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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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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血親

門外的李昭臉色蒼白如紙,手中還端著一碗湯盅,搖搖欲墜。

聽聞他連日來未曾安睡,她親手熬了這安神湯,沒想到卻聽到這樣的噩耗。

“你、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嗎?”

李昭看著謝時晏,眼裏充滿渴求,似乎只求他說出一個“不”字,她就能夠相信。

可惜,回應她的,只有冗長的沈默。

“昭昭,你冷靜一點。”

馮繼忠已經悄然退下,謝時晏走上前,不動聲色的奪過李昭手中的瓷碗,平靜道,“小病小災罷了,你莫憂心。”

李昭整個人呆呆地,她揪著謝時晏的衣袖,揉成一團皺,“帶我去看安兒好不好?我想見見他。”

“我什麽都不做,就只遠遠的看他一眼,郎君,求求你。”

“求你了。”

她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話,脆弱的聲音像破碎在風裏。

她抖得不像樣子,謝時晏只得擡起她的下頜,強迫她看著自己,道,“我向你保證,他不會少半分汗毛。”

李昭怔怔點頭,她現在腦子嗡嗡地,眼裏心裏只有謝時晏,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對!他那麽厲害,肯定能救她的孩子。

眼見李昭已方寸大亂,謝時晏輕嘆一口氣,虎口轄住她的肩膀,把她帶到懷中,“不怕,我在。”

“我們現在去看他,好不好。”

李昭就像個木頭人,僵硬地靠在謝時晏身上,似乎是她所有的力量。她一句話也不說,讓擡腳就擡腳,乖順極了,直到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她再也控制不住,失聲尖叫,“安兒!”

“冷靜。”

謝時晏的手臂禁錮她的腰身,輕而易舉制住了她所有的掙紮,“你聽我說。”

他沈聲道,“他與城中這些人的癥狀不同,他身上沒有紅疹,只是發熱而已。小兒發熱驚厥,本就常見,又一路舟車勞頓。這不是什麽疫病,你大可放心。”

“淮州城小,有能耐的大夫不多,他這病發的急,才耽擱至今。禦醫不日就能到淮州,屆時所有的問題皆迎刃而解,你別怕。”

隔著窗子,李昭看著她的孩子,就那樣靜靜躺在榻上,他平日裏最為活潑,連坐都坐不到一刻鐘,嘴裏嘰嘰喳喳,跟在她身後,不停地喊著“娘親”。她那時嫌他吵,可他現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心如刀絞,恨不得以身代之。

謝時晏心裏更不是滋味。

不管承安是不是他的親兒,他都極為喜愛這個機靈的孩子,更何況昭昭那麽在乎他。她身子骨兒弱,受不得刺激。

“昭昭?”謝時晏眼含擔憂。

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側,生怕她忽地暈過去。誰知過了一會兒,李昭的眼神逐漸恢覆清明,她定定看著房裏,道,“我來照顧他。”

“別鬧,你自己尚且需要照顧……”

“我沒鬧!”

李昭的眼神充滿堅定,“只要不是疫病,我就不怕。”

“你知道嗎,這孩子命硬。他出生的時候,跟個小貓崽兒似的,比尋常的孩子要小一圈,他們都說他養不活,我偏不信。他三歲之前,大病小災不斷,他又笨,哭都哭不出來,我成晚成晚不敢合眼,生怕我一覺醒來,他就那麽沒了。”

“黔州沒有好大夫,更沒有好藥。每次喝藥,他都苦地呲牙咧嘴。可他又好哄的緊,只要一串糖葫蘆就能滿足。多少次,他都熬過來了,這一回他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李昭不知是對謝時晏說,還是在自言自語,她喃喃道,“他喜歡聽我哼曲子,我在他身邊,他能好的快些。”

“不可。”涉及李昭,謝時晏自然不讚同。

他冷靜地分析道,“不說你尚在病中,就算你好全了,你能做些什麽?端茶倒水有丫鬟仆婦,診治開方有大夫醫者,不要怪我直言,你在這兒除了憂心和添亂,沒有任何作用。”

“我向你保證,不出十天,定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小郎君。昭昭,聽我的,回去歇著。”

謝時晏言之在理,考慮周全。李昭卻直搖頭,她說道,“你說的對,我什麽都做不了。”

“但我至少可以給他擦擦身子。安兒皮嫩,旁人下手不知輕重,弄痛了他怎麽辦。他發熱許久,定然全身酸痛,我能給他按按手腳,解解乏。對了,我還能給他餵藥,他喝藥總是喝一勺吐半勺,我餵了這麽多年,也算熟能生巧。”

說著,李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從來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似乎沒任何有事能激起他的波瀾。

她忽然道,“謝時晏,我不像你。”

“我永遠也做不到你那般冷血無情。我告訴你,就算今天安兒得的是疫病,我也會去,在我眼裏沒有利弊得失,只有值不值得。”

謝時晏終於忍不下去,“簡直胡言亂語!”

