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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徐沖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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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徐沖的坦然

這一夜。

雲葭睡得極好。

徐沖就有些睡不太著了。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都過子時了還有些難以入眠,腦子裏不時出現霍七秀的身影,過去的、如今的,甚至有些他以為早就忘記了的畫面都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夜裏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了,然後一點點充斥於他的腦海之中。

徐沖也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

他這把年紀了,又娶過妻子,孩子都有兩個了,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他就是有些沒想到……

明明之前還對霍七秀生過避諱之心,想著別破壞他們這一份來之不易的兄妹之情,沒想到現在霍七秀放下了,他反倒是有些放不太下了。

長嘆了口氣。

徐沖睜著眼盯著頭頂的床帳許久,然後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夜裏熱,他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褲子大刀金馬似的坐在床上,單手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則撐著自己的額頭,半弓著身子,低著頭粗喘著氣,腦子裏思緒百轉千回的,轉得他的頭都有些疼了。

這樣不知道過去多久。

最後徐沖還是一咬牙,往外高喊了一聲:“榮科!”

榮科是徐沖的貼身小廝。

他在外面守夜。

大晚上的,他都快進入夢鄉了,冷不丁聽到他家主子這一聲,驚得他三魂六魄都被嚇走了一半,輕喘著氣睜著眼睛醒了過來,榮科怔懵地坐在榻上過了一會方才有些回過神,朝裏間望去,未曾點燈的內室也瞧不見什麽東西,不清楚自己剛剛是在做夢還是什麽,榮科一時之間也不敢立刻進去,免得叨擾人清修,只能壓著聲音先往裏面小心翼翼試探似的先喊了一聲。

“國公爺?”

未想裏面真的傳了聲音出來:“進來。”

這下榮科是真的清醒過來了,他只當有事,哪裏還敢耽擱?一邊重重呼嚕了一把自己的臉,讓自己的瞌睡能醒來,一邊連忙掀開身上的被子朝裏面快步走去,推門進去,果然瞧見他家國公爺醒著。

屋子裏沒點燈,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但也足以讓榮科看到此刻屋內的情況了。

一句“國公爺您有什麽吩咐”還沒從喉嚨口吐出來,他就瞧見他家國公爺竟然這個時候站在床前穿衣,榮科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一時忘了出聲,直到聽到他家國公爺頭也不回地跟他吩咐道:“你讓人去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啊?”

榮科呆楞著,以為自己耳朵都出問題了,要不然怎麽還幻聽上了?

“您剛說什麽?”

他結結巴巴問徐沖,“……備、備馬?”

徐沖正要說是,但還沒出口卻又皺上眉了,不行,這事還是得先同悅悅和阿瑯商量一聲,若不然那頭跟七秀說好了,悅悅和阿瑯卻不知道……何況若要七秀同意,悅悅和阿瑯的意見,想必她也是十分在意的。

還是先把家裏解決了。

這樣想著,徐沖便又改口道:“算了,你還是先讓小姐和二公子過來一趟。”覺得大晚上的,讓悅悅過來不好,他又說,“你讓那臭小子直接去他姐那,就說我有事要同他們姐弟說。”

榮科聽到這話,更為怔楞了。

這都什麽情況啊?他家國公爺不會是中邪了吧?他目光覆雜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不遠處還在穿衣的高大男人,覺得國公爺現在這副模樣真邪門。

徐沖沒聽到回聲,回頭就看到榮科正目光猶疑地看著他,仿佛他身上有什麽鬼魅似的,他頓時就有些不高興了,皺眉沈聲:“還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他沈下臉的時候頗為威嚴。

潛意識的服從讓榮科一時顧不得多想,連忙答了聲“是”就要往外走,可要出去的時候,他腳下步子一頓,又忍不住朝身後看去。

“國公爺,現在已經過子時了。”

他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出聲提醒人道:“姑娘和少爺這會肯定都已經睡了,您確定……要小的這會過去喊他們醒來嗎?”

