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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長夏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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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長夏01

溫始夏大學時見過傅星橋很多次,而可以作為兩人往後一輩子糾纏發端的一次,是大二那年秋天。

安大大一新生開學,樓上學妹行李箱的滾輪在泛黃的瓷磚上摩擦,發出沈悶的聲響。

溫始夏雙手在鍵盤上猛敲,她右手邊放著一堆圖紙和卷了邊的舊書,最上面那本是《中國非物質遺產——油紙傘》。

從專業課老師那裏磨了兩次才借來的藍皮書,零五年出版後便沒有再版。

遞給她的時候,王老師臉上的表情算不上多好看。

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始夏取下一側耳機回頭去看,入眼的是一個泛著熱氣的塑料餐盒,外面的透明袋被勒緊,浮現一道又一道細紋。

倪思蓓把東西放在她的桌子上,幫她把頭頂的炸毛捋順:“還沒寫完嗎?”

溫始夏嘆了口氣,她單手摘掉防藍光眼鏡,摳開已經有些泛軟的蓋子,在熱氣上浮的時候回她:“下周五就要宣講,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幹這種上臺面的事情,緊張得不行。”

倪思蓓洗過手後笑著揶揄她:“你那稿子刪了又寫,廢稿都有個把萬了吧?”

溫始夏吹了吹湯水,翹著左手給她比了個“八”。

倪思蓓抽紙巾的動作僵了一瞬,眼眸微閃,生硬地轉移話題:“都快七點了新生還陸續在來,我剛從食堂出來,看好多同儕們都累得不行了。”

聽到這裏,溫始夏摁亮靜音了一整天的手機,說:“那楚楚也忙一天了,我問問她吃了沒。”

她編輯好短訊,正要點發送的時候進來一個電話,她沒設防地摁了接聽。

電話不能亂接,溫始夏手指發麻,看了一眼屏幕。

許晉陽打來的。

她抿緊雙唇,把手機緩緩移到耳旁,就聽到許晉陽略顯驚訝地說:“溫始夏你肯接電話了。”

“有什麽事嗎?”

那人嗤笑一聲,他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裏有些聽不太真切:“我和朋友們在銀達喝酒呢,你也來唄,一暑假沒見…”

“不去,”她不留情地決絕打斷,補了句:“掛了。”

“別!”許晉陽緊張地攔住她,溫始夏楞了一瞬,便聽他悠悠說道:“你那根破紅繩還在我這兒放著呢,不要我扔了啊?”

聞言,溫始夏的動作頓了頓。

那個手鏈是十七歲那年,付嶼帶她去買的。

溫始夏從陽臺向下看,宿舍園區前的三岔路口熙熙攘攘,她不鹹不淡地問:“門牌號。”

*

九月初的安城依舊悶熱,夏日氣息並未完全消減,溫始夏下車後被撲面而來的燥熱氣息捂地擰眉。

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卻依然忍受不了它的氣候。

溫和而舒適的溫度一瞬即逝,反倒是極端的冬與夏漫長地煩人,每年倒春寒與秋老虎便概括了整個春秋。

將要八點鐘,娛樂區逐漸熱鬧起來,玻璃上“銀達”兩個大字在暮野四合中亮起霓虹光,那一束束溢彩在她看來頗有些低俗的意味。

溫始夏手心出了汗,她看著藍色屏幕上的數字跳動,心裏異常平靜。

出電梯的時候,一行人簇擁著一個挺拔恣意的身影從她旁邊路過,她走出幾步後忽然意識到什麽,慌亂中轉頭去看。

那人站在電梯門前的銀色垃圾桶旁滅了煙,肩膀輕聳,好似輕笑了聲。

溫始夏心裏一酸,旋即垂眸不再看他,抿緊唇快走幾步直奔1204。

打開包廂門的那一瞬間,她的耳廓被鬧騰盈滿,裏面一群紅男綠女看到房間裏闖入這麽一個“不速之客”,皆安靜一瞬,臺上的人也暫停了音樂。

有男生

反應過來後痞笑著發問:“這誰叫來的妞兒啊?”

坐在中央位置的許晉陽朝那人扔過去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笑罵:“看哪兒呢?這我朋友。”

“只是朋友?這麽靚的妮兒沒把握住,許哥你不行啊。”

許晉陽看起來已經有了三分醉意,聽到那人這樣說也不惱,只推了推身旁的女生,在她讓出位子後輕拍兩下直排椅的軟皮,浪著嗓子說:“夏夏來這兒坐。”

溫始夏站在原地,指甲掐著掌心,冷聲道:“東西還我,我立刻走。”

許晉陽嘴角沈下去一點,好脾氣地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先坐唄,等會兒這兒散場了就還給你,還能拿你的不成。”

