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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面見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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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面見聖上

袁野清今日在都察院處理了一天的事務。

臨到散值,方有時間去禮部那邊查閱考卷。

於貢院批卷結束之後,其中的考卷便會被統一送到禮部,由禮部中人挑選出其中成績最高的幾十份考卷再呈遞到宮中由陛下再親自篩選一遍。

今次名次如何。

袁野清已然一早就已知曉。

卻不知當日他看中的那份卷子究竟是出自哪位學子之手。

今次去禮部,他也正是為了這事。

他這陣子明顯清瘦了許多。

發生這樣的事,他想不瘦也難。

都察院的事務本就繁多,再加上和蘊娘的分開,實在是讓他精疲力竭。

好在這些日子,他總算能去姜家探望蘊娘了。

雖然蘊娘還是對他愛搭不理,也只願在孩子面前與他維持基本的關系,但比起之前連面都見不到的時候還是已經好上許多了。

袁野清知道她這是還在跟他生氣,也知道發生這樣的事後,他們想當做什麽事都沒有,回到以前那樣,很難很難。

裂痕已經產生。

無論是他、還是蘊娘,都不可能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這件事永遠都會存在於他們的心中,只能看他們日後如何修補這段關系了。

他不著急。

他願意等。

只要蘊娘還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無論她要他等多久,他都願意。

慶幸的是星洲還算乖巧。

白柔前些日子已經被娘打發走了,星洲則還在別院住著,也沒有吵著要回城中。

他替他找了教書的先生,又讓路青在他身邊照料著,以防他有什麽需要,不過這陣子時日下來,竟然也未見他有什麽需要過。

路青每日報信過來也都是說“少爺看書很認真,先生時常誇讚少爺”這樣的話。

對這個孩子——

袁野清到底是有幾分愧疚的。

他越乖巧,他就越愧疚。

不可能不管。

他知道蘊娘不想見到他。

如果按照蘊娘的想法,把他打發得遠遠的,或許蘊娘就不會與他鬧成如今這樣了,可他實在沒辦法在這種時候丟棄這個孩子。

他的生母已經沒了,世上也再沒其他的親人。

他怎麽可能不管他?

兩邊都讓他為難、讓他不舍,袁野清自是日日頭疼、難以入睡。

“大人,到了。”

馬車在外停下,隨從的聲音從外傳進來。

袁野清輕輕嗯了一聲。

他放下抵在眉心處的手,又整理了下官服,這才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禮部門前的小吏看他過來,紛紛躬身向他問好。

“大人怎麽來了?”其中一個門吏在行完禮後語氣恭敬地問袁野清。

心裏還有些緊張。

這位袁大人可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而都察院主要幹的就是監察、彈劾的活,可別是他們禮部被人舉報到這位大人那邊去了。

門吏想到這,心裏就緊張的不行。

恨不得現在立刻跑進去找尚書、侍郎大人們去,讓他們來跟這位袁大人碰面。

“這次桂榜上那幾位考生的考卷在哪裏,本官想看看。”

“什、什麽?”

門吏以為自己沒聽清,不由仰頭看向袁野清,不敢置信道:“您是來看考卷的?”

袁野清微微蹙眉:“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

門吏邊說邊讓開身子:“您快請進,小的帶您進去。”他說著背過身去的時候,還悄悄長舒了口氣。

差點嚇死他了!

袁野清跟著門吏進去。

途中自是遇到不少人,袁野清位高權重,縱使如今因為家裏那點事在城中頗有些議論聲,但他掌管著都察院,禦史都是他的人,誰又敢彈劾他們的頂頭上司呢?

