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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菩薩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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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菩薩蠻(8)

提起霍三娘,十裏八街的父母無不羨慕。

她雖然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但好歹培養出了一個爭氣的兒子,楊家這個獨子,自小就聰慧非凡,穩重自律,霍三娘即將搬離明州之前,大家紛紛表達了祝福。

“三娘,你這回要去汴京享福嘍。”

“就是就是,阿益這回爭氣了,聽說禦筆親賜的榜眼。”

霍三娘的臉色微微變了,無不惋惜:“連著兩屆狀元都是兩浙路出來的,今年官家點了其他路的學子,我家阿益,運氣不大好。”

楊益的師長捋著胡須讚同道:“誰讓今年福建路的賦稅納得多呢。”

這裏頭的帝王權術尋常百姓看不透,也沒那個心思去揣測,在他們看來,楊益已經很了不起了,霍三娘對兒子未免也太嚴格了些。

得了榜眼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一路顛簸,折騰到了汴京,霍三娘還來不及喘息,就對著楊益的宅子感嘆起來:“屋舍雖大,但缺了些雅致,兒子可還記得,你房中從前掛著陋室銘?”

這間屋子是官家賞賜的,說他的文采與狀元不相上下,但今年他不能再點兩浙路的狀元了。楊益心中明白,並無遺憾,只覺得感激。

但是母親這番話說完,原本面色喜悅的楊益,隨即收斂起笑容,這官家禦賜的房子看來是住不成了:“母親教訓的是,不過若是按照我現在的俸祿,咱們只能搬去廣備橋外了。”

那是在汴京城最北部,搬過去之後,每日上朝就要起得更早。

霍三娘聽完後滿意地點點頭:“無功不受祿,你要讓官家看見你的風骨,說不定你還能成為百官表率。”

在這廣備橋住了三年又三年,楊益已經官至禮部侍郎,但還是每日天不亮就要去點卯,等到天黑透了才能到家,母親戒驕戒躁的命令一直在耳畔,乘轎子也會被視作奢靡的行徑,於是他大多數時候都選擇步行,偶爾也會騎馬。

哲宗曾聽聞楊益數十年來一直保持著晨昏定省,也曾感慨:“朕比不上楊愛卿,住在偏僻的陋室,還要每日問母親安,說起來,已經好幾日不曾去太後宮裏了。”

沒過多久,就提拔了楊益做禮部尚書,並在朝堂上大讚楊益,乃至升遷與他政見頗為不和的吳宣做禮部侍郎,哲宗也是把楊益帶到禦書房,推心置腹地說:“黨爭不休,左右丞相的人,朕也要制衡。”

每個舉子都要拜師,當年楊益身無二兩錢,因此去拜的是薛懷庭,但他去了禮部,明面上又是謝植的下屬,聽哲宗一番話,楊益只是低著頭:“官家覺得,臣是誰的人?”

哲宗神秘一笑:“你是左相的門生,難得右相也欣賞你。”而後又補了一句,“看你對待母親的態度。朕就知道,你是朝廷的人。”

孝子的名聲已經蓋過了他的才華,提到楊益此人,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啊,楊尚書乃是大宋首當其沖的至純至孝之人!”

對此霍三娘十分滿意,她雖足不出戶,但也學韓信蕭何,運籌帷幄之中,兒子在朝堂上的諸多事務都要操心,替他辨別什麽人可以來往,什麽人不能深交,什麽折子該寫,什麽又不該寫。

只是還有一件事,她不太滿意:“都說三十而立,眼看著你已經過了年紀,怎麽還沒能成家。”

楊益連連擺手:“謝相都尚未娶妻呢。”

“你跟那種人比?”霍三娘面色有些不悅,這些年她在汴京,聽了此人不少閑話,說他斂財不知收斂,走馬章臺,千金買笑,縱然是右丞相,但她在心中依然看不起。

楊益尷尬道,想讓母親多少收斂些:“他畢竟是我的頂頭上司,升遷都在他手上。”

誰料竟被霍三娘罰跪,她用藤條抽打兒子,訓斥道:“做官是為了升遷嗎?你是不是也要學你父親,貪圖喜樂,最後死在酒色之中?”

楊益緊緊抿著嘴,不說話,承受著藤條的痛。

盡管他已經三十幾歲了,但還是陷入了茫然的情緒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穿著破舊的衣衫,住在偏僻簡陋的房子裏,每日只吃清粥野菜。

在母親的眼裏,住得好一點,吃得好一點,好像都是天大的罪過。

就連升遷這樣的事,也會被視作不應該,好像他天生就該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為什麽還要另一個女人來陪自己一起承擔呢?京城中的貴女他不敢肖想,只是在母親提到娶妻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明艷的臉龐,還有她那清麗的簪花小楷。

“喚來雲中月,同飲一杯雪。”這是何等的自由與灑脫,仿佛獨自一人置身於蒼茫天地之間,亦是無懼無憂,無人相伴,也可以對月空酌。

因為這句詩,楊益把那個叫姜書綰的女舉子深深地刻在了心上,生平第一次做了出格的事情,就是把她存在禮部的卷子換出來,帶回了家中,夾在書頁裏。

然而他像是一個透明人,一舉一動又如何蠻得過母親?

