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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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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晉江

◎山神新娘34◎

桑枝取出幹凈的手帕幫他擦掉湧出的鮮血, 卻無濟於事,他艱難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活不成了……嘔, 帶它回蜀地。”

她垂下眼看著滿手血:“好, 我答應你。”

右長老微微瞇起眼, 擠出一個虛弱的笑意:“你和桑婳那小丫頭,真的很像, 特別是性子。”

他的眼睛和耳朵也開始出血, 聲音輕的桑枝需要彎腰貼近他的嘴才能聽到。

“你父親……咳咳……在伏音宮。”

桑枝頓時一僵,握著骨笛的手收緊, 但他轉了話, 氣若游絲道:“我喜歡這裏……把我埋在, 山裏……和須吏一起,聖女……拜托……”

聲音戛然而止, 桑枝一動不動地維持著僵硬的動作很久,耳畔除了風聲,聽不到一絲呼吸。

直到須吏的蛇頭湊過來, 輕輕蹭了一下她。

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戰栗, 她直起身,視線內的右長老七竅流血, 血液像失去了阻隔,瘋狂湧出, 毫無血色的面容已然灰敗,陷入死亡深淵。

須吏用蛇尾纏著他的身體,不讓他滑落在地, 蛇芯子舔了舔他臉上的血, 然後依賴地將蛇頭貼在他的頭上, 金色的豎瞳微微發散。

它似乎還沒意識到右長老已經死亡,卷在身上的蛇尾逐漸收緊,帶著不容忽視的占有欲。

桑枝咬住下唇,執拗地用帕子把湧出的鮮血擦幹凈,直到袖子也沾滿猩紅後,右長老滄桑的面容才幹凈少許。

“半山腰的風景很好,開春後鶯飛草長很適合居住,低頭還能瞧見山腳下的村落,擡頭也能勉強看見半個山神廟宇。”少年沙啞的嗓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像一股清泉流進她的心底包裹著心臟,緩解窒息感。

帕子在攥緊下,屬於右長老的血液一滴滴從指骨滴落,落在塵土裏。

良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至極:“這是我第二次埋人。”

鼻息間的黏稠血味重到幾近作嘔,她垂首盯著自己的手,眸內覆著水霧,漸漸凝聚成珠:“我不喜歡埋人。”

幼時的記憶像電影般一幕幕地在腦中閃過,化為尖刺深深地紮進心口,只要一呼吸尖刺便深入幾分。

姜時鏡輕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肩膀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緩聲道:“他本就活不過明日子時,從下山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會死。”

他捧起少女被凍得通紅的臉,指腹撫上眼尾:“生死有命,難受的話就哭出來,不用忍著。”

話音剛落,炙熱的眼淚徹底決堤,如斷線珠子一顆顆滾落。

她淚眼婆娑,聲線抖得不成調:“為什麽會這樣,明明……”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在呼吸間不斷收緊,擠壓著剩餘的空氣,她難受的咬住下唇,哽咽的哭腔從喉間溺出。

像失去棲息地的小獸,無措又仿徨。

姜時鏡將她攬進臂彎內,寬大的手掌輕輕拍打著後背,帶著安撫。

低啞的嗓音摻著溫柔包裹著耳畔:“他在將死前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救下全部村民,宿主死亡,所有子母蠱失效,這是他所期盼之事。”

“即使今日沒有禁藥來襲,這一切依舊會發生,只不過剛好,你瞧見且經歷了過程。”

他拉開了些距離,垂眸看向哭得不能自我的桑枝,彎起指骨輕觸碰她濕淋淋粘在一起的睫毛,平靜道:“你可以為他的死亡感到惋惜悲傷,但不要忘了,他原先種蠱的目的是為了操控村民,只不過在一年年的被敬重和被信仰中生了後悔之心,這是永遠無法抵消的罪。”

桑枝楞楞地擡起眼,圓潤的淚珠從空中劃過,視線內一片模糊。

唯有指尖抓住的衣袖,給了她莫名的力氣。

“對不起。”她喉間哽塞得厲害,出口的聲音帶著厚重鼻音。

姜時鏡認真地看著她,桃花眼內閃著不明情緒:“為什麽道歉?”