何況除了這點私事之外,袁野清為人做事從無令人詬病之處。

尤其他與才回朝的首輔大人,其岳父姜舍然姜首輔的關系也和從前一般,並未因此生出什麽齷齪嫌隙。

眾人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瞧見袁野清過來仍是和從前一樣與人拱手問好。

袁野清也一一回了禮。

途中袁野清又與門吏說,讓他不必去打擾張尚書,他看完卷子就走。

省得麻煩。

門吏自然應了,也按捺了原本要去與尚書大人稟報的心思。

“大人,今次高中的那些舉人老爺們的考卷就在這了。”門吏說著推開一間屋子,裏面有一位穿著綠色官袍的年輕官吏。

年輕官吏待看見袁野清的身影便愕然地站了起來。

顯然沒想到會在這碰見袁大人。

門吏先朝人拱手,喊了一聲“蔣大人”,又與他說明了袁野清的來意。

蔣景雖在禮部工作,卻十分敬仰袁野清的為人。

當初也是因為考核沒能進都察院,被下派到禮部這邊的,聽說袁野清是來看考卷的,他忙放下手中的毛筆,拱手與人說道:“袁大人請稍等,下官這就去拿。”

袁野清沖人說了一聲多謝。

蔣景一聽這話,更是臉紅耳熱,激動不已,嘴裏忙道“不必不必”,然後就去後邊的架子上拿考卷了。

歷屆科考的考卷皆放於禮部之中。

分年整合。

最近的年限放在最前面。

這次的考卷放進來還沒多久,自是容易找。

門吏才給袁野清倒了杯茶的功夫,那邊蔣景就已經抱著考卷過來了。

“既然蔣大人過來了,那小的便先退下了。”門吏跟袁野清說完又拱了拱手。

袁野清微微頷首,又說了一句“有勞”。

門吏忙道沒事,而後恭敬地躬身退下。

“大人,今次高中的三十二名考生的卷子都在這了,這頭一份便是今次的解元郎,信國公府家的世子爺。”蔣景邊說邊把手中的卷子雙手呈遞給袁野清。

袁野清接過之後同樣說了句“有勞”。

“我要看一會,蔣大人有事自去忙,不必在意我。”

蔣景恨不得能跟袁野清多接觸一會,就算有事也權當沒事了,大不了回頭留下來再辦,更何況他這個差事本就清閑,沒什麽急事,如今要做的也不過是把前三名考生的考卷譽寫下來,日後好放於城中的公示之處供人瞻賞。

這事並不著急,他便立刻與袁野清說道:“下官沒事。”

袁野清便也未多言,見他還站在一旁便指著身邊的位置與人說:“既如此,蔣大人便坐吧。”

蔣景又是激動地誒了一聲,然後恭恭敬敬坐在一旁。

袁野清並未理會,翻看起手中的卷子。

頭一份便是裴有卿的。

觀八股文就不是他想要來找的那一份。

不過對於這份考卷,他亦有印象,八股文做得十分不錯,當日他亦是給了高分的,只是他心中還是更為偏向那份考卷。

那陣子他看了這麽多考卷,再沒有一份能超越那份考卷的。

所以這次出了成績,他才會特地過來一趟,想看看能寫出那樣文章的考生到底是誰。

不過袁野清也知道那份考卷用詞太過大膽,陳大人那邊恐會給高分,可莊學士向來保守,恐會不喜。

所以此次他未能拔得頭籌。

袁野清便也只是覺得可惜。

這樣大膽的文章並不是每一位官員都會喜歡的。

他繼續往下翻閱,心裏尋思著,應該就是在第二、第三這兩個位置了,聽說這兩位學子都是有間書院的人。

他與杜斯瑞交好。

也知曉他手裏的那些學子有不少出彩之輩。

可連著翻了兩份都沒找到他要找的那份,袁野清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起來。

這不應該啊。

縱使莊學士不喜那篇應用文,可觀整體的成績,也不至於差那麽多才是。

他繼續往下翻閱。

越往下翻,袁野清的臉色便越發難看。

屋中一時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蔣景就坐在袁野清的身邊,他是何反應,他自是看得最清楚,起初他還在激動今日竟然能離袁大人這麽近,想著今次回去,他一定要與妻子好好說道一番。

可漸漸地,他也發現不對勁了,袁大人這翻看考卷的動作也太快了吧?

悄悄打量。

便發現袁大人此刻的臉色難看至極。

“大人,怎麽了?”蔣景莫名有些膽顫起來。

袁野清沒說話,依舊往下翻著,待翻完最後一份,他忽然把手中的考卷一合,長舒了口氣後看著蔣景問道:“今次上榜的考卷都在這了?”

