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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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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晉江

◎山神新娘31◎

空氣安靜了很久, 桑枝與姜時鏡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詫異。

少年問道:“既然如此,又為何回來。”

晴天低下頭, 手無意識地攪著衣角, 小聲地解釋道:“因為邊疆只有漫天的黃土和沙塵, 經常有壞人騎著大馬提著刀在街上跑來跑去,還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人。”

“我找不到蘇哥哥, 他很可能已經不在邊疆, 廖娃說我阿母有新娃娃了,再不回去的話, 他們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我……我害怕, 就跟廖娃一起回來。”

桑枝輕皺了下眉,疑惑道:“廖娃是怎麽找到你的, 我記得他比你還小些,按理說無法一個人去邊疆,甚至還能找到你。”

晴天搖了搖頭, 眼裏透著迷茫:“我也不知道, 那日我在街上幫收留我的婆婆賣餅子,廖娃突然出現在攤子前。”

她想到什麽, 突然叫了一聲,驚奇道:“啊, 他手裏還捧著一只這麽大的毒蠍子。”

說著比劃了一下蠍子的大小。

提到蠍子,桑枝腦海頓時出現了右長老蒼老的臉。

在暗室時他親口說過,不知曉廖娃如何去的邊疆, 更不知道兩人在一塊。

她照著右長老飼養的蠍子體型描述給晴天, 讓她分辨是否為廖娃手裏的毒蠍子。

晴天歪著頭想了許久, 恍然大悟道:“精怪姐姐說的是大祭司的蠍子,我去邊疆全靠它引路,我記得很清楚它們長什麽樣子。”

“廖娃手裏的蠍子很小。”她伸出手在手心裏畫了個圈,“大概只有半個手掌,顏色要紅一些,不是純黑的。”

桑枝眉間的褶皺更緊了,臉上漸漸被困惑所占據。

寒氣順著敞開的大門蔓延,殿內的氣溫逐漸變低,晴天仰頭瞧著她的神情,猜測道:“可能是廖娃自己養的蠍子,他經常會去山裏抓蛇蜈蚣蠍子之類的東西帶回家養,總被他阿母抓著打。”

孩子的想法一向天真,晴天並不覺得上山抓毒物有什麽問題,村裏的其他人也都會抓來泡酒或是曬幹後給藥館。

桑枝壓下心裏的狐疑,彎起唇角朝晴天露出笑意,溫和道:“沒事,我們只是好奇多問兩句。”

晴天眨著清澈的眼睛,耿直道:“你們不是來找大祭司的嗎?”

桑枝楞了下,沒說話。

晴天轉頭看向大門外還沒化完的積雪,道:“這幾日溫度很低,大祭司好像染了風寒,每晚都咳得很嚴重。”

“他怕傳染給我,不讓我上那邊的樓梯。”她指著左邊的轉角樓梯。

桑枝記得左邊二樓堆放著雜物,還積了薄灰,不是能住人的樣子。

她轉眸看了一眼佇立在身側的金身像,這麽說來右長老不在底下的暗室裏?

沈默了許久的姜時鏡忽然出聲:“他今日是否下過樓。”

晴天搖搖頭:“應該沒有,平常大祭司都會早早地做好早膳喊我,但今日廚房的用具一動未動過。”

“我煮了粥在樓梯底下喊了很久大祭司才聽見,咳嗽著說沒有胃口。”

她話語間充滿擔憂又隱隱帶著幾分內疚:“都怪我前幾日纏著大祭司玩雪,不然他就不會生病了。”

桑枝輕嘆了口氣:“別多想,興許只是累了。”她指了下少年,寬慰道,“哥哥會醫術,我們上去瞧瞧他。”

晴天睜著大眼睛仰頭艱難地望著姜時鏡,懇切道:“麻煩哥哥一定要治好大祭司,我還等著住滿一個月回家呢。”

姜時鏡桃花眼微彎,語氣不知不覺放柔了些:“天氣涼回房間去吧。”

晴天搖頭拒絕道:“大殿積了灰,我是特意下來打掃的。”

兩人沒再繼續說,往樓上而去。

木制的階梯踩上去會有極輕的吱嘎聲,桑枝提著裙子一步步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年久失修的樓梯塌掉。

左側樓上並未做隔斷房間,整個空間連在一起,形成偏大的雜物間,他們第一次探廟宇時,屋子堆放著大量的供香和空白許願條,但如今這些東西全部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磚石和木板搭起來的小床。

地上的灰塵被打掃幹凈,橫梁上懸掛的褪色經幡取下後纏了一圈紅綢帶。

須吏十米長的蛇身環繞在懸梁之上,半截尾巴卷著柱子,赤紅的蛇身幾乎與紅綢帶融為一體。

新誕生的小蛇極其怕冷縮在經幡裏,好奇地探著半個蛇頭望著樓梯口,頻繁地吐著蛇芯子。

桑枝走近後才瞧見右長老躺在小床裏氣若游絲,短短幾天老了十歲不止,老年斑在布滿皺褶的臉上蔓延,深陷的眼窩緊閉。

她在床邊站了許久,右長老都未醒來,只有微弱的胸口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須吏似乎也很疲憊,見到她只擡了擡蛇頭,又安靜地趴在懸梁上,連蛇芯子都沒吐。

“右長老?”桑枝輕觸碰了一下床上的老人。

空氣持續性安靜,只有小蛇的蛇芯子發出的嘶嘶聲,與藏在暗處的蠍子摩擦聲像二重奏般。

姜時鏡站在床頭,垂眸端詳著右長老蒼白的面色,用手指掰開他的眼皮和嘴瞧了一眼後,平靜道:“他活不了幾天了。”

桑枝一怔,下意識反問:“為什麽。”

