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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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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當年

謝時晏到的時候,宮裏大大小小的主子,除了太皇太後,已全部齊聚養心殿。皇後眼睛紅紅的,看見謝時晏,眼裏閃過一絲欣喜,又被她不動聲色地壓下去,面上一派母儀天下的風範。

“皇後娘娘安。”

“相爺不必多禮。”

映著跳躍的燭光,皇後看到謝時晏憔悴的臉色,訝然道:“相爺這是怎麽了?晚秋,快給相爺看茶。”

謝時晏冷淡地拒絕了皇後的好意,只問道,“聖上怎麽樣,可還清醒?”

皇後上揚的嘴角微微收起,還是仔細回答謝時晏的話。她說皇帝剛剛服了藥,身體還有些虛弱,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召見閣老重臣,六部長官。他來的晚,劉閣老他們已經進養心殿侯著了。

“如此。”謝時晏微微頷首,解開身上的大氅交給一旁的宮女,“臣去面見聖上。”

兩人擦肩而過,謝時晏身上帶著深夜的刺骨寒氣,皇後怔了一下,轉身吩咐宮女多加些碳。

——————

養心殿,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虛虛坐著,身披九爪龍袍,不怒自威。

聽見動靜,他微微張開眼,聲音暗啞:“謝卿來了啊,來人,賜座。”

底下一堆輔政大臣都縮著腦袋,乖跟個鵪鶉似的立著,其中不乏不惑之年的老者,卻單單給謝時晏一人賜座,聖寵如此,引得頻頻側目。

劉閣老先發制人,陰陽怪氣地說道:“相爺此時才到,定是在宵衣旰食處理政務,此忠君愛國,我等望塵莫及。”

這是這是點謝時晏。

聖上醒來,得知貢品丟失案還沒有結果,劈頭蓋臉一頓罵。他謝時晏來的最晚不說,避開了聖上訓斥,還得了賜座,讓他們這些深夜寒冬臘月拼命往宮裏趕的老胳膊老腿情何以堪。

謝時晏看都沒有看他一眼,掀起下擺坐上皇帝賜的禦座,聲音清冷:“謝聖上。”

皇帝又闔上眼睛,大臣相視一眼,也不敢吭聲,謝時晏更是沈著,如老僧入定一般,穩坐釣魚臺,一段冗長的沈默。

終於,皇帝先坐不住了。

“謝卿,朕聽說貢品還沒著落,究竟是刑部不行還是大理寺懈怠?天子腳下,獻給朕的貢品竟然丟了,簡直貽笑大方!”

謝時晏冷靜道:“稟聖上,貢品已找到,是那龜茲使臣中有貪財之輩,協同驛站更夫、市井宵小等人,裏應外合盜取錢財,犯人已認罪畫押,證據確鑿。”

“那為何遲遲不結案?”皇帝瞇著眼睛,眼神審視。

“這幫人只圖金銀,卻不知天山紅蓮的珍貴,紅蓮需以冰鎮保存,離開了冰,紅蓮雕謝,藥效全無,龜茲帶來的十五株紅蓮,如今只餘三柱存活,是以臣……不知如何結案,請聖上明示。”

“混賬東西!”皇帝狠狠拍了一下扶手,急促地咳嗽起來,身旁的太監急忙去拍他的背。

謝時晏又說,“臣已命人快馬加鞭趕往龜茲,為聖上摘取天山紅蓮。”

天山紅蓮,生長在極高的冰上之上,相傳十年開一次花,花期僅有十日,要趁著花開正好時摘下,貯之以冰封,才能保持最好的藥效。傳說可令病重之人起死回生,令年老之人鶴發童顏,令女子容顏煥發,令稚兒開蒙明智。

皇帝本對這些傳言嗤之以鼻,只當是愚民沒見過世面,以訛傳訛,可當他身體愈發虛弱,也開始信這些莫須有的傳言。

忽然,皇帝嗤笑一聲,“朕乃天命之子,受命於天,自當與天同壽,區區外物,不提也罷。”

謝時晏垂眸,並不搭話。

他當然不會以為皇帝不在乎,相反,皇帝怕死,怕極了。

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身體到了極限,禦醫袖手無策,只能把心思放在尋仙問藥上,宮裏養了一群方士,這是群臣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擋不住皇帝作死,但現在他還不能死,只說:“臣定當為聖上摘得紅蓮,以慰聖心。”

皇帝終於露出一分滿意,揮揮衣袖,讓群臣退下。唯獨謝時晏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沒頭沒尾地,他忽然道:“公主進京了。”

皇帝楞了一下,半天才想起來,他說的是李昭。

李昭牽涉廢太子一案,而廢太子是皇帝逆鱗,觸之即死。

他瞬間沈下臉色,“她怎麽來了,朕早就把她驅逐至黔州,無聖命不得回京,這是要抗旨不成!”