“是、是啊……”

蔣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被袁野清此刻的神情弄得心驚肉跳,屁股都坐不住了,神情緊張地站起來跟袁野清說道:“總共三十二份,是少了嗎?”

他說著想拿過來查閱一下。

袁野清說:“不用了,正是三十二份。”

他說著便把手中的考卷放於旁邊的桌案上,然後起身站了起來。

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袁野清雖是第一次參與監考和批卷,但他自幼師承於他的岳父,自己曾經又考過臨安府的第一名,無論是鑒賞還是認知都絕不會低於旁人。

那份考卷,他至今都能回想起上面的一字一句,就算偶有一些大膽言辭,但也不至於落榜才是。

不合理、實在不合理!

袁野清於屋中靜靜踱步,猜測著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蔣景從自己一位都察院好友的口中知道每當袁大人思考問題的時候,就會這樣踱步,不知道袁大人到底在想什麽,蔣景一時也不敢說話,生怕打擾了他,只能悄悄站在一邊,等著袁大人吩咐。

“蔣大人。”

袁野清忽然回頭。

蔣景連忙應了一聲“是”,又問袁野清:“袁大人有什麽吩咐?”

袁野清問蔣景:“這次參加秋闈其餘那些沒中榜學子們的考卷可還在?”

蔣景楞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才忙點了點頭:“在的在的,原本是要收起來的放進庫房的,但這陣子禮部事務繁多,便還收在下官這邊。”

袁野清忙道:“勞煩,帶我去看看。”

蔣景自是莫有不從的,一邊領著袁野清往前走,一邊忍不住回頭問袁野清:“大人,是卷子出問題了嗎?”

袁野清此時尚不確定,便也只是說:“還不確定,先看看。”

蔣景知曉這件事的重要性,便也未敢再言。

等領著袁野清到一處地方,打開其中一處櫃子,裏面厚厚的幾百份卷子都在裏面。

蔣景看袁野清一副準備親自審看的模樣,不由道:“要不下官再喊幾個人進來?”

袁野清沈默片刻說道:“事情還未了解清楚,許是我多慮了,先不必讓旁人知曉。”

如今桂榜才揭露。

若這個時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反倒麻煩。

“蔣大人去忙吧,我自己來看。”袁野清說著便卷起袖子,準備一查到底。

蔣景見他已經拿出一部分卷子,也跟著一咬牙,走上前從櫃子裏拿出其餘的卷子,抱在手中。

在袁野清驚訝看過來的時候,他朝袁野清靦腆一笑:“我無事,隨大人一起,多個人多份力量。”

袁野清聽到這話便笑了。

他未多言,只與蔣景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蔣大人了。”

說罷。

他便先行往外走去。

蔣景看著他的背影,自是激動地抱著卷子跟上。

夕陽西下。

窗外照進傍晚時分暖橘色的日落。

兩人分站於長桌的兩側,翻看起桌上的考卷。

……

而此時。

徐沖已然從正府街出來了。

他並未帶旁人,一人一騎朝宮城的方向而去。

這個點路上人不少。

都是趕著回家的人,徐沖縱使著急也沒辦法,好在過了長安大街,人就開始轉少,徐沖正欲繼續擎僵策馬,忽聽身後傳來一道男聲:“誠國公!”

徐沖下意識回過頭,便瞧見裴行時和詹敘主仆正騎著馬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

此刻二人皆看著他。

只不過相比於詹敘的招呼聲,裴行時卻未曾出聲,唯有視線落在徐沖的身上,見他這般著急,面有不解,眉眼之間亦有擔憂之色。

“出什麽事了?”他出聲詢問。

原以為徐沖還在生他的氣,看到他必定是立刻掉頭就走,絕不可能回答他的話,可讓裴行時沒想到的是徐沖在看到他的時候,竟然雙目一亮,掉頭朝他過來了。

這一幕不僅讓裴行時看得心生震驚,就連詹敘也神色驚訝。

但驚訝過後,詹敘便不由大喜過望。

他就說這兩人怎麽可能說掰就掰!畢竟幾十年的好兄弟呢!

