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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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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疫病

李昭頓時瞳孔微縮,一股寒氣從腳底鉆上來,明明是艷陽高照的天,她卻手腳冰涼,動都動不了一下。

“娘親?”

李承安催促道,他抖抖身體,背上像有虱子似的,一慫一慫的。

李昭的聲音很輕,“安兒,你別動。”

她迅速扒他的衣裳,指尖顫動,一個衣帶解了半天,卻打成個死結,李昭的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雲蕙率先發現不對,連忙放下手邊的東西過去,“殿下別慌,讓奴婢來。”

心大的丫頭此時還沒意識到這座城的可怕。

萬幸,衣裳剝落,小孩兒的脊背一片光潔,什麽都沒有。李昭卸力般地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呼吸。

“娘,你快點,我癢。”

李承安還在扭捏身體,李昭平覆下來,她伸出手掌,“啪——”地一下,正中圓潤的後腦勺。

“娘?!”

李承安不可置信地扭頭,捂住自己的腦袋,聲音委屈,“為什麽打我啊?”

他一路明明很乖的!

李昭端著臉色,“以後不許大呼小叫。”

她還以為安兒……,想到方才門口見的乞丐,裸露的皮膚上全是紅斑點點,李昭就一陣後怕。

無故挨打的李承安更委屈了,他就是讓娘親抓個癢而已,他聲音那麽小,娘親冤枉他!

不過,李狗蛋兒向來對娘親無條件服從,心中委屈巴巴,嘴上卻不敢頂撞半句。李昭給他套上衣服,啰啰唆唆叮囑許多,尤其一條——沒有她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李承安的嘴巴上能掛個小油瓶兒,但這次李昭十分強硬,說,“你就跟在我身邊,不要離開娘的視線。”

她真的怕啊!說她草木皆兵也好,要是安兒有什麽萬一,她活不下去的。

李昭楞了一會,隨即吩咐道,“快,去燒沸水,地上、院子裏都撒上,還有食具茶盞,全都用沸水燙一下。”

“另外尋些艾草,每人房裏都熏上。外出記得掩面,少與外人接觸。”

碧月和雲蕙都是手腳麻利的丫頭,李昭話音剛落,兩人隨即丁零當啷收拾起來,李昭也起身檢查門窗。李承安被勒令坐在椅子上,李昭不時掃一眼過來,他都不敢動。

他小小的身軀在官帽椅上扭成了麻花,用後背去蹭椅面上的紋路,邊小聲嘟囔著,

“可是,真的很癢嘛……”

沒人聽見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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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時晏陰沈著臉,滿身戾氣直奔正堂,淮州刺史馮繼忠早就恭候多時。

下頭人說有欽差禦史進了淮州,馮繼忠將信將疑,折子今早剛送出去,這欽差來的未免太過蹊蹺。直到方才看見謝時晏的臉,險些驚掉他的下巴——竟是謝相親自巡按。

他遠在淮州,還不知道京中沸沸揚揚的罷相一事,謝時晏更無暇與他掰扯這些,先問了淮州的形勢。

淮州是南北商路要塞,一城刺史竟敢先斬後奏封城門,究竟嚴峻到了何種程度,讓他只能出此昏招。

馮繼忠嘆口氣,蒼老的臉上的褶子更深幾層,“相爺高見。”

淮州的疫病,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起初,只是幾個乞丐死了。

這不是什麽稀奇事,一天城中不知道要死多少個乞丐。乞兒命賤,死了也沒人埋,屍體逐漸腐爛、發臭。其他乞兒嫌晦氣,換了別的地方聚集。可他們換了地方後,一個接一個暴斃,死時滿面膿瘡,全身潰爛,和之前那幾個死法如出一轍,可怖極了。

城中乞丐一個比一個少,人們依然沒有放在心上,甚至覺得高興,乞討的人少了。直到有一天,城中一大戶人家的少爺生病了。

一種奇怪的病,好吃好喝,就是全身發癢。半月後,他身上開始出現大片紅疹子,接著就開始高熱昏迷,那家人遍尋名醫,死活查不出原因,直到那少爺在抽搐中死去,眾人才恍然驚悟,竟和城中的乞丐一個死相!

人們此時才慌了。

謝時晏擰著眉目,“既然早有端倪,為何到現在才報。”

他想起路上見過的人,十個裏頭有八個有紅疹,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先前淮州的官員是吃了豹子膽,膽敢滿到現在!

“那時,誰也不知道是疫病啊。”

馮繼忠苦笑,“這病從開始,到出現紅疹,足足有半個月時間。其中有些人會感覺瘙癢難耐,但是至少有五成人,沒有半點癥狀,等出現疹子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晚了。”

“出現紅疹後,短則三天,長不過半個月,皆體溫發燙,全身潰爛,最終暴斃而亡。我召集了城中所有的醫者,什麽方子用了,卻一個人都救不活。”

“只昨日一天,統計出來的死者竟有上百人!下官思慮一夜,此疫始於淮州,絕不能牽扯更多無辜的百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馮繼忠說著,渾濁的眼裏流出兩行淚水。他朝著京城的方向顫巍巍跪下去,摘下頭頂的官帽,俯身貼地。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但我寧願做淮州的罪人,不能做天下罪人!下官馮繼忠一家老小、七十三口人,皆在城內。我等願隨淮州城共存亡!”

