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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馮保看見了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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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馮保看見了裴郁

直到接下那道旨意,雲葭還猶如活在夢中一般。

她還跪在地上,雙手高舉,手裏握著那道冊封的詔書,想到剛才成章成大人頒布旨意時說的那些話,“柔嘉維則,禮都攸嫻”……雲葭神色訥訥、眸光微滯,顯然是還有些沒清醒過來的樣子。

她居然被冊封成縣主了?

這是上輩子從未有過的事,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清楚那位為何忽然下這樣的決定,雲葭只覺得不可思議,以至於清醒理智如她,此刻竟然也有些回不過神。

徐父和徐瑯也沒有。

父子倆也都還跪著,旨意雖然是下給雲葭的,但聖上下得旨意,無論是誰皆得跪著聽旨,這會父女三人皆還跪在地上,全都是一副出神呆滯的樣子。

這讓留在外面看到這一切的裴郁更為擔心了。

他並不知道屋中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那旨意裏面說了什麽,眼見父女三人跪著,背對著他遲遲不起,他只當不是什麽好事,幾度想進去,最後還是咬牙沒動,心中再次痛恨起自己的無用。

他雙手緊握成拳,抵於粗糙的樹幹之上,薄唇緊抿,眼神晦暗。

而屋中馮保和成章倒是終於說話了,成章已經頒布完旨意,見三人還未起來便開口同他們說道:“國公爺、明成縣主、小少爺,現在可以起來了。”

馮保更是親熱地主動去攙扶徐沖。

“可不是,這地上跪著多難受啊,國公爺可快快起來,莫再傷了膝蓋,陛下在宮裏可沒少說起您的膝蓋,囑咐奴婢與您說,要您好好保重身體呢。”他此刻模樣仿佛與徐沖是頂頂好的關系,兩人之間沒有一點齟齬。

徐沖因為過於震驚,竟也未能發覺,任由馮保把他給扶起來了。

起來之後,他方才張口詢問,目光對著成章,聲音還有些遲疑:“陛下這是……”他想問陛下這是什麽意思,但話出口又覺得不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誰又能誰又敢窺探那位的心思?

因此再是震驚,但徐沖在短暫地沖擊之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閉嘴了。

不管他為何這麽做,但至少這是一件好事。

雲葭也沒問。

她同樣震驚那位的舉措,但更緊張那位對父親的安排。

不過縣主……這樣看來,至少阿爹的國公之位還在?若不然這縣主之位,她如何輪得到?

“成大人。”

她問成章,語氣客氣。

成章看她,拱手:“縣主有何吩咐?”

雲葭不敢有吩咐,只客氣問道:“不知聖上除了這道旨意之外,可還有別的旨意?”

在場的誰不知道雲葭這是在問李崇對徐沖的安排?

成章頗為讚賞地看了眼雲葭,都知徐家這位大姑娘有本事,幼時便接管起了管家一職,放眼整個燕京貴女圈子,她都稱得上是頂頂了不起的人物了。如今對於自己被賜封一句未多提,關心的只有誠國公的事,可見她目光深遠,非尋常女子能比。

不過關於誠國公的安排,他亦不知,便仍是客氣答道:“典禮局只做封賞之事,這事,縣主還是問馮公公吧。他是陛下的身邊人,想來對國公爺的安排要更清楚一些。”

雲葭點頭表示知道了,而後看向馮保,客氣喚人:“馮公公……”

馮保笑著誒了一聲,見雲葭面露擔憂,他嘴裏笑著說道:“陛下倒是沒下什麽旨意,不過有口諭給國公爺,奴婢正想說於國公爺聽呢。”

雲葭聽到這話,心立刻又揪緊起來,她手握詔書,目光卻落在身邊的徐父身上。

徐沖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面上未顯,身側的手卻忽然握緊。

馮保見他們看過來,也斂了臉上的笑,操著一口尖細的嗓子提聲:“陛下口諭!”

