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長夏08

關燈
第8章 長夏08

那晚溫始夏躺在被窩裏,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上一屆學姐留下來的膠帶。

透明膠帶已經泛了黃,上面還沾著些灰,似乎還有蚊子的屍體。

倪思蓓洗漱完之後,看她似乎睡著了,便自覺地關了宿舍裏的燈。

褚楚去洗澡了,宿舍裏只有她桌面上的小燈亮著。

此時剛過十一點,她們這個宿舍在最邊邊的位置,出門右手邊就是一扇窗戶,此時有女生靠在窗臺上打電話,說話的內容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這讓溫始夏想起來,高二的時候,她也做過類似的隔墻偷聽的事情。

那時數學老師請假,傅星橋他們班的許老師給溫始夏所在的高二一班帶數學,因為兩位老師是好朋友。

每天下晚自習,溫始夏都是最後一個出教室,那天也不例外。

她背好書包,關上一排排燈,鎖好前後門,去四樓的辦公室找老師。

到門口的時候,溫始夏聽到裏面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腳步下意識頓住。

“上次數學競賽的成績出來了,你有名次,可以申請京大的保送生名額,參加冬令營也可以。”許玉淑的語氣溫和而嚴謹。

少年聲音低沈,用詞也有禮貌:“謝謝老師,不過我不打算參與。”

許老師好似有些難以置信,覺得這麽好的機會,他拒絕了會很可惜,便問他為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去安大。”

後來談話完畢,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溫始夏就摒著氣息站在四樓與五樓之間的樓梯間。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玻璃灑下,她聽見傅星橋下樓的聲音,聽見他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甚至可以聽見他的鞋底與黃瓷磚摩擦的聲音。

溫始夏心底澎湃萬千,抑不住嘴角的笑。

素未謀面的愛在安城的夜裏張揚呼喊,那晚的月與明星都不清白。

溫始夏做了一次竊聽者,偷聽到了愛慕者的去處。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標竟然與爸爸媽媽給她定的目標院校一模一樣。

床頭的手機亮起,是倪思蓓發來的消息:【?你睡著了嗎?】

溫始夏從回憶裏抽身,回:【還沒。】

倪思蓓翻了個身,隔著兩床之間的距離望向她,問她:“你是怎麽認識傅星橋的啊?應該不是因為傘吧。”

“我高中的時候就註意到他了。”溫始夏舔了下唇,想起她剛才那樣刻意的動作,決定不再隱瞞。

“我轉學之後嗎?高二。”

溫始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嗡嗡地:“嗯。”

“他比咱們大一級,那你們高中的時候說過話嗎?”

溫始夏細數那為數不多的幾次中學時代的談話,如同對待過往的漂泊船只,毫無歸處,印象只在她這裏深刻。

——“說過。”

倪思蓓似乎有些不理解,繼續問她:“那他怎麽會不認識你呢?”

過了一會兒,溫始夏低低回:“他不記得很多人的名字,也當然不會認識我。”

倪思蓓“哦”一聲,然後平躺下,似乎要問的已經問完,宿舍裏再次陷入安靜。

溫始夏卻再也睡不著,少女情懷總是詩,她高三時期那幾本日記裏,所有的“他”都指向一個人。

她曾在草稿紙和課本的邊角處,寫過無數次他的名字。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可最後還是心虛地盡數擦掉。

每一個可以見到他的日子,都該是開心的,她不能太貪婪了。

溫始夏又開始懊悔,覺得下午在亭內的坦白終究是撕破了兩人最後的體面,她毫無立場那樣斥責他,更重要的是怕洩露半分心思。

溫始夏盯著墻面,眼睛明亮,一絲睡意也沒有,她嘆了口氣,打開手機消磨時間。

她習慣般點進社交軟件,屏幕上部的加載圈轉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點進與傅星橋的聊天窗。

忽然,裏面彈出來一條消息,她心一緊,還沒看清楚是什麽就被撤回了。

那終是變成了無解的題,溫始夏想著或許是誤觸。

*

第二天溫始夏在圖書館寫作業的時候,旁邊的手機屏幕著了魔似的頻頻亮起,她顰眉點開。

英語課代表發了分組名單,她和褚楚在一組,還有兩個同班的男生。

那兩個男生建了個群,把褚楚也拉進去了,此時正往裏面轉發一條又一條課代表發的通知。

其中一個男孩子在發完之後便立即問:【能不能出來說句話啊?你們不選別人沒辦法選。】

溫始夏翻出英語書,在群裏說:【三個人做PPT,剩下一個人上去講,是這樣分工的。有人想上去講嗎?】

她發完這條就去聯系人一欄翻褚楚,給她打長段文字說明情況,讓她去群裏參與一下,別一直潛水。

褚楚也沒回她,一分鐘後在談論群裏發了三個大字

——【我都行。】

溫始夏頓時洩了氣,那兩個男生其中一個也忽然遁屍,另一個反問:【你也不看看我能不能講?我講的話咱組還不如不上。】

她眼睛一垂,沈默著拿起杯子和手機去了頂樓露臺。

上面零星有幾個正在背書的同學,夕

陽西下,溫始夏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唐地像個假象,大多數人難以理喻,包括她自己。