說到最後,他已泣不成聲。

“行了,是非功過,自有聖上評判。現下不是哭的時候。”

謝時晏焦躁地揉了揉額頭,早知道淮州形勢如此嚴峻,方才拼著闖城門也要把她們母子送走,如今悔之晚矣。

他道,“水源排查了嗎?”

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馮繼忠擦擦眼淚,艱難地扶著椅凳起身,“城中兩處水源皆是活水,下官一開始就查過,可以確定,水源沒問題。”

“近來城中可有鬼鬼祟祟,傳播謠言,惟恐天下不亂者。”

“這……”

馮繼忠想了想,“城中確實人心惶惶,但究竟有沒有人挑撥,下官倒是沒深究。”

他全部心力都在治疫上,哪兒有空管這些庶務。

“查!”

謝時晏起身,沈靜道,“你方才說召集了城中醫者?讓他們來見我,若有仵作的驗屍筆錄,一同帶來。另,召淮州長史、參軍和司馬,速來前廳議事。”

這事一議,就議到了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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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已經用過晚膳許久,夜幕漸黑,還不見謝時晏的人影。她一會兒瞧瞧緊閉的門窗,一會兒盯著手中的書,至今沒翻一頁。

雲蕙擦拭了燭臺,撤掉燃盡的蠟燭,“殿下歇息吧,當心看壞了眼睛。”

李昭放下書,深嘆一口氣,“我睡不著。”

她心始終不靜,尤其到太陽落山後,眼看沙漏一點一滴流下,她的耐心好像隨著這些沙子,一齊消散了。

晌午靜謐的時光裏,她忽然想起許多往事。有幼年在宮裏的,有婚後公主府裏的,有黔州的,還有進京這半年的點點滴滴。

她生命中的前十六年,是極其圓滿的。有盛放的牡丹,醇香的美酒,成堆的珠翠,繚亂的香衫……從繈褓到二八年華,不曾識過人間愁。奶娘曾戲言,公主一生只啼哭一次,就是出生的時候,她深信不疑。

直到有一天,於萬千人群中,她撞進那雙燦若星辰的雙眸,她流盡了她的淚。

成婚時,她因不得夫君喜愛而流淚,在宗人府時,她因驚恐害怕而流淚,荒野生子時,她怕保不住孩子而流淚,在黔州時,她又為生計艱難而流淚。

自從認識了這個男人,她竟沒過過幾天快活日子。她一直以為,她是恨他的。

多少次無助的深夜裏,她恨不得撕碎了他,她要親手掏出他的心看看,裏面究竟是冰還是鐵。

可如今,在死亡的威懾下,她發現一切都不重要了。人沒了,那些飄渺的愛恨情仇,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不想死,她還要看著安兒長大。她也不想他死,他欠她那麽多,她還等著他還。

李昭怔怔地,柔美的眼中蒙上一層水霧。雲蕙忙寬慰道,“殿下莫憂心,謝大人向來繁忙,興許是公務耽擱了。”

雲蕙即使知道有疫病,仍然有種盲目的樂觀。在她眼裏,就算是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兒頂著,怕什麽!她說,“要不奴婢去瞧瞧?”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了“篤篤”的敲門聲。

“昭昭,你睡了嗎?”

李昭當即放下書卷,卻聽外面繼續道,“你別開門,就這樣說話。”

謝時晏眉宇間滿是疲憊,淮州的情況比他想象中要嚴峻太多,就連他,也不能確保能在這場疫病中全身而退。

這個疫病的可怕之處在於,已經三個月了,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沒有一個方子有用,就連輕微地緩和癥狀都做不到。人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染的病,甚至不知道此自己是否已經染上了病——未知最為可怕。

謝時晏向來以最壞的打算揣測,直到今日他才知曉,什麽叫做天意弄人。

當初公主心悅他時,他不以為意,夫妻琴瑟和鳴沒多久,謀逆案發,兩人被迫分隔千裏,等他終於有能力迎回他的妻時,他們卻身陷疫城,或許命不久矣。

他壓下心頭的酸澀,平靜道,“一直沒跟你說,這些年,對不住。”

他道,“當年案發之時,你被關宗人府。那時候新帝身邊的謀士眾多,有不少人盯著我,我不敢為你說話,因為我不能沾上叛黨的帽子。”

“後來流放黔州,多年對你不聞不問,是因為一直有……”

話說一半,他忽而停住了,像被人扼住喉嚨,掙紮了許久,最後,他閉眼,無力般的垂下手,“……因為我薄情寡恩,辜負公主一片真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謝時晏此人,僥幸得公主青睞,卻自私懦弱,貪圖權勢,負心薄情,著實枉為人夫。”

“如今我為殿下做最後一件事,望殿下萬千珍重,日後平安順遂。”

他想了想,補充道,“歲歲無憂。”

“謝時晏你慫什麽!”

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李昭死死壓著嗓音,“人還沒死呢,就開始交代遺言了?平日裏你最看不起那些傷春悲秋的酸儒,怎麽今日輪到你在這兒唧唧歪歪。”

“有事說事,沒事滾!別在這兒汙我的耳朵。”

兩人的面容都是如出一轍的痛苦,可惜隔著門板,他們都誰看不見,只能聽到對方故作鎮定的聲音。

雲蕙早已識趣地退下,寂靜的夜裏,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都不說話。李昭擦幹眼淚,她走向房門,看著他的輪廓,輕聲問,“很嚴重嗎?”

謝時晏沒有回答,幾個呼吸間,他忽然道,“收拾東西,我送你出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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