雲葭父女三人聽到這話又立刻斂了神情跪下了。

馮保以李崇的口吻對著徐沖說道:“朕念薊州路遠,你治理薊州營辛勞,難享親倫,今特賜指揮使之職,替朕打理濟陽衛,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期待,日後好好打理濟陽衛,早日重建太祖時期二十六衛的威名。”

馮保說完,見徐沖面露怔怔,似是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馮保其實在聽聖上說這話之前也沒想到徐沖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他心中亦有不甘,然說到底他跟徐沖也沒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雖然不甘他只受了這樣的瓜落,但伴君者最知道也最該知道陛下的心思。

明白陛下心裏顧念著舊情,不可能真的對徐沖趕盡殺絕,而經此一事,這位誠國公也算是兩腳邁過鬼門關了,以後只要他不犯渾跟誰勾結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他就永遠都是大燕威名赫赫的誠國公,濟陽衛的指揮使……既如此,他又豈會與他交惡?又豈敢與他交惡?

馮保親自彎腰,恭恭敬敬地再次扶起徐沖,在他還怔神的時候與他笑道:“國公爺這是高興壞了,陛下說了,濟陽衛以後就靠國公爺重振威名了,以後二十六衛兄弟軍比賽,國公爺要是不讓濟陽衛拔得頭籌,他可要好好罰你。”

他笑著說了一句玩笑話。

徐沖聽到這話,終於清醒,他不至於高興壞了,但的確對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他都已經想過最壞的結局了,沒想到他竟然給了他濟陽衛指揮使的體面……濟陽衛的指揮使自是比不過薊州營的統帥,但親軍二十六衛所,只受天子吩咐也只替天子做事,是陛下最為信任的親軍。

他這是在變相的告訴世人,他徐沖依舊是天子最得力的心腹。

喉嚨忽然變得有些啞澀。

徐沖不知該說什麽,也什麽都說不出。

這陣子他看似和從前並無差別,但夜裏每每想起從前之事總是輾轉難眠,也曾難過也曾怨懟,甚至有時候看著這一身傷痕都會忍不住想他做這些事落得這一身傷到底是為了什麽?

沒想到最壞的結局都想到了,現在迎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該高興嗎?還是該感激。

徐沖高興不起來,也實在感激不起來,他只是覺得自己如今是越發看不透他了。

但或許這就是帝王。

為帝王者,豈會讓人隨意窺探出自己的心思?

袖子忽然被人扯住了,徐沖垂眸,瞧見一只白皙的手,耳邊則傳來雲葭壓低的聲音:“阿爹,該接旨了。”

徐沖擡眸與她對視一眼。

四目相對,他看著雲葭點了點頭。

不管如何,至少女兒如今得到了尊榮,為著這個,他也應該感激他。

自跟裴家退婚之後,外面不知有多少議論,雖然那日他們大張旗鼓與裴家退婚,讓眾人知曉退婚一事到底是因為什麽,但這個世道對女子本就苛責,無論原因究竟是什麽,只要身為女子,就免不得會被人議論……

如今悅悅被親封縣主,不僅能擊退那些謠言,也能讓那些人再不敢胡亂議論悅悅。

心裏的那些怨懟和傷懷在這一刻似乎都消失不見了,也只能消失不見,恨過怨過如今又變成感激,徐沖已經說不清對李崇,他是怨更多一些,還是感激更多一些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擡頭時,他忽然轉身大步往外走去,直到面向皇宮的方向,徐沖一掀衣擺,突然雙膝下跪,朝著皇宮的方向鄭重一拜。

“臣徐沖接旨,謝主隆恩!”徐沖朗聲說道。

他說完,仍是由馮保和成章上前一道扶起他。

雲葭姐弟跟在後面同樣朝皇宮的方向拜了一拜,跪謝天恩。

等姐弟倆起來,馮保便拿出一塊令牌遞還給徐沖,他仍是笑盈盈的模樣:“那日國公爺走得太急把令牌落在宮裏了,陛下特地讓奴婢今日把令牌給國公爺帶出來。”等徐沖怔怔收下之後,馮保又繼續笑道,“陛下說了,這是先帝禦賜之物,日後國公爺可得好好收著,別再跟從前似的丟三落四,要是再丟可就不一定能找回來了。”

他言笑晏晏,最後一句話卻意有所指,徐沖和雲葭都聽得心下一凜。

父女倆什麽都沒說,直到徐沖沈默接過那塊令牌,雲葭方才回過神與馮保溫聲笑道:“有勞公公了。”

馮保笑著說沒事。

雲葭又與二人說道:“辛苦公公和成大人今日特地走這一趟,差不多該吃午膳的時間了,不如公公和大人今日就在家中吃頓便飯再走?”