他家主子現在可就誠國公這麽一個好兄弟了,詹敘自然不希望這兩人鬧僵,此刻見誠國公過來,他剛要與他說他們今日去了濟陽衛的事。

好讓誠國公知曉他們主子心裏也是有他的。

可還不等詹敘開口,徐沖過來之後便看著裴行時急匆匆說道:“快,你快隨我進宮。”

詹敘一聽這話,不由停下聲音。

裴行時也跟著皺了眉:“怎麽回事?”

“來不及說這麽多了,郁兒的成績不對,我讓他重新寫了一份卷子,打算呈給陛下去看,查查到底怎麽回事。”徐沖著急說完。

“……你說什麽?”

這還是這麽多年,徐沖第一次在裴行時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情緒。

震驚。

愕然。

不敢置信。

他想。

到底是親父子。

平時也就算了,這種時候,他自是不可能不管的。

徐沖稍松一口氣,這些時日對裴行時的氣也跟著消減了許多。

待把他們的猜測和打算和裴行時簡單說了一遭之後,他便又立刻說道:“好了,先別說這些了,你我現在立刻進宮,再晚就得等到明日了,這件事耽誤的時間越長便越不好解決。”

他說罷就準備策馬離開,卻見裴行時依舊呆楞在那。

“怎麽還不走?”

徐沖皺著眉,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裴行時問他:“考卷在哪?”

徐沖下意識就要把藏於懷中的考卷拿出來,但手指才一動,忽然覺得不對,他停下要取信封的動作,擡頭看裴行時,仔細凝視一會之後,忽然看著人擰眉道:“你什麽意思?”

裴行時不答反道:“給我。”

目光則已經看著徐沖的胸口。

徐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聲音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沈了下去:“裴行時,你想做什麽?”他手握馬鞭擋在自己的胸前。

裴行時看著他沒答,垂眸落於那處地方,開口,依舊只是簡單的兩個字:“給我。”

徐沖越看他這樣越覺得怪異,他鬧不明白裴行時到底要做什麽,但他還是敏銳地感覺到裴行時並不想跟他一起進宮,甚至於……

他能感覺到裴行時不想讓他把這份考卷送進宮。

心中不由升起一陣無名火。

他剛剛還以為這個混賬變了,沒想到是他自作多情了!

這個混賬從頭至尾都沒有變過!

他根本就不想看郁兒好!

徐沖臉色緊繃、難看至極,他一手緊握著馬韁,一手則用力握著馬鞭,兩只手上青筋皆已爆起,欲當場發火,又礙於周遭還有這麽多人,怕事情鬧得太大,回頭別人又得議論紛紛,他憋著一口氣轉過頭。

打算先去做正事。

至於裴行時這個混賬,他以後再來收拾他!

徐沖掉頭,正準備策馬離開,卻聽到身後馬蹄聲跟了過來,緊隨其後的是裴行時的聲音:“徐沖,把考卷給我。”

他的聲音帶著命令,還有一股哀求。

徐沖聽出來了,卻不明白。

他仍舊憋著一口氣,覺得這簡直是荒唐至極!

直到感覺到裴行時朝他伸手過來,他這口氣終是沒憋住,手裏握著的鞭子直接被他反手往身後抽去。

他沒留力。

鞭子落在皮肉上發出沈悶的一聲。

能聽到裴行時吃痛之後的悶哼聲,還有詹敘反應過來之後的驚呼聲:“主子!”

詹敘急忙翻身下馬過來查看。

這要換做別人,他早就要抽出自己腰間的大刀朝人砍過去了。

偏偏做這件事的人是誠國公。

“您沒事吧?”他只能先上前查看裴行時的傷勢。

裴行時沒出聲,依舊雙目微紅的看著徐沖說道:“長猛,算我求你,把考卷給我。”

徐沖聽到這話,亦咬牙回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也紅了。

只是相較於裴行時此刻眼中的覆雜,他卻是憤怒至極:“裴行時,我不知道你怎麽了,我現在也不想知道了,你再敢攔我,我抽向你的就不再是我的鞭子了。”