霍三娘在他的書頁中發現了這張卷子,又看到他一遍遍謄抄的那句詩,頓覺不妙:“姜書綰,你喜歡她?”

楊益覺得這沒什麽不好意思承認的,點了點頭,而後又搖搖頭,姜書綰即將外放至燕山府路,三年之久,都說她是得罪了謝相,楊益不知道她是否還能夠回得來。

“這是誰家的女兒?”霍三娘追問道。

楊益便把她參加女子科舉,為父母鳴冤的事跡告訴母親,在他潛意識中覺得,母親應該會喜歡姜書綰這樣的,很符合她要求的風骨與雅致,自立自強。

誰料霍三娘緊緊皺著眉:“商賈的女兒?她的姐姐還在拋頭露面做生意?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去和男人同朝為官,像什麽樣子,我決不允許你同她來往。”

說完後,命令楊益:“這些都要燒掉,阿益,她配不上你,不要讓她亂了你的心智。”

那一張張承載著楊益美好願望的詩詞,就這樣付之一炬。

楊益心中郁結,於是姜書綰離京前,想去和她聊一聊,誰料,竟看見謝植正在把什麽東西送給她,他躲在暗處,看著謝植如何趾高氣昂地把一只盒子丟給姜書綰,看著姜書綰在謝植離去後是何等珍惜地撫摸著盒子裏的東西,她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情緒讓人覺得熟悉。

這大概就是深深愛慕著某個人才會有的神情。

他默默地轉身,將藏在懷中的卷子撕成了碎片,灑在河面上空。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決定下手的那一天,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楊益也沒有預先準備,但是他覺得這一刻已經在他心裏籌謀了數十年。

而起因也不過是因為霍三娘質問他為什麽沒有穿著她早上準備的那件衣服,而是選擇了另一件。

繩索勒在她的喉嚨上,霍三娘的瞳孔放大又縮小,她不敢相信,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兒子竟然會對她下此狠手。

做完這一切之後,楊益十分平靜,他用一塊白布蓋住了母親,而後痛哭起來。

“母親日夜受病痛折磨,寢食不安,承受不了才上吊自盡的。”他對自己說,對身邊所有人說,因為他純孝的名聲,沒人懷疑。

意外死亡總要驗屍,蔣仵作剛準備下手,偏偏楊益數次哭到不能自已,謝植揮了揮手,對蔣仵作說:“寫個文書讓楊尚書直接回去安葬吧。”

蔣仵作低聲問:“那提點刑獄司那邊?”

“又無人狀告,不涉刑獄諸事,不需要他們插手。”謝植說完後,拍了拍楊益的肩膀,“好好安葬你母親吧,不過別太傷心,你母親大半輩子都是在你的孝敬下活著,不像我,子欲孝而親不在。”

不過他頓了頓,不知想起了什麽,又對蔣仵作吩咐:“明日我把姜提刑約出去,你去讓那個姓薛的小子來開封府覆核一遍吧。”

楊益走出開封府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皮膚上很灼熱,有一種新生的感覺,痛並喜悅著。

母親死了,但是他活下來了。

***

月上中天之時,有人來接楊益了,他心滿意足地看著姜書綰蒼白的臉頰:“謝謝你,能夠聽完這個故事,如果不是你快死了,我也不會這樣的盡興,再見了,姜書綰。”

現在,纏繞他最後一點的羈絆也已經消散殆盡,楊益滿心歡喜地準備迎接全新的生活。

他已經想好了要去的地方,他要去偏遠的燕雲十六州,獨自一人,垂釣風雪,與明月同飲。

真正的自由。

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如果不是腿部失血過多的痛覺,姜書綰覺得自己已經早就暈過去了吧,那藥效如此強烈,她的眼睛已經早就模糊,意識正在渙散流失。

原來生命到了最後一刻是這樣的感覺,她伸手拽下了佩戴在胸口的玉佩,握在手心裏。

為官數年,她自認對得起象征公平公正的獬豸,卻唯獨缺了說真心話的勇氣。

陷入昏迷前的一刻,有人輕輕走近,把她從床榻上抱起,溫柔地說了句:“我不會讓你死的,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為了得到他的認可而做任何事。”

那聲音有些熟悉,但卻好像是從天邊傳來的,聽得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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