她垂下眼,任由眼淚瘋狂滑落,好半晌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姜時鏡沈默了下,然後擡起她的臉,漆黑的眼瞳對上哭得泛紅的眸子:“悲傷哭泣都是你的權利,不用為此感到抱歉,更不用道歉。”

桑枝的神情帶著少有的懵懂,眼睫輕顫,在蕩漾的水色漣漪中,看到了少年好看的桃花眼內印著認真。

埋藏在心底的枝丫徹底失去掌控,她頭一次沒有壓制那股濃烈的情緒,任由它在心口瘋狂蔓延,最後開出嬌嫩的花。

餘暉落幕下,層層疊疊的火燒雲鋪天蓋地地從西邊攀爬,渲染半個天際,隱隱有金色的光透過雲層,化為一縷縷光輝打入人間。

村落裏散落各處的屍骨全部焚燒幹凈已是第二日清早,徹夜的通宵讓每個人都分外疲憊。

桑枝帶著部分弟子在半山腰挖了一個大坑,一個足以能把須吏也一起埋進去的坑。

烏然護法去廟宇裏取了幹凈的衣服以及平日裏右長老喜歡的物件,幫右長老已經變僵硬的身體換上新衣服,妥善的放入坑內。

還未有所動作,須吏快速地游進坑內,用尾巴卷起右長老,固定在空中想讓他站著,嘗試了好幾遍後,它不解的歪了下蛇頭。

疑惑地輕蹭了下僵硬的身體,卻得不到任何反饋。

動物對死亡天生敏感,卻沒有死亡概念,它們不理解且無法意識到為什麽主人不再動彈,不再撫摸自己,不再陪自己玩耍。

須吏一次次嘗試,一次次重覆,最終失落地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蛇尾緊緊纏繞著右長老的身體,卷著蛇身將右長老盤在最中間,臥在大坑內,蛇頭與右長老的腦袋相抵。

金色的豎瞳在晨曦中散著微光,如熠熠生輝的寶石。

它微微擡頭往桑枝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放下蛇頭闔上眼,再也沒睜開過。

蛇類陪葬最大的悲哀,是幾個月過後,春暖花開之際,它會因為溫度的攀升而蘇醒,但那時主人腐爛的只剩下一具白骨,它們會在蘇醒後繼續沈睡,周而覆始,直至徹底死亡。

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有的小蛇會在這種痛苦中持續十幾年,靠著微弱的進食,守在主人白骨身旁永不離開。

大坑旁的弟子開始動手用鐵鍬填坑,泥土紛紛揚揚地落在須吏赤紅的蛇身上,但它一動未動,只是緊了緊尾巴,護住了右長老。

桑枝見不得這樣的場景,把刻好的墓碑交給烏然護法,離開了半山腰。

山間的空氣清涼摻著冷冽,積雪在雪崩後變薄了不少,踩上去會發出擠壓的吱嘎聲。

寒風拂過樹梢,有雪落下正巧掉在墓碑上,上面赫然刻著兩行字,白北山山神祭司之墓。

……

十二月中下旬,距離大年還有十一天,鹹魚教的弟子在客棧休整調息後,準備返回南方蜀地,爭取在大年前趕回去。

桑枝初來中原時只帶了兩身衣物,現在卻滿滿當當能裝滿一整輛馬車。

天氣越來越冷,已然到了天寒地凍的階段,她抱著湯婆子坐在客棧門口的桌邊出神地瞧著弟子來來回回的裝東西,腳邊是掌櫃特意燃的炭火。

在嚴寒中發著微弱的火光。

禁藥的突然出現,讓姜時鏡陷入無邊繁忙,他與雲母堇青不分晝夜的調查緣由,一連好幾日都未曾碰過面。

村民們恢覆了循規蹈矩的生活,他們不知道體內有過蠱蟲,更不知道蠱蟲悄無聲息死亡,只是偶爾會奇怪為何大祭司和使者都不見了蹤影。

興許等來年開春,被綠植纏住的墓碑會映入所有人眼裏。

被屍體怪物襲擊,撕咬的恐怖記憶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淡忘。

培育出來的小蛇因怕冷,在廟宇裏時縮在經幡內進入了冬眠,被弟子裝在盒子裏與馬車一起回蜀地。

“聖女,都準備好了。”烏然護法走到桑枝面前恭敬道。

雖是帶著抓捕任務,但真的到了面前,沒人敢出言不遜。

桑枝望著門外停著的好幾輛馬車,好半晌,忽道:“姜時鏡呢?”

烏然護法楞了下:“屬下不知,今日一直未瞧見。”他遲疑道,“聖女……是要等到那位姜少主再走?”

空氣靜默了好一會兒,她收回視線,抱起湯婆子:“你想多了。”

烏然護法:“天色還早,再等一會兒不礙事。”

從清早收拾東西開始,聖女就一直坐在距離門口最近的桌邊,最開始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始終不挪步,直到他讓掌櫃的燃起炭火,她才把懷裏變得冰涼的湯婆子遞給他。

讓他換熱水,然後繼續坐在這裏,時間再長些都能化成望夫石頭。

桑枝腳步一頓,心裏一瞬閃過了再等等的想法,但看到站在馬車邊興奮交談的弟子,他們在寒風中搓著手分享回家的喜悅。

她壓下躁動的心緒,淡淡道:“不等了,走吧。”