兩人是來做事的,還得回去覆命,自然不可能留下吃便飯。

但雲葭這般態度卻讓人覺得十分熨帖,不說成章,就連馮保心中也覺得有幾分好受,他笑著同雲葭說道:“不了不了,奴婢還得回去給陛下回信呢。”

雲葭聞言,忙道:“倒是我不對,陛下身邊離不得公公,既如此,我便不留兩位大人了。”不等兩人拒絕,她又喊道:“阿瑯,隨我送兩位天使出去。”

天使便是天子親派過來的欽差。

這是尊稱。

徐瑯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忙點頭答好。他走過來,縱使再不喜歡馮保,徐瑯如今也知道此人不能輕易得罪,便垂著一雙眼睛同兩人說道:“成大人,馮公公,請吧。”

徐沖聽到這話,皺眉。

他自是舍不得讓自己一雙兒女替他送人,遂上前一步:“我來。”

雲葭其實知道這樣是最好的。

阿爹與這位馮公公積怨已久,此次送他出去也能緩解兩人之間的宿怨,可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她的私心吧,他就是不想看阿爹在別人面前卑躬屈膝。

她再也不想看到阿爹上輩子為了她給別人牽馬賠笑的樣子了。

她回來是為了讓阿爹和阿瑯過得越來越好,而不是讓他們被人欺負看笑話的……有些事,他們不得不做,可有些事,她仍是不想讓他們做。

雲葭溫聲說道:“阿爹剛接了陛下的旨意,還得去收拾東西呢。”

馮保多聰明的人啊,知道雲葭這是什麽意思,誠然,他心中有些不大高興,但也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能讓這位縣主和徐家小少爺送他出去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再出動這位國公爺,那就不是結緣而是結怨了,他現在清楚自己那位主子的心思,自然不會上趕著來結怨,一聽這話也就笑瞇瞇說道:“是啊,濟陽衛還等著國公爺大駕呢,雜家和成大人就不勞國公爺送了。”

徐沖皺眉。

雲葭卻不等他再說什麽,只囑咐岑風過去給阿爹收拾東西,而後便帶著弟弟送兩人出去了,也算是給足了成章和馮保的面子。

路上徐瑯並未多言。

他知道他不善言辭,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雲葭則偶爾會說上幾句,多是問馮保聖上與皇後身體如何的話……她並未因為自己被冊封為縣主而變得倨傲,仍是與從前一樣溫和的模樣。

成章倒是無所謂,他跟徐家並無宿仇,對於這位明成縣主的態度也只是心裏感慨,但馮保此刻心裏別提有多熨帖了。

他今日被陛下吩咐來徐家傳口諭送令牌的時候還十分不喜,總覺得自己這樣矮了徐沖一頭,保不準又得被這位誠國公怎麽苛待,但此刻見這位剛被陛下賜封的明成縣主親自送他出去,馮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連帶臉上的笑也變得越來越深。

雲葭既給他這份臉面,他也願意與雲葭說幾句好話。

“縣主。”他忽然笑著喊雲葭。

雲葭回眸,溫聲:“公公有何吩咐?”

馮保一聽這話,嘴角更是立刻上揚,抿不住的笑容,嘴裏卻說:“縣主這可真是折煞雜家了,您什麽身份,雜家什麽身份,雜家哪敢吩咐您呀?”