溫始夏手肘搭在已經存在百年的石磚上,將手機打開,又慢悠悠地一個個按密碼:9-8-1-1-1-1。

這部手機她用了很久了,這個密碼也從她知道這個特殊日子的那天就開始用,一直沒換。

她望了一眼圖書館門前的假山流水,秋高氣爽,空氣澄清,陽光散射在各處,也打在她的臉頰上,連耳垂上的毛孔都清楚而柔軟。

她敲字:【我上去講吧。】

群裏一瞬間彈出兩條回覆:

【好。】

【行。】

褚楚還是什麽話也沒說。

溫始夏一點學習的心思都沒了,心裏悶著氣,看了那幾條消息好幾次,最後直接下樓,收拾好東西就去了學校東門外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名字叫【烏冬】,她大一某天和倪思蓓一起去吃黃燜雞的時候看到的。

裝修風格很有特色,招牌幾乎全白,‘烏冬’兩個小字被牌子上凸出來的暖黃頂光照著,生出幾分神秘。

那天她和倪思蓓經過,唱片的聲音傳出來,溫始夏詫異於她和店主淘到了同樣冷門的歌曲,便想著一定要去坐一坐,誰知一來二去便和那位姓“於”的美女老板混了個臉熟。

更重要的是,大一那年的早春,溫始夏一個人去郊區的公園踏青,騎單車回來的路上與旁邊騎電動車帶孩子下學的阿姨撞上,用了五年的老手機摔落在地當場宕機。

又在進校門之前發現沒帶校園卡,那陣子門口查得嚴,自己根本進不去學校。

她下地鐵後慌亂跑進去想借老板娘手機打個電話,正磨咖啡的於姐把手機隨意扔過來,講了句“沒密碼”。

溫始夏臉和脖子通紅,一劃開手機,屏幕上顯現的便是於姐新發的一條朋友圈。

她有種窺破了別人隱私的窘迫,眼睛卻掃到了點讚區的一個頭像。

——英文報紙、冰美式、星星、FRANK。

——一定是他。

她摁下倪思蓓號碼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溫始夏打完那通有些語無倫次的電話,楞楞坐在黑色的皮質沙發上等倪思蓓來。

冰美式很苦,烏梅子醬美式微苦,經典拿鐵她最常喝。

不過那天是溫始夏第一次點龍舌蘭日落,她總覺得在心情不那麽好的時候人會需要一點點酒精。

那個三月三她雖然過得亂七八糟,可在最深的失落中望見了飄渺到轉瞬即逝的海市蜃樓。

這是離他最近的一次了吧。

溫始夏這樣想。

她覺得自己在沖破勝利線之前,首先擁抱了自己的所愛。

“夏夏來了。”門口處的簾子輕響,於姐目光從英文原版書上挪開看她。

這會兒時間冷,店裏幾乎沒人,溫始夏臉色不太好,跟前臺的於姐擡了擡手,算是打招呼。

她把書包放去自己常坐的那個位置,決定給自己放個小假,今天她不想啃晦澀的專業書,只想讀不費腦子的小說。

於姐給她端過來一杯百利甜,“咯噔”一聲放在桌上,看了眼她手裏拿著的書,揶揄道:“請小妹妹喝。這個點兒?今天小學霸沒學習去啊。”

溫始夏搖頭,抿了一口後小臉都皺起來:“味道...還行。”

其實口感順滑,有點像冰鎮過的旺仔牛奶。

於姐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我今天歇業,你在這兒好好待著,跟我一起看書。”

溫始夏心裏一燙,發現自己被很多人愛著。

友誼是上帝給經受苦難的人們的糖果,在那些惶餒、破碎、無望、不被期待的許多時刻,都是這些人托住了她。

於姐把門牌翻過去,將門關上,坐去了前臺自己常坐的位置,繼續看。

五米外的那個小姑娘眼睛時常懵滯,眼神也很鈍,有點像沒睡醒。

但她是漂亮的,不是柳綠花繁的春天,也不像她名字裏所帶的夏天,反而更像是仲冬。

——麻雀落在枯枝上,書案白紙上的落款都皚皚,世間顏色頓失,她才是分明的四季。

溫始夏向來做事認真,看小說的時候摘抄本還在右手邊放著,食指與中指夾著筆轉,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於頌輕笑一聲,把音響的聲音再調低了點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