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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長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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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長夏17

寺廟門口安靜得很, 只有一個小攤在賣義烏批發來的小商品,倪思蓓拿起一個裝串珠的布袋瞧了又瞧,一問價, 十八。

她聳了聳肩,剛回頭就看到溫始夏和傅星橋來了。

四人一起跨過門檻進入寺內, 兩旁便是賣紅布條和香的攤位, 傅星橋和張壹軒去買。

倪思蓓指著滿園的櫻花樹湊近溫始夏,“上面布條都掛滿了,我之前聽黎葉葉說, 她來這兒買了一條,把所有好朋友的名字都寫上去了, 結果一段時間後她朋友都成雙成對了,就她還單著。”

溫始夏聞言抿著唇擡了擡嘴角, 小聲問:“就這麽靈啊?”

倪思蓓神秘兮兮的:“心誠則靈心誠則靈。”

院子不算大,左右兩邊是兩個殿宇, 前面寶鼎裏的香灰四處飛揚,香客熙來攘往, 香火綿延不絕。

溫始夏站在寶殿前瞻仰菩薩的金身, 一不留神就看到倪思蓓已經走遠。

裏面人實在太多,也不好出聲叫她。溫始夏怕和大家走散,隔著茫茫人海正準備去尋倪思蓓, 一動身,便感到手腕被人攥住。

秋風吹動尚未枯盡的櫻花樹,今天本來是個好天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會兒天又慢慢陰下來, 忽明忽暗的風裏。溫始夏聽到傅星橋說:

“來,寫名字。”

紅布條紮手, 殿門口的木桌上擺放著黑色馬克筆,其中大部分已經斷墨。

傅星橋挑了支好用的遞給她,說:“張壹軒帶著倪思蓓去旁邊文殊殿上香了,他弟弟今年中考,你把咱們四個都寫上去,”說完就去別處打電話了。

溫始夏舒了口氣,手腕剛才被傅星橋攥過的地方發麻,連帶著心也不安靜,她手有點顫,一筆一劃地將四人的名字依次寫上去,又動了點心思,把自己和傅星橋寫在一塊兒。

她剛寫完人就過來了,攥著手機看也沒看她寫的的東西,只問她:“想掛去哪裏?”

溫始夏手指搭在包的肩帶上轉身,遙遙看了眼後院,指說:“去後面吧。”

仿佛是進行某種神秘而莊嚴的儀式,傅星橋個兒最高,他往上掛的時候,仔細打著死結,粗糙的枝椏刺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紅痕。

他說不痛。

“你不看看我寫了什麽嗎?”溫始夏克制著聲線問他。

傅星橋長久不說話,半晌後垂下手臂,他捋了捋布條然後回頭。

此時光線昏暗,寺內玄妙的光漏進來幾縷,打在他直挺的鼻梁上,來往的人聲都於此刻隱沒。

溫始夏聽到他說:“我信人定勝天,帶人來過就算好事。”

那一刻她平白想起前陣子肖鴻博的事情,恍然覺得在某些方面,他比神佛有用。

天空忽然開始落雨,寺內的人都急急忙忙往出趕,抱著孩子的女人捂懷裏孩子頭的手臂不小心打到溫始夏後背的書包上,她悶哼一聲向前挪了幾寸。

那人著急慌忙地回頭道歉,步子卻不減半分。

傅星橋撐住溫始夏的手肘問她還好嗎?

她擡唇搖了搖頭,說:“沒什麽事。”

倪思蓓和張壹軒小跑著過來,問他倆帶傘沒。

溫始夏從包裏掏出雨傘正準備遞出去,傅星橋的動作卻更快她一步——

“你的留著

咱倆打,我的你們拿去吧。”

溫始夏聞聲收回手,慢條斯理扣開傘扣,眼角噙笑說:“好。”

天氣預報也有不準的時候,此刻風雨大作,溫始夏的傘小,自己又比傅星橋矮上許多,旁邊人為了防她被斜雨淋到,撐著傘還微彎著背。只為掩她更完全。

狹小的傘下空間內,溫始夏感受得到傅星橋滾燙的呼吸,她耳根狂燒,褲腳被濺濕,那些雨滴沈默地降落,被兩人扔在踏過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像是溺水,脊背擱淺在淺灘之上,呼吸的每一口都有他的氣息。

“傅星橋。”她叫他大名,像是在荒唐海岸翻了個身,覺得這更似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

然而神色卻如常。

他聞聲轉頭,步調慢下來。

溫始夏的額頭不免沾了水,她聲音幹脆,目光清淩淩地映著對面撐傘的人——

“不打傘了吧,我們跑去地鐵站。”

傅星橋沒說明明有傘,也沒掃興道雨這麽大,他只是安靜扣下溫始夏那把傘的按鈕,頂部塑料布在零點五秒內卷疊成一束破敗青菊。

下一秒她聽到傅星橋平靜地說:“車在門口,跟著我跑。”

後來那成了溫始夏一輩子再也沒能忘掉的瞬間。

大雨滂沱,她站在兩人旁邊,從她不被人理解的浪漫主義望出去,總覺得這樣的體驗難得。

淋漓的水霧中,麥地變成原野,小狗縮進棉被,而傅星橋牽著她的手是那樣溫熱。

雨水沿著兩人緊扣的十指夾縫流進去,從他們相連的手掌脈絡擠進,與彼此手心模糊的汗水黏在一起,最後滲進骨血之中,變成一生也只能擁有一次的大雨。

*

園外的車一時擁堵,傅星橋帶著她直接走去偏北的位置,那裏一輛黑色路虎打著雙閃。

“星橋哥!”駕駛座的人摁下車窗,笑嘻嘻地叫他。

溫始夏被這聲招呼嚇了一跳,下意識掙脫開傅星橋的手,從側兜找紙巾。

“暖風開了吧?”

