他懵了兩秒:“你怎麽了,吃火藥了?”

“桑桑是你妹妹這件事,這麽多年了你怎麽從來沒同我說過。”

殷予桑:“?”

他視線轉向一副無辜模樣的夫妻倆,一瞬明白了前因後果,朝著桑枝惡狠狠的齜了齜牙:“他們又同你說什麽扭曲言論了。”

紀宜游擡起手想打他,瞧著他還吊著一只手臂,又忍不下心,好半晌,洩氣道:“算了,幸好你是哥哥,我輩分比她大。”

她轉身又跑回床邊:“喊聲嫂子給我聽聽唄。”

桑枝:“…………”

沈默地看著她眼角上還沒幹涸的眼淚,無語凝噎。

殷予桑繞過屏風後將手裏還沾著泥土的包袱遞給姜時鏡:“顏詞入獄前托人送來的。”

桑枝楞住:“?顏詞入獄了。”

紀宜游搬了個凳子坐到床頭:“宮宴第二日,太子以他指使人行刺為由,抄家了。”

她呆楞了一會兒,看著面色如常的幾人:“你們……不擔心他?”

姜時鏡將包袱放在地上解開,裏面是好幾本冊子以及一幅畫卷,他拿起畫卷展開,解釋道:“太子有意要他的命,無論宮宴是否有刺殺,都會被安上罪名入獄。”

畫卷上描繪著一片草原,四五十個騎著鐵騎的塞外牧人,左下角抱著一只小羊的則是康王,馬匹身側掛著無數珠寶,壓得馬腿彎曲,幾乎要臥到地上。

“未登基前,太子不敢動手殺顏詞,朝堂本就亂成一鍋粥,他不會蠢到再添一把火。”紀宜游接話道,“予桑在他身邊留了伏音宮的弟子,一有情況就會放信號焰火。”

姜時鏡打開冊子,上面詳細的記載了七年前康王暗養私兵的兩個資金流向地,一處為了陷害白家被剿滅,另一處則在北邊一個名叫餘永村的村落裏。

包袱裏全部都是康王謀反的證據,只不過時間都停留在七年前。

“皇陵邊上挖出來的?”姜時鏡擡頭看向殷予桑。

殷予桑聳了聳肩:“送來的人沒說。”

紀宜游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畫卷道:“我爹以前跟我說康王要謀反,我還不信,一個封地距離京州相隔數萬公裏的王爺,拿什麽反。”

“沒想到他從七年前就開始謀劃了。”

桑枝偏頭望著滿地的證據,驀然想起已經荒涼成廢宅的白府,雜草叢生成為鳥獸毒蟲的棲息地,只因為康王想要得到高高在上的皇位。

姜時鏡拍掉掌心沾上的泥土,站起身淡淡道:“找人覆刻三份,給太子,三皇子和九皇子各送一份。”

殷予桑挑起眉梢:“鷸蚌相爭,坐收漁翁之利。”他吹了個口哨,看著姜時鏡欣賞道,“我有點喜歡你了,妹夫。”

姜時鏡沈默了下:“大可不必,大舅哥。”

紀宜游歪頭道:“桑桑,我們成親戚了誒”

桑枝:“…………”

京州城內表面風平浪靜,暗下卻已波濤洶湧,以刺殺為由的謠言越傳越沸,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真假參半,從太子十年前私自制作龍袍到挪用貢品贈送妾室,再到與後宮妃子有染。

頃刻間在百姓之間炸開,更有甚者,不知從哪裏搞到了太子的起居註,房事不過半盞茶,幼時在宮門口拉屎,踹翻流浪狗的飯碗被狗追著咬,都被一五一十的扒了出來。

短短五日,城中百姓被煽動地簽萬民書,抵制太子登基。

紀宜游拿著從小攤販上買到的簡潔版起居註,坐在床邊邊念邊哈哈大笑。

“能將這玩意偷出來的人,也是個人才。”她翻著冊子,笑瞇了眼,“安平十二年冬末,戌時三刻,太子爬起來吃了三碗飯,啃了兩個雞腿……”

桑枝敞開腿坐在床上,縫制著手裏的娃娃,別院養傷的這段時間,她無聊地將指甲邊緣的皮扣得坑坑窪窪,姜時鏡和殷予桑白日裏都很忙,只有晚上才會回來,宿在外屋的軟榻上。

偶爾她未睡著,便就著微弱的月光陪著她說很久的話,直到她徹底睡著。

別院內同樣無聊的還有紀宜游,她沈迷於鉆研各種亂七八糟的美食,經常端著只有現代才能吃到的食物投餵。

不知不覺桑枝竟生了幾分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的想法。

回現代在這一刻突然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宜游。”桑枝輕聲喚道,“七月半,會有回去的路,你要回去嗎?”

紀宜游怔住,笑容僵在臉上:“回去的路?”

桑枝將線打結,用牙齒咬斷,看著手裏長得不算醜的娃娃道:“嗯,回現代。”

空氣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紀宜游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輕細的聲音忽然響起:“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是什麽時候來的這個世界。”

紀宜游合上手裏的起居註,神情淡漠了幾分:“是十二年前的冬季,我過來時這具身體只有六歲,她被丫鬟推在湖內活活凍死,然後……”

“我代替她繼續活在這個世界,像個偷竊者得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疼愛。”她垂下眼,視線盯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桑桑,你只在這個世界短短半年多,這半年又一直過著刀頭舐血的浮萍生活,興許回去是唯一能解脫的辦法。”

別院內飼養的雞忽然鳴叫,驚飛了棲息在樹枝上的雀鳥,發出簌簌聲,她偏頭往窗外看了一會兒。

“整整十二年,除了我初來時抄寫下的琵琶行,我甚至連九九八十一乘法口訣都已逐漸淡忘,偶爾在心裏默背時,懷疑自己是否有背錯。”

“我可能……回不去了。”她的聲音很輕,透著滿腔的無力,傳進桑枝的耳內卻又仿若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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