她站直了身子不動彈,和他這樣僵持幾秒後,當即轉身拉門就要走。

場子上所有人都噤了聲,許晉陽性格是混了些,但往常大家也就能順就順著,這樣當場給他下面子的還真沒幾個。

許晉陽看她真就這樣沒半分猶豫地離開,灌了一杯酒後黑著臉從座位上站起來,用膝蓋頂了兩下旁邊的人。

大家都默不作聲地給他讓路,看他窩著火去追。

*

溫始夏沒走,她站在靠近電梯拐角處的衛生間門口等許晉陽。

她一襲米色長裙,棉麻襯衫的紐扣也系地整整齊齊,昏黃頂光打在她烏黑的發上,襯得她隱在廊燈下的清秀臉龐更加從容安定。

“這兒。”她出聲攔住跟來的許晉陽。

他訝然回頭,而後浮著步子走過來和她面對面站著。

許晉陽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把銀色的打火機向前遞了一下:“你來。”

溫始夏偏頭。

他輕嘲一笑,兀自點燃煙後朝著她幹幹凈凈的臉上吐灰白汙濁的煙圈。

“聽說你搞到了你們學院唯一一個宣講名額,混得還不錯啊溫始夏。”

溫始夏向後退一步,被煙嗆得咳嗽兩聲。

她捂著胸口在煙霧繚繞間看著眼前這個也曾陽光俊俏的少年。

當年他向她坦白又發誓,理由幹凈、言語誠懇,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兩人終究是鬧到如今這樣兩看相厭的地步。

溫始夏嫌惡地看著他酡紅的臉,伸出手說:“把東西還給我。”

他不理她,扔了煙蒂後用腳尖碾著星火,“不過你這種性格,學文學多少是有些耗費自己了,”說到這兒,他傾身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當年你家那事情,叔叔阿姨都沒能護好你,你覺得...?”

“許晉陽,”她打斷他一長串的自嗨發言,明亮清澈的雙眸看著他:“你也真夠沒臉的,追出來就為了貶低我一頓。我倒是不怕什麽,只是你見我這事要是讓林阿姨知道了,不得又把你再在家封個十天半個月的。”

她這話說得給彼此都沒留餘地,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窩子上戳。

對面人臉色霎時沈了下來,他陰戾地看了她許久,最後從口袋裏拿出個系著金兔子的紅繩,失了分寸地丟給她,緊接著一言不發地離開。

待到腳步聲遠了,溫始夏吐出一口長氣,她蹲下身從地上撿起手鏈,取出濕巾紙後仔細地擦了幾下才放進挎包裏,然後走去洗手臺前。

大理石板的臺面上留下幾團水漬,在鏡前筒燈的照射下才看得清楚。

她擠了兩泵洗手液,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搓洗,最後索性俯下身子,將四十度的水“嘩啦”撲在臉上。

成滴的水珠從頰上流進脖頸,這樣的動作她重覆做了幾次,直到衣領處已經感受到粘膩的濕意。

兩人位的洗手臺上,旁邊安靜出現一個人,她下意識移眸去看,只見水霧氤氳間有一個穿著黑T恤的身影。

他身量很高,從明凈的鏡子裏看她,眉目疏朗,眸子裏面卻透著促狹,唇角微微上揚。

也不知道剛才她和許晉陽的談話他聽進去多少。

想到這兒,溫始夏猝地移開視線。

只是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細微的氛圍在相隔三寸的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將兩人緊緊纏住。

走廊處的音響裏放著藍調,無助的求告像是此時此刻。

他從旁邊的塑白盒子裏抽出幾張擦手紙遞給她,那雙手溫潤幹凈,指甲修剪地整齊,手指微屈,手背上隱隱有青筋。

溫始夏一怔,接過後道了聲謝。

他輕輕點了點頭,旋即擡步離開。

公共衛生間的擦手紙薄而幹硬,上面密密麻麻的纖維肉眼可見,摺疊的樣式就像她的心緒。

冷冽而夾雜著煙草的氣味縈繞在她鼻尖,配合著嵌墻櫃子裏放著的玫瑰味的香薰,幾種味道亂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生出一種模糊的、令人惡心的反胃感。

溫始夏看著鏡子裏自己的眼睛,忽然想到什麽,轉身挎著包向前小跑幾步。

燈火通明的酒店走廊裏厚重的地毯收音,轉角處廊燈幽暗,他的衣袂只餘一角。

但沒關系,她足夠熟悉他的背影。

*

溫始夏從旋轉門出來,站在道沿邊出神。

可能是周末的原因,那晚的車尤其難打,她一個人在風口吹了大半個小時的夏風才上車。

出租車司機看她學生模樣,一直和她攀談,她心不在焉地應著聲。

溫始夏的目光從車上後視鏡處的冰花結上移開,轉頭去看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人群隨光線忽進忽退,湧向四面八方。

那是獨屬於安城夜晚的詩意,像是籌備很久的紀錄片,開拍時卻發現構造出的世界模糊且無從下手。

後來溫始夏每每想起這一夜,總有種命定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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