他是擔心回頭他家國公爺神智清醒了後悔這麽做。

徐沖聽到這話,倒是果真反應過來了,他原來已經拿起腰帶準備給自己系腰帶了,聽到榮科這話倒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還真是糊塗了。

這麽晚,別說悅悅和阿瑯睡了,估計霍家也早就關門了。

霍家又不住在這一塊,要過去還得過城門,可現在早就過了宵禁的時間,雖說他有令牌,想過去也不難,但這樣大張旗鼓的過去,不說嚇人,恐怕明日城中又得議論紛紛了。

經歷了這麽多事,徐沖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無所顧忌、肆意妄為的性子了,知道什麽身份該做什麽事,也知道什麽時候該收斂。

腦中思忖片刻。

徐沖還是握著腰帶重新坐到了床上:“算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這事還是等天明再去做吧,他也得好好想想該怎麽跟他們姐弟開口,又該怎麽去跟霍七秀說。

榮科卻覺得他這樣怪怪的,哪裏肯放心就這樣下去,他這會瞌睡也已經醒了,倒了盞茶給他送過去,然後站在一旁看著今夜格外不同尋常的國公爺小聲問道:“國公爺,您沒事吧?”

徐沖聽完這話一時卻沈默到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說有事也有事,說沒事也沒事,他就是好像……終於想明白了。

或許早在那日霍七秀說出那番話要與他劃清界限重新好好做回兄妹的時候,他心裏就已經有些隱隱的不自在了,只是當時徐沖也沒多想,只當是自己這個大老爺們還沒她一個女人家爽快坦率。

後來霍七秀日日待在府上,他們跟一家人似的相處著,他每次回來就能碰著她,他就更加不會去想別的有的沒的了。

直到今日回來知曉霍七秀走了,那些從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就如春風生草一般全都從土裏一個個冒了尖。

這一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的全都是霍七秀。

從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也全都在今夜冒了頭。

他第一次捫心自問,他是真的對霍七秀一點想法一點感覺都沒有嗎?如果沒有的話,那日知道她墜崖,他為何會這麽驚慌?看到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泥水之中昏迷不醒的樣子,他又為何會那麽害怕?

甚至因為害怕她死去,在向她靠近的時候,他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在軍營這麽多年,打過的仗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了,身邊的人走了又走,他不是沒見過至親好友在他身邊死去,他也早就已經習慣在這種場合收斂自己的情緒了。

可那日看到霍七秀那樣躺在他的面前,他還是有些沒繃住。

他還記得那日自己被巨大的恐慌扼住心臟的感受,就連氣息都在那一刻被他屏息住了。

這是當初他在戰場被敵軍一支箭直沖他腦門射過來時都不曾有過的感受。

還有——

那日霍七秀神志不清時與他說那番話,他是真的一點都沒有動心嗎?如果沒有的話,為何他時常會夢到那個時候?

是不願相信、不願承認。

還是不想改變如今的現狀,怕有些關系嘗試了反而不可挽回?

徐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如今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霍七秀的日子,習慣了每次回到家能看到她跟他一雙兒女在一起的樣子。

“國公爺?”

遲遲未聽到徐沖說話,榮科不由又輕輕喊了他一聲。

徐沖聞言擡頭,看著面前神色擔憂望著他的榮科,他剛才緊繃的面容忽然一松,沖人笑道:“沒事,你下去歇息吧,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並未在這個時候和榮科多說什麽,只撂下這麽一句。

但他心裏已然清楚自己究竟要什麽了。

或許是緊繃了一晚上的心弦終於徹底消下來了,徐沖忽然心情大好,也終於有心情睡覺了,他可不想明天青著一雙眼睛去找霍七秀。

一大把年紀了還為著這個失眠,還讓旁人知曉,實在是有些跌份也有些丟人。

雖然想著跌份丟人。

但徐沖臉上的笑容還是十分燦爛,比剛才還要燦爛。

“好了。”

徐沖說著把手裏的腰帶隨手一拋,又開始重新解起胸前的盤扣,“下去吧,我也要睡了。”

還是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的榮科看著他家國公爺這會臉上又掛起了笑,甚至已經解完衣服重新躺在床上了,眼睛閉著,一臉安詳的樣子,哪裏還有剛才的糾結?榮科縱使有滿肚子的疑問,這一時之間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能上前撿起床上的衣服和腰帶,重新掛到一旁的屏風架子上,省得這樣隨意放著,明天起來,這衣裳就不能看了。

做完這些事後,榮科方才告退。

可走到外面躺在那張軟榻上,他卻有些睡不著了,滿腦子還是他家國公爺今晚到底怎麽了?明日他又究竟能知道什麽?