他沈著嗓音冷聲說完,便再未理會裴行時。

回過頭。

他低低喊了一聲“駕”之後,便策馬離去。

裴行時還想再追,卻被詹敘一把拉住。

“主子!您到底想做什麽!您沒聽到誠國公和您說的話嗎?您是真的打算跟誠國公徹底鬧崩嗎?”詹敘也有些生氣,說著也有些惱了,“真是搞不明白您到底在想什麽,您就這麽恨……”

話到嘴邊又住口,過了一會,才又小聲說道:“誠國公作為外人都在為二公子奔走,您就算再惱,不願意去管,但也不該阻止誠國公去做這事啊。”

“您以前不也不管二公子的事嗎?”

詹敘實在是越來越看不明白他家主子了,以前只是不管,現在竟然還要去阻止旁人去幫二公子,別說誠國公生氣,他在一旁都聽得氣得不行!

眼見四周還有人在圍觀。

詹敘憋著心裏的氣悶,長嘆一口氣後看著身邊的男人低聲哀求道:“主子,您行行好,咱們先回家,成嗎?”

裴行時沒說話。

但也沒再繼續去追徐沖。

他深刻知道自己已然追不上,其實他也明白,即便真的追上也沒用,他既然能默寫一遍就能默寫第二遍。

裴行時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都到這種時候了,他們不僅沒放棄,竟然還想去徹查此事。

這是他沒想過的事。

他於馬上闔眸。

夕陽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唇角逐漸流露出一抹苦澀。

……他為何總是阻止不了?

阿瑤的事是這樣,如今又是這樣。

或許這就是天道命數,無論他如何逆天而為,事情都會進入它原本該有的步調。

裴行時的心裏忽然一陣無力。

身旁再次傳來詹敘的聲音:“主子……”

裴行時睜眼。

他望著徐沖離開的方向,遲遲未言,許久才啞聲與人說道:“走吧。”

他已然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能怎麽辦了。

手扶住腰間的佩劍,裴行時心下忽而一動。

或許……

他該殺了他。

他死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什麽也不會發生。

但想到那日見到的少年,想起他臉上所流露出來的笑容還有他滿懷期待和希冀的模樣,裴行時扶住佩劍的手指就止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當初他都未能殺他。

如今又如何再殺他?

“主子?”

詹敘站在一旁。

仰頭凝望主子此刻臉上覆雜多變的神情。

詹敘神情不由微怔,從前他總盼著主子臉上的情緒能夠多一點,別總跟個活死人一樣,可如今真的看到主子的臉上流露出這樣多這樣覆雜的神情,詹敘卻不由又怔住了。

不明白主子到底是怎麽了。

還欲發問,卻聽主子忽然垂眸說道:“……回香山。”

裴行時說罷便直接松開了扶住佩劍的手,率先握著馬韁掉頭離開。

詹敘就反應慢了一拍的功夫,裴行時已然策馬離開,且距離他已經有一段距離了,不敢再耽擱,他也立刻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而另一邊徐沖再無人阻攔,一路暢行無阻地策馬到了城門口。

依舊是江北在城門口巡邏。

遠遠瞧見徐沖過來,本還想與他說一聲恭喜。

那日徐沖成親,他也受邀去了,因為這個緣故,他這陣子沒少受人高看,就連他如今的頂頭上司也對他青眼有加。

江北向來是知恩圖報之人,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被徐沖記住。

“國公爺!”

此刻江北遠遠看到徐沖就笑著喊了一聲,跟著迎上前去。

近前之後卻瞧見國公爺神情焦灼,似有什麽急事,江北心下不免也咯噔一下,忙問:“國公爺出什麽事了?”

