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晚星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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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晚星43

一整個早春三月, 除了有一次出去門衛處拿溫辛良送過來的資料,溫始夏就沒出過安大的校門。

在上大學之前,她也曾幻想過, 自己會不會成為微博超話裏那些大學生姐姐PLOG裏的樣子,整日都豐富, 可真上了大學後, 她覺得自己能睡個好覺都是奢侈。

她和傅星橋雖然在一所學校,卻因為兩人都忙,遂只能保持一周見四次面的約會頻率, 對此,兩人各背一半的鍋。

倪思蓓和張壹軒倒是見面勤, 主要是他們兩個沒什麽學業壓力。

其實十八歲的小大人們進入大學之後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對賽道。張壹軒專業熱門,便想著本科畢業後就回川地找大廠;倪思蓓打定主意考公考編, 家裏不缺錢只需要她養活自己;溫始夏目標明確想進西港教書,作為難進的名校, 她也只能努力提升自己。

這樣說來,她還不知道傅星橋的規劃是什麽。

溫始夏在某個深夜想到這一點, 便想著改天旁敲側擊地問一問。

不料在這之前, 噩耗先來了。

當時溫始夏剛上完清明假前的最後一節專業課,老師下課後向她招手讓她存一下PPT,課後發到班級群裏。

溫辛良的電話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站在講臺上, 剛將優盤插進去,口袋裏的手機就開始震動。

旁邊老師在回答同學的問題,溫始夏往墻角處站了站, 掏出手機後看到顯示【爸爸】。

她接上後還沒來得及說話, 整個人就被釘在了原地。

——“夏夏你現在去北門陳叔接你,外公去世了。”

綠色的進度條達到百分之百, 溫始夏這時候竟然還顧得上禮貌,向老師說了謝謝。

至於老師回了什麽她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她楞楞地收拾好自己的雙肩包,甚至忘記將它覆上脊背。耳旁嗡嗡直響,下課後大家討論吃什麽去哪裏的聲音刺激她的神經,她一句話也理解不了。

倪思蓓問她怎麽了,她也只是搖搖頭說我得回趟秦城。

“秦城?你外公外婆家?”

再問什麽她也不肯回了,只在走出教學樓後開始狂奔。

——“人是腦梗走的,半夜你外婆心慌起夜發現的。”

——“走得很安詳,面容不難看,甚至在微笑。”

——“也不知道外公是不是感受到了,遺囑就放在書案上,上面壓著一顆你以前最愛吃的大白兔奶糖。”

她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書包掛在將要失力的手掌中,呼吸都被凍住。

柔和的風吹過,她又想起來,剛才教學樓內走廊的墻上,那一幅醒春圖便是付華汝作的。

那樣沈穩頓挫的筆觸,棉料的生宣,瑪利藍盒的國畫顏料,她依然記得。

紙本寫意的花鳥畫,墨層疊染,側鋒皴擦,藏鋒含蓄,露鋒蒼健,逆鋒生辣。就連篆刻的章子都工工整整拓印,像是他的一生。

春風拂過溫始夏的臉頰,拉開車門坐進去後,她摸了一把臉,滿手的冰涼。

陳叔一句話也沒有說,只透過後視鏡深深看了她一眼。

所以為什麽是春天,是將要下雨的清明。

年前她去家裏看望兩位老人,那樣剛正的老先生在知道她病可能還沒好後顯露明顯的慌亂,攥著她的手不讓她去。

她以為他會攥住她這個外孫女的手一輩子的。

那三天假期,溫始夏跟著溫父溫母忙進忙出,其實說忙也談不上,溫辛良一人幾乎攬掉了所有事情,她大多數時候都只需要將肩膀借給媽媽,讓她在深夜可以安安靜靜地哭。

外婆也一夜間倒下,在醫院打著吊瓶還要起身回老家。

付菀擦掉眼淚扶住她,說:“爸的葬禮時間確定好了,到時候您還要出席,他的學生多,您得去主持大局。”

溫始夏轉身抹淚。

付菀招呼她讓她去打杯水來。

而在葬禮上,溫始夏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餘珺。

她之前以為,付菀和餘珺的關系僅限於很好的朋友,卻沒想到兩人家庭竟也有這樣深的淵源。餘珺的父親和付

菀的父親師出同一人,他們在一起度過以一打頭的那個年代,擁有過命的交情。

此時出現,不足為奇。

溫始夏當了好幾天的背景板,到最後看著那些人走出靈堂後便可以淺笑著彼此招呼起來,只覺得冷漠。

溫辛良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就將她送回了安城。

“你一個小孩子在這裏也幫不到什麽忙,回去讀書吧,別難過了。”

這是他的原話。

她實在難受,回學校後將關機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手機充上電。倪思蓓也在宿舍,大約也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情,拉著她去西門外的清吧喝酒。

剛收假沒幾天,大大小小的學生都沒什麽學習的心思,門外的精品店裏小男孩坐在地上拉著媽媽的手央她買一盒奧特曼玩具。

倪思蓓咽下嘴裏的氣泡酒,拍拍溫始夏的肩膀讓她看外面。

“說起來也是巧,我放假也回了趟渝地。”

溫始夏目光從小男孩T恤前的刺繡上挪開,回頭問她:“過完年還沒多久,阿姨又讓你回去?”