少年沒有回答,掀開被子一角,指尖搭上右長老的手腕,隨著時間流逝,臉色逐漸凝重:“他體內有多種慢性毒混在一起,還有蠱蟲……”

他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右長老的腳心和側脖頸,搖頭道:“這副身體早已強弩之末,若沒有蠱蟲在體內撐著,他連祭祀大典都撐不到。”

桑枝咬著下唇,喃喃道:“可那會兒他瞧著……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樣。”

話音一落,腦中忽然閃過她質疑右長老冬季給須吏種溫蠱違背自然時,他說她高估了他還能活的年限,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日之後就會死。

姜時鏡取出袖內捆綁在一起的銀針,抽出一根細長的針,還未有所動作,須吏猛地垂下蛇頭做出攻擊狀,警告地朝他發出嘶嘶聲,含著毒液的尖牙閃著微光。

桑枝回過神來,看到銀針楞了下:“你要做什麽。”

少年瞥了一眼懸在空中的巨大蛇頭,淡然道:“他的氣息很弱,施針可以暫時壓制毒素擴散。”他頓了下,轉眸看向少女,“你若是想趁他病要他命,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桑枝:“?”

她訕訕地後退了一步:“我沒那麽討厭他。”

左右長老相較下,她更討厭褚偃,畢竟右長老只是口頭上不饒人,幼時在教內他經常會帶有趣的玩意和零嘴給她。

除了擁有一個瘋狂的腦子外,勉強……不算罪大惡極之人。

姜時鏡挑了下眉,意味深長地輕笑了下:“是麽。”

他目光掃過須吏:“看好那條蛇。”

桑枝仰頭,剛好看到須吏張開嘴發出赫斥聲,黏膩的口水從嘴裏滴落,差點掉在自己身上。

她朝著須吏招了招手:“須吏,過來。”

須吏聽到自己的名字呆了下,楞楞的歪了下蛇頭,吐著蛇芯子盯著桑枝,好半晌才從懸梁游下來,它的體重有一噸左右,粗長的身體使得行動略顯笨重。

年歲又已邁入高齡,只是簡單的動作都讓它感到疲憊。

桑枝摸著須吏的蛇頭,低溫的緣故,它的身體很涼,蛇類是變溫動物,體溫會根據周圍的溫度變化而變化。

她記得小時候天熱時,她找教內的蟒蛇納涼,它們的身體是溫的。

“這麽多年辛苦你了。”右長老死後,須吏必然會選擇殉葬。

寒冷的冬季用溫蠱強撐著不進入冬眠期,蠱蟲會在它體內不斷游動保持身體活躍。

時時刻刻經受鉆游啃食的痛苦,即便是蛇也一定很疼。

須吏眨了一下眼,橢圓形的金色豎瞳在微光中煞是好看。

它用蛇頭蹭著桑枝的手,瞧上去頗為享受,全然忘了姜時鏡正在給右長老施針。

半燭香後,姜時鏡把右長老身上的長針一根根撚掉,包裹在帕子裏。

桑枝上前了兩步,看了一眼右長老的面色,並沒有明顯變化,但方才的那股死氣似乎消散了不少,蒼白幹裂的唇也有了幾分血色。

她不由自主地放輕聲音:“如何?”

姜時鏡慢條斯理地把解開的衣服重新系上,蓋好被子,才道:“過一會兒就會醒,但……”

他猶豫了下,看向少女,坦言道:“撐不了多久,最快熬不過明天晚上,他撐不到鹹魚教來的那日。”

桑枝抿住唇,指甲死死扣住手心,她先前期盼著右長老能死得早一些,這樣村民便會擺脫蠱蟲控制,恢覆自由,可當死訊真的放在自己面前,她竟然生出了幾分無力的窒息感。

她盯著右長老消瘦的臉許久:“他應該早就算到自己的死期,宿主死後,子母蠱會在一瞬間全部失效。”

她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後悔了,後悔當年沖動之下給全村人種蠱。”

姜時鏡收起捆紮好的銀針,聞言,皺了皺眉:“你在為他感到悲傷?”

桑枝忽然覺得很悶,她把脖間的系帶解開,取下兜帽:“沒有,只是……”

她說不清緣由,後半句停頓了許久都沒再接上。

身側的須吏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尾巴輕拍著地面,然後纏上了她的腿,一圈圈的收緊,這是蛇類想要展現控制欲的一種方式。

縮在經幡裏剛出世沒幾天的小蛇,似乎已經陷入沈睡,將自己盤成一個圓盤,蛇身擁有與須吏一樣的赤紅,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色。

蛇頭間亦沒有手指大小的白點。

培育一只巨型毒物非常費時間,成功率異常低,但小蛇才剛出生沒有與右長老建立感情,不會跟隨一起殉葬。

她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我想回去了。”

金色的陽光從狹窄的窗戶透進,斜斜地灑下兩縷光束,照出塵埃的模樣。

桑枝輕拍了一下須吏的蛇身,輕聲細語道:“我們該走了,好好在右長老身邊守著他。”

須吏不解地歪了歪蛇頭,豎瞳裏透著少許茫然,反應了很久才緩緩松開蛇尾,吐著蛇芯子游回柱子,像上吊繩一樣掛在懸梁上。

桑枝臨走前幫右長老仔細地把被子撚緊,防止寒風鉆進被子。

直到兩人離開,右長老的眼皮忽然開始微微顫動,掙紮了許久又恢覆平息。

晴天跪在地上用布巾一寸寸的擦拭地面,原本積灰的地面,不多時變得異常幹凈,不染塵土。

見他們下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大祭司在二樓嗎?”

“在。”桑枝勉強彎起唇角露出淺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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