翌日。

榮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聽到外面傳來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打拳,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看到裏間的門開著,他嚇了一跳,走進去一看,床上整整齊齊的,就連被子都已經疊好了,哪裏還有人?又想到剛才聽到的打拳聲,他連忙往外跑,氣喘籲籲跑到外面,果然瞧見他家國公爺裸著上身在外面虎虎生威地打著拳。

“國公爺,您今日怎麽這麽早就醒了!”榮科本來還以為自己起來得晚了,可看了一眼屋中的滴漏,發現原來是國公爺今日起早了。

他邊說邊去給人拿帕子倒水。

徐沖正好一套拳打完,聞言,接過榮科遞來的茶灌了大半杯,頗有些意氣軒昂,說話都透著一股子爽朗:“昨兒夜裏睡得好,起來就早。”

榮科:“……”

過了子時才睡,這也算睡得好?不過這種話,他當然是不敢說的。

徐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拿過帕子擦了下臉上的汗,又問他:“幾時了?”

榮科聞言忙答:“才卯時兩刻。”

倒的確是還早。

距離臭小子去書院都還有大半個時辰呢,不過要徐沖再去睡也睡不著了,他平日在軍營也差不多這個時間就起來了。

“替我準備水,我去沖個澡。”他跟榮科吩咐,說完便徑直走了進去。

原本只是想沖個澡去去身上的熱汗,但洗澡的時候又覺得今日要去找霍七秀,又是要與人商量那樣的事,還是得體面些,索性便把頭也一道洗了,也虧得如今夏日天熱,頭發被風一吹就容易幹。

等頭發幹的時候,徐沖大刀金馬地坐在椅子上,對著銅鏡,看著自己蓄了絡腮胡的臉,怎麽看怎麽不滿意。

“替我把我的小刀拿來。”他跟榮科吩咐。

榮科以為他是要修剪胡子也沒多想,忙捧著一個盒子過來了,裏面不僅有刀還有剪刀。

“小的幫您?”拿過來的時候,榮科還問了一句。

徐沖說了句“不用”,然後便拿起一把小刀自顧自修剪起來,他這些年一直有蓄胡子的習慣,平日也頂多是等長了的時候修剪一番,可他今日——

榮科站在一旁,自然看得最是醒目,很快他就發現他家國公爺要做什麽了!

他驚得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家國公爺,驚問道:“國公爺,您這是要全刮了?”

“嗯。”

徐沖嘴裏應著,手上動作卻未停。

大約過了一刻,他才徹底刮完,有很多年沒看過自己沒蓄胡子的臉了,此刻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雖然年輕幹凈了不少,但徐沖頗有些不適應。

“你覺得這樣如何?”徐沖有些不放心地問榮科。

榮科這會還震驚著,聽到這話,一時沒能立刻反應過來,直到徐沖皺眉看他:“不行?”

他才反應過來,忙搖頭:“行,行,很行!”

他就是太震驚了。

這會震驚過後,看著他家國公爺的臉,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您這樣看著都不像將軍了。”

雲葭和徐瑯生得一副好相貌,自然不是全倚仗於姜道蘊。

徐沖的相貌也不差。

當初徐沖的爹,徐老國公,也是城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名聲比如今的裴有卿還要高,作為他唯一的兒子,徐沖的容貌又豈會差?只是他從少年時就習慣了不修邊幅,之後又一門心思窩在軍營裏面,成日跟一幫男人為伍,怎麽可能有這個閑情雅致關註自己的臉?