雲葭仍是溫聲笑道,一點都沒有芥蒂或者折辱的樣子:“這算什麽折煞?公公是陛下的親近人,日後我們許多事還得有勞公公提點呢。”

她知走到馮保如今這樣位置的,尊重和體面遠比錢財更能打動這些去了根的內侍,她也知阿爹和阿瑯都不喜這些心思深沈又小肚雞腸的內侍。

她也不喜歡。

馮保不是好人,但他的確稱得上聰明有本事。

這世道,向來是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她不介意說幾句好話結一份善緣,總好過跟上輩子似的冷不丁地被人在背後放冷箭。

果然話音剛落就見身邊內侍眉眼舒展地笑了。

馮保看著雲葭絲毫不吝誇讚點評道:“怪不得陛下誇縣主聰慧伶俐,國公爺有縣主這樣的好女兒,徐家的福氣還長遠著呢。”

這次是真心話。

想到什麽,他忽然又看著雲葭說了這樣一句:“裴家就沒那麽好的福氣了。”

這聲音不響,只夠雲葭聽到。

雲葭心下一動,她看了一眼馮保,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成章和阿瑯,開口:“阿瑯,你先帶成大人出去,我有話與馮公公說。”

徐瑯猶豫地看了一眼雲葭,但還是點頭答應了,他收回視線跟成章說:“成大人,請。”

成章倒是也沒說什麽,只朝雲葭拱了拱手便跟著徐瑯先離開了。

等二人離開,雲葭方才不動聲色地詢問馮保:“公公先前那話是何意?”

馮保既開了這個口,就是特地來賣雲葭一個人情的,此刻聽雲葭詢問,他便低聲跟雲葭說道:“今年吏部的考成,裴二爺怕是沒希望了。”

短短一句話就揭露了裴行昭的結果。

裴行昭於吏部多年,而吏部尚書年邁,早到了致仕的年紀,若這次裴行昭考成的成績好,只怕不用多久就能升任吏部尚書,只如今顯然是沒這個可能了。

也怪裴行昭太背。

誰能想到徐沖這還能“死而覆生”呢。

雲葭聽到這一句,倒是並不意外,上一世徐家出事,裴行昭也沒能如願以償當上吏部尚書。

那時雲葭已經嫁進裴家了,為著這事,裴行昭那時候沒少跟陳氏吵架,而陳氏卻是一股腦的把火氣撒在了她的頭上,覺得是因為她因為徐家才會如此。

如今看來倒是不是。

不過不管是不是,裴行昭如何,裴家如何,如今都跟她跟徐家沒有關系了。

她無所謂裴家過得如何。

好也好,壞也罷,都跟他們沒有關系。

馮保一直在觀察雲葭的神情,見她神情無波,心下微動。他於皇宮多年,見過的人數不勝數,縱觀前朝後宮,也少見如這位徐大姑娘這般波瀾不驚的人。

何況還是這樣一個年紀。

一個人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他高峰的時候是不是能內斂,低谷的時候又能不能沈住氣,若這兩樣都做到了,無論處於什麽樣的境況都能重新起來。

這麽多年,他一直都是這樣提點自己的。

要不然只怕他早就跟他那些師父們一樣,早成了宮裏的亡魂野鬼了。

也難怪這次徐沖能逢兇化吉,有這樣的女兒,徐家的福氣只怕還真是斷不了了。

馮保心中難免感慨。

徐沖有這樣的女兒,以後怎麽對待裴家和徐家,還真是得好好斟酌下了,他是愛錢,但他更喜歡跟聰明人合作。

從前覺得裴行昭倒也不錯。

可人啊,最怕的就是跟別人比,這不,一比就高下立判了。比起這位徐大姑娘,裴行昭夫妻倆還真是不夠看的,聽說裴行昭這幾日在吏部的臉色可不好看,臉上還帶著傷,估計是家裏折騰出來的……馮保看不上這樣的人,這幾日就算裴行昭派人來找他,他也只當做不知道,懶得理會。

馮保的直覺向來很準,他覺得徐家這位大姑娘日後必然有大好前程,便想要跟雲葭先結個善緣。

兩人繼續往外走,路上馮保和雲葭說著話,原是想安慰她幾句退婚的事,與她打好關系,走出院子的時候卻忽然掃見一個身影。

馮保本是隨意一瞥,卻在看到那人的時候神色微驚,就連腳步都控制不住般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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