她擺擺手說不是,“張壹軒他弟弟不是中考麽,他之前跟我提他弟弟英語不太好,我就回去義務教育給那小子補了幾節課。”

她訝然問道:“見家長了?”

倪思蓓極淡地笑了一下:“哪有那麽快,感情也沒到那樣的程度。”

末了才意識到她問話的意思,說:“那邊滿大街都是咖啡館,況且KFC也不是不行。”

“補幾天能見什麽效。”

溫始夏下意識說了這樣一句,說完才覺得刻薄,抱歉地看了倪思蓓一眼。

她沒往心裏去,酒杯輕輕與她相碰,說:“喝這麽快?”

“酒少,度數也低,沒大礙。”

當晚兩人趕著門禁回去,手裏拿著酒吧老板送給她們兩個的小貼紙,胳膊上都粘滿,路過的大學生可能會覺得她們是壓力太大瘋掉的又兩個安大學子。

風像綿綿雨一般拂過她們的身體,讓世間一切都抽芽。

溫始夏在夜風中想到高中語文老師的一個比喻——

“死亡帶給我們的結果到底是什麽,我們存在於當下的世人根本無法想象,可它帶給我們的最直接的感受是面前高墻的倒塌。從祖輩,到父輩,終有一天,會是我們自己。”

所以她面前的高墻,倒掉了一堵。

這是溫始夏第一次被逼著直視自己的成長。

在她二十歲生日將要來臨的前兩個月。

*

見到傅星橋那天,溫始夏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是個周五的下午,她不想吃晚餐,索性背著書包想去圖書館自習。

當時天正下著大雨,他撐一把黑傘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前,硬生生堵住溫始夏的前路,傘檐也擋住溫始夏望向他的視線。

她想這樣也好,因為她還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

剛開始,傅星橋還挺平靜的。

“去學習嗎?”

“是。”

他順手接過她的書包拎在手裏,不冷不熱張口:“走吧,去崇文樓。”

他不和自己打一把傘,只將裝著她全部身家的書包拿過去,握住她的命門,賭她不敢就這樣轉身走掉,借以逃避。

其實溫始夏喝完酒回宿舍後,將手機開機後看到99+條消息後人都傻了,不止這些,他還打了不下99個電話,發來超過99條短信。

當時她不太願意讓他知道自己這幾天經歷了多麽悲傷或者糟心的事情。因為她覺得那對他來說,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於是她就只回了個【都解決好了,我回學校啦。】

雨越下越大,中心廣場前面排水系統不太好,她跟在傅星橋後面走,結果人家腿長一步便可以跨過積水,她得繞道。

想叫他,又怕他,最後一狠心直接將運動鞋塞進水窪中,漣漪泛起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怎麽這麽矯情。

他依舊沒有回頭,甚至連步子也沒有放緩。

溫始夏倔勁上來,不顧濕掉的鞋襪,疾走幾步挽住他的手臂討好他:“崇文樓還沒有修好呀?”

他依舊是冷淡的腔調,淡淡哼一聲“嗯”。

她被噎住,一鼓作氣沒話找話:“你今天不忙嗎?”

“挺忙的。”

溫始夏一口氣咽下去,再問:“師兄你晚餐吃的什麽?”

“沒吃,不太餓。”

她眼睛一亮:“我也沒吃。”

“嗯。”

溫始夏哄了這麽久,自覺臺階搭得也夠高了,誰料他不往下走,還處處憋著她,一時間有些不舒服。

看他這架勢,想必也是從張壹軒那裏知道了她家發生了什麽事,不然不可能什麽都不問。

那還對她這樣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溫始夏決心不再說話,只跟著他上樓,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將他自己的電腦包拿去距離她一個走廊的位置,不和她坐在一起。

她楞了半天,眼眶都有點紅,又感受到鞋襪浸水的粘膩,心裏的氣才慢慢浮上來,最後一次好脾氣地叫了一聲:“師兄。”

傅星橋看著電腦屏幕的眼神沒有挪過來,只淡聲說:“學習,學完回家,師兄有個事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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