這會胡須一刮,頓時年輕幹凈了好幾歲,瞧著都嫩乎了不少。

“小的給您拿點珍珠膏勻勻臉?”榮科提議。

剛刮完胡須,臉上還是糙的。

徐沖一聽這話,第一個反應卻是皺眉,他一個大老爺們擦什麽珍珠膏?但一想霍七秀要比他小那麽多歲,他這成天風吹日曬的,本來就要比她黑,要是再不好好收拾……這樣想著,徐沖一咬牙還是點了頭:“去拿吧。”

上臉這種事自然用不著榮科做。

徐沖也沒這個習慣,他接過榮科遞來的珍珠膏後,眉毛擰得都快能夾死蒼蠅了,顯然十分嫌棄,但最終還是咬牙往裏面刮了一下,然後跟呼嚕臉似的往臉上隨便糊弄了幾下,力氣大的,毫不在意自己的臉都紅了。

隨便呼嚕了幾下,他就把珍珠膏拋到桌上,再不肯碰了。

頭發也差不多幹了,徐沖讓榮科給自己梳頭。

束完頭又插上發簪,瞧見鏡子裏那個正笑瞇瞇打量他的榮科,徐沖覺得他這個笑容看得怪滲人的,不由皺眉:“看什麽?”

“國公爺。”

榮科笑盈盈壓著嗓音問他:“咱們國公府是不是快有女主人了?”

能在主子們身邊伺候的,哪個不是聰明的?榮科即便一時沒想到,但到現在,看著他家國公爺這副樣子,就是榆木腦袋都能看出幾分不尋常了。

又是洗頭洗澡,又是換新衣,現在連胡須都刮幹凈了,竟然還肯擦起珍珠膏……

這要是都猜不到,榮科覺得自己也沒必要繼續待在國公爺身邊了!他為自己的猜測而興奮,此刻不由興致勃勃問道:“誰呀?小的認識嗎?”

徐沖看他目光灼灼、一臉興奮的模樣,一時卻有些卡殼,也沒原先那麽從容了。

“什麽女主人男主人的,有你什麽事?”他說著就虎著臉站了起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當然不可能先說什麽,倒不是怕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而是怕傳出去壞了霍七秀的名聲。

畢竟他現在也的確不清楚霍七秀究竟是怎麽想的。

但在走之前,他還是又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又重新抻了抻身上的衣裳,然後又沖依舊喜盈盈看著他的榮科沈聲囑咐了一句:“先把嘴巴給我閉緊了,要是讓我聽到什麽消息,看我怎麽收拾你!”

這個“先”字就很有意思了。

榮科聰明,當即心下一喜,眼睛都跟著亮了不少,臉上卻不敢透露什麽,當即拿手在閉緊的嘴巴上輕輕一拉,表示自己明白,絕不會隨便說,心裏卻興奮得不行。

目送國公爺遠去,他還激動地在屋子裏轉了好幾圈。

……

徐沖這一路自然享受目光無數。

國公府的下人看到他臉上幹幹凈凈的,差點以為家裏來客人了,一時國公爺的稱呼都不敢喊。

徐沖本來還沒覺得有什麽,但一路走來享受了這麽多註目禮,心裏倒也漸漸有些不自在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回頭還要面對悅悅和阿瑯,甚至還要同他們說自己的打算。

這一想,徐沖也有些坐不住了。

桌上的茶都喝得快見底了,他也沒讓人過來續茶,手摸了摸下巴,一觸到那邊光滑一片,徐沖的手更是不由一頓,他放下手,抿著唇坐在椅子上想回頭該怎麽說比較好,還沒等他想出個好的法子,就聽到外面先傳來幾聲請安聲:“大姑娘,小少爺。”

徐沖心下頓時一凜。

擡頭看去,果然瞧見姐弟倆正往這走來,他不自覺站了起來。

雲葭剛從下人口中知道阿爹今日已然來了,又見下人面上有些激動的神情,還不等她詢問怎麽了,就忽然聽到身邊原本還有些在打瞌睡的阿瑯低低靠了一聲。

“怎麽了?”

雲葭循聲看去,便見阿瑯正看著堂屋的方向,一臉震驚地喊道:“老爹,你抽什麽風了?”