“您提的,那勢必。”

傅星橋偏頭看了眼溫始夏,然後帶她走向車那邊。

車裏的人又降這邊的車窗,假模假樣地招呼:“這位妹妹我沒見過誒,是星——”

“加懷由你丫閉嘴。”傅星橋攔住他的話,從容拉開副駕的門,對溫始夏說:“小師妹,你坐進去。”

隨後又轉回去,命令駕駛座的人:“你下來,回你自己車上去。”

“我沒車,蹭你的。”

傅星橋冷漠開口:“後邊那輛阿斯頓馬丁你的吧?聞助還在上面。”

“不——”

“除了你還有誰能這麽騷包?”他毫不留情地回懟。

溫始夏分了心註意旁邊的動靜,坐在駕駛座上的人穿著件花色襯衫,茶色墨鏡頂在額前,渾身散發著“紈絝二代”的氣息。

她回頭繼續擦雨水。

傅星橋上車後,把車窗先搖了上去,又從置物盒裏拿出一個紙袋,裏面裝的是四條毛巾。

“喏。”

溫始夏接過後道謝。

氣氛有點微妙。

“倪思蓓他們呢?”溫始夏擦著頭發問傅星橋。

他偏頭浮浮笑了一下,“你以為誰都像咱們兩個這樣跑著淋雨啊?我已經給張壹軒說了。”

溫始夏後知後覺地害羞,輕輕“哦”一聲。

他一摸她腦袋,不帶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感受了下她頭發的幹濕程度,又笑說:“再擦擦,待會兒去吃飯。”

溫始夏後頸都跟著麻了一下,不再吱聲。

傅星橋是那種在什麽時刻都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妥貼的人,他載著大家去了附近商場裏的一家淮揚菜館,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訂的,剛進去就有服務員稱呼他:“請問是傅先生嗎?”

他頭發七分幹,淡淡朝人點頭。

裏面裝修雅致,隔間用的是木制的材料,透過清白的絲綿紙望進去,裏面海棠木桌椅收拾得幹凈,茶壺與茶杯盡是些水釉的上等貨。

“我點了幾道不辣的清淡菜。你們還想吃什麽繼續添。”

溫始夏瞄了眼菜單,旁邊的倪思蓓看著三位數的素菜轉頭朝她擠眉弄眼。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倪思蓓的手,小聲說你點嘛。

張壹軒是川地人,在淮揚菜館點辣菜的時候都有些無語,卻還是瞇著眼睛摁了加號。

“傅公子今天請客啊?”張壹軒跟他貧。

傅星橋譏笑一聲,“今天沾了光,平時不老想著宰資本家麽。”

張壹軒樂呵呵的:“那是,我點個滿漢全席上來。”

那頓飯吃得安靜,大家都不是多話的人,只有張壹軒和倪思蓓不時拌兩下嘴,旁邊溫始夏都不敢正視對面傅星橋的眼睛。

倪思蓓中途去洗手間,張壹軒去外面買打火機,說是宿舍那個不見了,一時餐桌上就只剩傅星橋和溫始夏兩個人。

她吃到一半的時候對面人就已經放下了筷子,溫始夏咽下嘴裏那口豆腐,擡起頭問:“你吃飽了?”

他扔了手裏的餐巾紙,神色有些晦暗不明,輕輕點了點頭,最後說:“不著急,你慢慢吃。”

傅星橋隨意挑起話頭問:“那把油紙傘,是你自己做的?”

溫始夏神色一頓,有種心思被看穿的羞恥,從鼻子裏哼出一句“嗯”。

傅星橋看她一副為難的樣子,以為來歷不易道,遂不再開口。

誰知溫始夏擦了擦嘴,眉間擰住,認真說道:

“其實我做傘是有一個契機的,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住,隔壁有個很厲害的老師傅,看我老跑去他們家看油紙傘,在我六年級那年就手把手教我做了一把,這樣說來,它也快十年了,壽命也該到了。”

傅星橋手腕僵住,頓了幾秒才拿起她手邊的白瓷碗,“是送我的那把嗎?”

風從小軒窗裏漏進來,窗外等候區排起了長隊,溫始夏有將這件事情輕拿輕放的意思,輕描淡寫地說:“是啊。”

傅星橋給她盛著湯,接著問:“那你們做那樣一把傘需要多久?”

“二十多天吧,不算很長。”

聽到這話,傅星橋放松的神色一絲一絲斂起,他看著對面人的眼睛,緩緩道:“這麽看,那一頓飯肯定是抵不住,得把師兄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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