“聖上,您親自下旨,召舉國宗親祈福。公主是先皇嫡長女,自然在應召之列。”

皇帝想起來,這道聖旨確實是他下的。卻也是在他服食仙藥,神智不清的時候,謝時晏的提議。

皇帝目光微沈,鷹勾般的眼神直直盯著謝時晏,“謝卿什麽意思,繞這麽大一個圈子,莫非真如坊間傳聞一般,想鴛夢重溫,與朕那皇姐再續前緣啊。”

“朕從來不知,朕的謝卿竟還是個癡情種子,這麽多年……呵,朕竟看走了眼。”

“也罷,你為國殫精竭慮,身邊沒個知心人兒,也怪可憐的,你喜歡就留在身邊罷,只一點——”

他居高臨下,斜睨謝時晏,“廢太子謀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世人皆知!李昭作為廢太子的親眷,朕且法外開恩,看在你的面子上饒她一命,再多的,就不用想了。”

皇帝的聲音若雷霆千鈞,響在空曠的金殿裏。一時間,君臣相持,暗流湧動。

“臣明白。”

謝時晏並沒有太大情緒,似乎早就想到這個結果,他擡起頭,問起另一件事。

“臣請問聖上。崇德十五年,公主被囚宗人府,期間,有沒有人對她……用過刑?”

皇帝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她到底姓李,誰敢對她用刑,不想活了?”

這倒不是皇帝心軟,只是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李家皇室自是比旁人高貴,犯了錯可以殺,但絕不能讓外人折辱。

謝時晏頓時松一了口氣,可皇帝又說道:“但她死不承認和廢太子合謀,總歸要吃些苦頭的。”

看謝時晏一會兒變幾個臉色,皇帝笑了,“奇怪,謝卿怎麽翻出這些陳年舊事,當初你也是知曉的呀。”

“臣……知曉?”謝時晏喃喃道,迷茫中帶著不可置信。

穿過記憶的迷霧,謝時晏使勁回想那時候的事。

他早早給李懋送了信,勸他不要輕舉妄動,但李懋不聽他的,糾集四皇子李玠和禁軍副統領張燁連夜起兵,殊不知先帝早就得到了消息,正準備請君入甕。

李懋兵敗已成定勢,他不能把自己綁在李懋這艘要沈了的船上,轉頭找上還是三皇子的當今聖上。

他和三皇子一同師從馮先,他們算是師兄弟,也是至交好友,只是為了那個位置,兄弟都能手足相殘,更何況朋友,三皇子不信他,畢竟他是太子的親姐夫。

形勢危急,他必須和太子一脈劃清界限,即使,要休了他的妻。

那段時間,他忙著平叛,忙著為三皇子出謀劃策,忙著在三皇子陣營紮穩腳跟,分不出半心思在李昭身上,等塵埃落定的時候,聖旨已下,明月公主李昭一同被打為叛黨,流放黔州。

他在太極殿門口站了一夜,晨光熹微,厚重的金門開啟,皇帝問他,“謝卿,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前途和舊情,你究竟想要哪個?”

一句話,把他釘在原地。

良久,他做出了選擇。

“聖上,我與公主夫妻三載,一日夫妻百日恩,臣請聖上饒她一命,臣必當輔佐聖上,肝腦塗地。”

皇帝允了。

他原以為,有了皇帝金口玉言,底下人不敢為難李昭,今天皇帝卻告訴他,“總歸吃些苦頭?”

他……也知曉?

皇帝不悅道:“謝卿貴人多忘事,當初宗人府來報,說明月公主拒不認罪,朕問你對策,你還記得你是怎麽回朕的嗎?”

謝時晏想起來了。

他說:“此等小事,不必請聖上裁決,宗人府自行做主便是。”

想到了某種可怕的可能,謝時晏臉色煞白,渾身的汗毛好像要豎起來。

皇帝懶得給他扯過去的官司,他累了,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就讓謝時晏謝恩退下。

謝時晏像個游魂,飄蕩在宮裏,直到身後的小太監叫了幾聲“相爺”才驀然驚醒。

小太監弓著身子,悄悄趴到謝時晏耳旁,“相爺,老地方。”

謝時晏頓感清明,一瞬間,眼底軟弱散去,他繃著臉,面無表情往前走。

穿過回廊,繞過亭臺,七拐八拐,到了一處隱秘的閣樓,隱約的燭光若隱若現。

兩個太監早就懂事地貓在一旁盯梢,謝時晏一步一步邁上臺階,精致的房檐下,皇後笑吟吟朝他走來。

“相爺,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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