心中略有猜想,雲葭同樣朝堂屋看去,在看到正在朝他們走來的阿爹時,雲葭也驚訝地睜大了她那雙漂亮的杏眸。

徐沖已經走了過來。

他今日頗有些不自在,就連面對徐瑯的不遜,他也沒說什麽。

尤其看著同樣面露震驚的姐弟倆,徐沖那股子不自在更是直沖天靈蓋,尷尬地他腳趾都快要直接摳地了。

“咳。”

不知道說什麽,徐沖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正常一些:“你們……先進來吧。”然後也不等姐弟倆說話,他就沖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把早膳端上來。”

丫鬟們自是連忙應聲。

徐沖轉身先進屋,姐弟倆也忙跟著他進去了。

徐瑯跑得快,幾個步子就追上了徐沖,探著一個腦袋看了又看,然後看著徐沖一臉狐疑道:“老頭,你沒事吧?”

徐沖覺得這臭小子真是煩,根本不想搭理他。

可小少爺哪裏是好打發的,見他爹沈著一張臉不說話,更是覺得他抽風了:“你別是中邪了吧?”說著還想伸手往徐沖腦門上摸摸,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

“阿瑯。”

雲葭喊住徐瑯。

這麽一會功夫已經夠雲葭反應過來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煩得不知道說什麽的爹爹,然後又去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阿瑯,輕輕一笑:“阿爹沒事,你先坐下。”

雲葭說著,自己也走了過去。

徐瑯顯然還有所懷疑,但他向來聽他姐的話,也就沒再鬧騰了,只不過一雙眼睛還是直盯著徐沖,想看看他究竟怎麽了。

而徐沖感受著左右兩邊的兒女,脊背僵硬,一時之間更加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下人過來上早膳。

徐家從來不吝嗇這點吃食,尤其徐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雲葭心疼他在軍營勞累,自然吩咐廚房準備了不少好吃的,此刻琳瑯滿目擺了一桌,只是一家三口誰也沒有先動筷吃東西。

徐沖本想讓他們先吃,想著等吃完再說。

他也不確定他們會怎麽想,怕他們聽完消息,吃不下。

可雲葭心中已猜到他這番變化是因為什麽,哪還顧得上吃喝,此刻見他躊躇不決,索性直接開口問道:“阿爹可是有什麽話要與我們說?”

徐沖輕輕啊了一聲,有些沒反應過來,迎著雲葭的註視,語言蒼白地應了一聲。

“……我的確有話要跟你們說。”他猶豫不決地說道。

徐瑯看不得他這樣,在旁邊急道:“你有話就直接說啊,吞吞吐吐啥啊。”他向來是個急性子,此刻見他爹跟往日完全不同的模樣,顯然是有些著急上了,擔心他出事。

雲葭則溫聲與人說道:“阿爹說吧。”

“我……”徐沖卻實在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都這把年紀了,兒子、女兒都已經成年了,忽然要對著他們說他要娶妻,這……這怎麽看都有些不太合適啊。

事情沒碰到的時候,光靠想象,總覺得很容易,嘴巴一張一合就可以把所有事都給解決了。

可真到這時候,感覺就算之前設想過千萬遍也沒用,先前的那點自信和信心全沒了,他掙紮著拿起筷子,想說沒事,但一掃那邊空著的位置,想到以前坐在那 的霍七秀。

他要是這會退縮了,他跟她就徹底沒有以後了……

這樣想著,徐沖心裏的那點猶豫徹底退去,他一咬牙就把筷子重新按到了桌上,這一下有些重,震得旁邊的空碗都打了下晃,但徐沖並未察覺,而是對著一直盯著他的姐弟倆說道:“我想娶妻了!”

這一聲幾乎耗盡了徐沖所有的勇氣。

他也已經想好了,不管悅悅和阿瑯怎麽怪他,他都認了,當然,如果悅悅和阿瑯真的不同意,那他也不可能違背他們的意思。

畢竟他這雙兒女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們是這世上比他生命還重要的存在。

他不可能真的枉顧他們的意思非要娶霍七秀進府,這樣的話,不僅他們會不自在不舒服,就連七秀進了府裏也不會高興。

徐沖已經想好也已經在等待他們的審判和責怪了,沒想到等了許久,也沒聽到什麽聲音,也不知道是這話太嚴重讓他們還未回過神,還是他們太生氣了……徐沖猶豫了一會,才敢朝他們看去。

他先看向悅悅。

卻見身旁的悅悅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徐沖微怔,還不等他說什麽,就聽悅悅笑著同他說道:“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您說這番話了。”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徐沖愕然地看著雲葭,又不由自主地去看另一邊的徐瑯,卻見剛剛還一臉緊張看著他的臭小子現在竟然已經拿起筷子在吃早膳了,見他看過去還朝他翻了個白眼,吃著東西同他含糊道:“我還以為您老人家中邪了,沒想到是思春了,娶妻就娶妻唄,搞得一副中邪的樣,我差點就要去給你請道士過來驅邪了。”

徐沖神色訥訥看著他們。

實在是跟他想的太不一樣了,他有些沒準備,也有些沒想到,好一會才啞聲問道:“你們不反對嗎?”