這事徐沖自是沒法與他說的。

聞言也只是略微平息了一下呼吸,便與人說道:“我來見陛下。”

江北只當是有大事發生,自不敢攔,忙迎人往前走。

等過了城門。

徐沖同江北拱了拱手便大步朝宮道邁去。

這會李崇不在武英殿處理政務,而是在自己的寢殿之中,快到吃晚膳的時間了,他依舊手不釋卷,聽說徐沖來了,李崇挑眉,卻也未多言,只又翻了一頁手上的書便淡聲說道:“讓他進來。”

馮保應聲躬身出去喊人進來。

徐沖一路急匆匆而來,快到殿中反倒放慢腳步,心裏也開始打起腹稿,想著這事該怎麽開口比較好。

只是想得越多,心裏反倒越亂。

這事原本也不好弄,無論怎麽說都有弊端之處。

耳邊忽然聽到馮保傳過來的聲音:“國公爺,到了。”

徐沖霎時回神。

果然已經快到天子跟前了。

九龍盤旋的金漆寶座之上,李崇身穿一身青色盤龍紋的常服正半靠著,聽到徐沖向他問安,他也只是淡聲問道:“不是還在休息嗎?急急忙忙這個時候過來所為何事?”

這一瞬間。

徐沖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可一路所打的腹稿卻在此刻全部告罄,沒有一個能用得上的,他索性也不再去想,直接雙膝下跪,從懷中取出一物上呈於頭頂之上,沖著李崇的方向說道:“微臣這有份東西想請陛下一覽。”

李崇挑眉。

他擡眸,視線從書冊上移開落於徐沖的手上,見他手裏握著一個信封。

“什麽東西?”

李崇嘴上這樣說著,朝一旁馮保的點了點頭。

馮保便立刻弓著身上前接過呈到李崇面前。

李崇隨手放下手中的書接過信封,在看到外面蓋著的印章時,目光一頓:“杜斯瑞的私印?”

他有些驚訝,擡頭問徐沖:“他讓你交給朕的?”

徐沖不知該如何解釋,便仍舊埋著頭說:“是,也不是。”

李崇這陣子心情不錯,聽徐沖這麽說竟也未曾生氣,反而擡眸又看了他一眼,嗤道:“成了個親,說話都開始繞起彎子來了。”

倒也沒有見怪的意思。

不過既然經由這二人的手,尤其還涉及杜斯瑞,李崇倒也對這信中之物開始好奇起來了。

他坐起身。

揭開火漆取出裏面之物。

厚厚一沓東西,即便未曾打開也能透過宣紙看到裏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李崇未言,一面讓馮保給徐沖看座,一面打開手中的這些紙。

初看。

李崇還有些莫名,不明白這寫的是什麽。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這幾張紙對應的正是這次秋闈的考卷。

李崇原本閑看著,神情也不算認真,此刻神色卻一點點淡了下來。

“徐沖,你什麽意思?”李崇擡頭問徐沖。

馮保剛沏了一碗茶要給徐沖送過去,冷不丁聽到這一記聲音,察覺出他們這位聖上爺掩藏於平靜之下的風暴,不由心下一個咯噔。

一時間。

他這手裏的茶仿佛成了燙手山芋,不知該不該送過去了。

徐沖也在李崇質問當刻便立即下跪,答道:“這事微臣不知該如何與您解釋,這份卷子是微臣一位子侄所寫,他亦是今次秋闈的考生,卻未曾高中。”

“所以呢?”

李崇簡直要被他這番話氣笑了。

他沒想到科舉改革都這麽多年了,竟然還有官員因為自己的子侄沒過而特地跑到他面前來說道此事的。

他更沒想到這個人竟然還是徐沖。

徐沖從前雖然做事莽撞了一些,卻從未借勢為自己的家人謀過一官半職,沒想到如今性子倒是收斂許多,變得沒那麽莽撞了,做事卻越發離譜,還想一出是一出。

平時也就算了。

科舉是他能動歪腦子的嗎?

就連皇子宗室都得跟別人一樣乖乖考試,他倒好——

李崇氣得連看都沒看,就扔到一旁,沖著徐沖冷聲道:“你是來質問朕,你的子侄為什麽沒能高中?徐長猛,你有沒有腦子,桂榜都已經發放了,你當你那子侄是什麽東西,還敢讓你跑到朕面前要功名!”