鹹魚教準備的馬車偏小,比不上方婉特意準備的大車廂,能夠在裏面平躺翻滾,她坐上馬車後繼續出神,思緒混亂地想著短短四個多月發生的一切。

良久後,車輪緩緩滾動,她闔上眼疲憊地靠在車廂上,輕呼出了一口氣。

不見最後一面也好,不用道別,不用感受濃重的分別情緒,也不用……邁出她考慮了幾個夜晚才鼓起莫大勇氣做下的決定。

順應天意,他們本就不該有糾葛。

車輪在雪面上碾壓留下長長的痕跡,他們會在路過小院時將獨自待在屋子裏的小飛魚接上,用溫暖的車廂帶它一起回蜀地。

半盞茶後,馬車徒然停了下來,客棧距離小院,馬車至少要走大半天,桑枝疑惑地掀開窗簾,入眼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弟子的聲音在車外響起:“聖女,姜家的少主在外面,你要見嗎?”

桑枝一怔,想也不想地掀開車簾鉆了出去,視線內肆意飛揚的紅衣少年騎著馬攔停了整個隊伍,單手握著韁繩似乎正在與烏然護法攀談。

系著發絲的紅色發帶在風中飛揚,桑枝頭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鮮衣怒馬這個詞所帶來的魅力。

原來天意可以被人為改變。

少年似乎有所察覺,回眸望了過來,視線在空中短暫的相接,她不由抱緊了手裏的湯婆子,心跳在一瞬間加快。

坐在車板上駕車的弟子貼心地讓出位置,方便她下馬車。

甚至大膽發言:“聖女,我們支持你私奔,把刀宗的繼任人拐回來,鹹魚教從此走上武林之巔。”

桑枝:“?”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東西。

姜時鏡騎馬緩步朝這裏而來,她抿著唇凝思良久,像是下定決心,放下手裏的湯婆子,從車板上跳下去,小跑著遠離車隊。

所有人都被她的行為驚了一瞬,以為她要臨時跑路,嚇得差點掏出武器攔截。

卻在下一刻瞧見平日冷漠不近人情的聖女乖巧地站在荒原裏望著馬上的少年,莞爾而笑,露出可愛的虎牙。

烏然護法震驚之餘,忍不住跟身旁的弟子分享:“情愛果然會把人變得面目全非,教主至理名言。”

弟子呲著大牙嘎嘎樂:“聖女笑起來真好看。”

烏然護法:“……?”

一巴掌拍在弟子腦門上:“不要命了。”

弟子捂住臉,委屈道:“護法你打人前,能不能先壓住自己的嘴角。”

烏然護法:“…………”

又一巴掌。

弟子乖巧懂事閉嘴沈默。

桑枝攏了攏鬥篷的領口,眼眸彎似月牙:“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姜時鏡從馬上翻身而下,垂眸望著鼻尖通紅的少女,輕笑道:“聽說某個人在客棧冷板凳上坐了一天,總不能讓她白等。”

她鼓了鼓腮,小聲嘟囔:“分明是半天。”

姜時鏡拉著韁繩往前走了一步,讓馬匹剛好能擋住兩人的身形,然後將她擁進懷裏,輕抱了一下:“蜀地路程遙遠,一路平安,若是沒有被關禁閉,往昆侖寄封信。”

話畢,他想松手,卻發現桑枝已然環住了他的腰身,臉埋在他的頸窩裏。

呼吸時的氣息盡數撲在肌膚上,不消片刻就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他無聲地彎起眼眸,調侃道:“怎麽,舍不得我?”

桑枝悶悶道:“嗯。”

姜時鏡楞住,他斂下笑意,擡起少女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別開這種玩笑,我會當真。”

她眨了下眼,想說沒開玩笑,但又覺得很奇怪。

臨近離開的這幾日她失眠很嚴重,輾轉反側間,腦海內滿是少年肆意的面容,即使睡著了也會在夢裏出現,她沒談過戀愛,但知曉什麽是喜歡。

焦慮與整晚的疲憊讓她不得不直面自己內心。

如果有辦法能夠回到現代,她不可能放棄,但同時她也清晰的意識到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她回不去,不確定的未來,成了她逃避的理由,為每一次退縮提供信念。

她微微踮起腳,青澀又認真地問道:“你先前說要等我三年五年,還作數嗎?”

姜時鏡眸內帶著少有的訝然,轉瞬化為繾綣的笑意:“自然作數。”

桑枝將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挪,攀住雙肩,盡可能地拉近兩人的距離,直到在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瞳內瞧見自己,像是深深地刻印在如墨的玉裏。

她似蠱惑般伸出手,輕觸了下少年的眼尾。

下一刻,耳畔響起低笑聲:“你想讓我等五年?”

桑枝猛地回神:“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想收回手,卻被他握住手腕,熾熱的掌心緊貼。

他輕輕一拉,桑枝頓時跌入溫暖的懷中,眸內閃過一絲茫然。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麽,時間於我而言從來不是什麽可怕的東西,若你覺得五年後,能坦然面對一切,不再後退躲進巷子裏,五年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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