這話雲葭還沒說,徐瑯那邊就已經先開口了:“反對啥啊,齊竣後娘都換了兩個了,您老人家娶個妻子是什麽新鮮事嗎?”

“反正你也不會娶那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進府。”

在這點上面。

徐瑯還是十分相信他老爹的。

他老爹這人看著不靠譜,但其實還是挺靠譜的,從小到大也沒虧著他跟他姐過,不管是在物質方面還是精神方面。

他小的時候,總有人想著給他老爹介紹。

徐瑯也不知道那些年紀大的人是不是天生就這麽欠,還是覺得小孩子好逗,反正他小時候就經常有人拿這事逗他。

說什麽以後你爹娶新夫人,你就有弟弟了,你要是不聽話,新夫人和弟弟就不會喜歡你,你爹也不會喜歡你,你就沒人要了。

徐瑯那是什麽脾氣?

自打姜道蘊走後,他覺得沒人保護他和他姐,就跟個小牛犢子似的野蠻生長。

聽到這話也不管對面是什麽人,直接就敢掄起拳頭去揍,完全不管他們體力和身高的懸殊,如果揍不過,那他就拿路邊的石子,或是拿什麽桌上的碗筷酒盅去砸,反正有什麽砸什麽。

那時候總有人說他脾氣差,說他沒教養。

可每當這個時候,他那個跟他好似一直都不怎麽對付的老爹卻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把他抱起來,沖著那些滿嘴胡話的人沈著臉說“我徐沖這輩子就這一雙兒女,別說我沒娶妻的打算,就算有,也不可能坐視我的這雙兒女受欺負”。

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在他家的宴席上看到過那些討厭的人了。

他爹以前其實朋友蠻多的。

但因為那些事,很多人都和他爹不來往了。

徐瑯有時候想到這些,也覺得自己小時候脾氣太大挺惹人煩的,也覺得他爹挺慘,生了他這麽個惹禍精。

他要是有他姐一半乖巧,想必他老爹也能活得輕松很多。

所以聽說他要娶妻,他是真的沒什麽想法,說很高興不至於,但也的確有些欣慰,一大把年紀的糟老頭子了,早點去過點自己的日子吧,別成日圍著他跟他姐打轉,也別再想著姜道蘊那個女人了。

“不過——”

徐瑯拿著一塊餅就著胡辣湯吃著,“老頭,你要娶誰啊,我認識不?”

徐瑯對他即將要娶的妻子還是挺好奇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讓他老爹改變想法?他對老徐沒別的要求,只要對方別比他小就行,要不然他這一聲後娘是真的喊不出來。

兩個孩子這樣的反應讓徐沖十分錯愕、震驚。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兩人,還一副沒回過神來的樣子,直到面前空了的那只茶碗重新被雲葭續滿,聽著那水流聲,徐沖擡頭。

正好看到雲葭放下手中的茶壺,看著他笑道:“我早就跟阿爹說過,我和阿瑯已經長大了,無論您想過什麽樣的生活都可以。”

“對啊。”

徐瑯也接過話:“您想娶就娶,別跟城裏那些不學好的一樣,娶個十七、八個就行。”

“你當你爹我是什麽,還十七、八個!”徐沖總算是回過神來了,看著身邊的這雙兒女,他只覺得胸口滾燙,心臟有力跳動著,眼睛也熱得不行。

佯裝喝茶把眼中那股子淚意逼退。

直到聽到徐瑯又問了一遍對方是誰,徐沖方才放下手中的茶盞,輕咳一聲:“其實你們也認識,就是你們霍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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