他已經許久不曾這樣動過怒了。

馮保當下臉直接白了,哪還敢在這個時候上前,當即就跪了下去。

“出去。”

“朕看你新婚,暫且饒你一回,以後行事再敢這樣莽撞,這濟陽衛指揮使,你也不必再當了!”李崇說著便站了起來,懶得再看徐沖一眼。

徐沖早知自己今日此舉必定會犯聖怒。

但他不得不來。

此刻見李崇要走,他立刻膝行兩步,朝著李崇喊道:“陛下,微臣沒有此心!微臣只是想請陛下看一下這份卷子!”

“你真是瘋了!”

李崇未想他竟然還這般執迷不悟,拂袖轉身目視於他,正欲喊人進來,卻聽徐沖朝他懇切道:“陛下,就請您看在與微臣少時相識的份上,請您看一看這份卷子!”

這還是徐沖第一次這樣祈求他。

李崇怒火微滯,神情也變得莫名起來。

沈默片刻,他到底沒有再喊人進來,凝視徐沖半晌之後,他重新回到寶座之上,一面是好奇一面是無奈:“到底是誰值得你這樣來找朕,連命都不要了。”

他邊說邊重新去拿那幾張卷子。

徐沖見他這般就知道他這會不會再走了,悄然松了口氣,但徐沖卻沒有立刻回答李崇的話,而是與人說:“您先看。”

“你倒是還賣起關子來了。”

李崇嗤嘲一聲,不知道該說徐沖傻還是聰明。

若說傻。

倒是還知道拿著考卷來找他。

若說聰明。

這會倒是賣起關子。

他也懶得理會。

他不是先帝,不會任人唯親,即便徐長猛於社稷有功,但他的子侄想要不勞而獲就入朝為官也是癡人說夢。

不過既然他都這樣懇求了,看一下也沒什麽。

李崇一邊重新拿過卷子,一邊與徐沖補充了一句:“朕可以看,但你若想因此求什麽,還是趁早打消了念頭。”

徐沖應是。

李崇見他還跪著,一面收回視線一面說:“還不起來?朕可不想回頭落你新婚妻子一句埋怨。”

徐沖又道了一聲謝,這才起來。

他從前膝蓋受過傷,跪了這麽一會功夫,也的確是有些難受了。

馮保見此便也跟著起來,上前送了茶。

殿中一時靜悄悄的,只有李崇翻閱紙張的聲音。

李崇起初並未認真看。

既然落榜,自有落榜的緣故,也就徐長猛不肯信,非要拿來給他看,但漸漸地,他的神情就變得認真起來,就連坐姿也變得認真了許多。

不知過去多久。

李崇看完最後一個字,卻過了許久才放下手中的考卷。

徐沖一直看著,見他放下卷子,忙放下手中的茶盞,急聲問道:“陛下,您覺得如何?”

李崇看著他,心中依舊有些震撼。

他沒想到今次考生之中竟然還有這樣的考卷,可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樣的考卷居然未在高分之中。

他竟然未曾看過。

沈默片刻。

李崇心中也浮現了不少念頭,卻未與徐沖說,而是看著他問:“現在能說了,是誰?”

“別說是你那個兒子,你家小子幾斤幾兩,朕還是知道的。”

徐沖聽到這話,倒也不臊,反而笑道:“不如您猜猜看?”

“徐長猛,普天之下也就你有這個膽量敢讓朕猜一猜。”李崇淡淡瞥他一眼,倒也真的猜了起來,“你統共也就那幾個玩得要好的,義勇伯府家的小子和你家小子也就是大哥二哥,分不出什麽先後。”

“福安侯府並沒有適齡的孩子。”

“裴家,我記得他家老二那個孩子這次拔得頭籌,除了這幾家,還……”李崇話說到這,忽然想到一個人。

侯在一旁的馮保也想到了。

他記得這次裴家那位二公子也參加秋闈了,只是不知他過往成績如何,馮保也就沒與聖上說。

此刻……

他心中一動。

李崇一點點擡頭看向徐沖,聲音不知為何變得有些僵硬起來:“你說的子侄,莫非是……”

徐沖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已經知道了,立刻高興地說道:“正是崔瑤的獨子!”

多年不曾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李崇不由心神微震,遲遲不曾言語,他下意識地再次把目光投落到手中的那幾張紙上,一時竟有些無言。

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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