“公主金枝玉葉,豈能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別說為了一個養子,就算……”

“他是我的孩子。”李昭的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要聽不見。

謝時晏忽地僵住了。

李昭擡頭,看著他,一字一頓道,“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他的命,比我的命金貴。”

說罷,她不管謝時晏的神色,繞過他,毅然地沖進彌漫著藥味的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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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西苑的一間房裏依然燈火通明。

蓄有胡須的青衣老者顫巍巍地收了針,轉身道,“夫人,今日就到這裏罷。”

李昭朝他行了一禮,面色擔憂中又含著期待,“我兒今日早晨,醒了足足一刻鐘,吃了一個雞蛋,用了半碗水。他是不是快好起來了?”

青衣老者捋了捋胡須,說道,“小郎君的癥狀的確比之前好上不少,可高熱一直不褪,老朽不敢妄下定論,只待明日再看看吧。”

“我一直用烈酒給他擦身子的。”

李昭忙道,她從書案前拿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載了孩子一天的癥狀,幾時發汗,幾時擦身,幾時用水,甚至連囈語都記得一清二楚。老者拿著這張輕飄飄的紙,只覺重若千斤。

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他嘆了口氣,“小郎君確實在一天天轉好,可我觀夫人面容憔悴,不如老朽為夫人切個脈,開副方子,好生調養調養。”

李昭受驚似的,忙把手背在身後,“不用,不用。我、我挺好的。”

見她如此抗拒,老者不再堅持,只叮囑一番,起身告辭。

恰好他前腳出門,後腳雲蕙端了碗清粥進來。

“殿下,用些粥吧,您晚上都沒怎麽吃東西。”

“放下吧。”李昭淡道,卻看都沒看一眼。

她正用手巾擦著孩子額角的汗,他的小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睛,就像在睡覺。

雲蕙看的揪心,卻不敢多說什麽——因著之前她隱瞞小郎君一事,殿下惱了她好久,現在還沒消氣。

一會兒,李昭忽然問道,“幾時了?”

“剛過子時。”

雲蕙恍然想起來,“小郎君還有最後一盅藥呢。”

“嗯,端來吧。”

湯藥一直在火上慢慍,到李昭手裏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殿下,當心燙。”

雲蕙想幫忙,卻被李昭一個眼神阻止,她攪了攪湯匙,對雲蕙道,“你也辛苦,早點回去休息罷,這裏我來照應。”

這雲蕙哪裏肯依,沒有主子不睡,下人先睡的道理,可李昭態度強硬,她固執道,“安兒有我就夠了。”

這話說的沒錯。這幾日不管是擦身還是餵藥,李昭全都親力親為,就像她對謝時晏所說,她把安兒照顧的很好。

見李昭面容冷淡,雲蕙不敢再犟嘴,只得悻悻退下,不忘叮囑道,“殿下也早點休息,小郎君也不願見到殿下這般辛勞。”

房門關閉,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李昭和昏迷的小承安,李昭放下藥碗,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匕首。

這把匕首樣子普通,卻異常地鋒利,原是謝時晏留給她的防身之物,卻不料此時派上用場。

她卷起袖子,果斷地朝著自己的手腕劃過,刀鋒寒光微閃,殷紅的鮮血順著潔白的手腕,流淌到藥碗裏,消失不見。

“滴答、滴答”,血流逐漸變成血滴,李昭的臉色蒼白,眼裏卻充滿平靜。她拿起早已備好的紗布包紮傷口,把那碗藥攪拌均勻。

“安兒乖,喝藥了。”

李承安小嘴緊緊閉著,果真如她所言,吃一口吐半口,她把他的身子抱在懷裏,微微傾斜,一邊用手巾擦他的嘴角,絲毫沒有不耐之色。

古書上曾說,以親人之血做藥引,可治百病。

她原本是不信的,可曾經有一次,安兒染上風寒,咳了整整一個冬天,她走遍醫館,終不得良方。偶然看到此法,猶疑地嘗試了一次,竟真的有用!而且那次之後,他原本病弱的身體逐漸強健起來,鮮少生病。

包括這回,安兒久久不愈,而她只給他喝了幾天血,今日竟能醒整整一刻鐘!李昭相信,她一定能把她的孩子治好,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月色入雲,整個院子籠罩在黑暗裏,“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謝時晏舉著燭火緩緩走近。

李昭已經熟睡了。她以一種守護的姿態,側躺在床塌的最外側,濃黑的眼睫微微顫抖,睡的很不安穩。

蠟燭被放在案幾上,謝時晏輕柔地給她掖了掖被角。覆又走到銅盆前,沾濕了手巾,擦拭承安的額頭。

承安,承安。

李承安。

這就是她為他生的孩子嗎?一葉障目,他明明那麽像她,那麽多線索擺在眼前,他搖擺不定,只因她的一句,“我福氣薄,留不住。”

她從來不肯承認,大約在心裏覺得,他不配做孩子的父親罷。

謝時晏苦笑一聲。在夜色的掩飾下,他卸下的重重的防備。此時,他不再是白日裏冷酷威嚴的禦史大人,他的萬千手段,可誅逆賊,殺貪官,平叛亂,可偏偏對眼前的一大一小,他無可奈何。

在她們面前,他也只是一個失責的夫君,和一個不被承認的父親罷了。

他撩起衣擺,靜靜地坐在一旁,貪婪地看著母子二人。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李昭翻了個身,半張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不舒服的呢喃聲。謝時晏伸出手,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凝固在半空。

——有血腥味!

他眸光一凜,迅速拿起一旁的蠟燭,環視一周,最後的目光,落在李昭潔白無瑕的臉頰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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