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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李崇和崔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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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李崇和崔瑤

李崇跟崔瑤的認識其實並不體面,初識崔瑤之時,他還只是宮中一個十分不受寵的皇子,因他生母只是宮女出身,而他也只是先帝酒後失德留下的產物,所以他在宮裏根本沒有絲毫地位。

誰都能欺負他。

他的那些兄長以取笑他欺負他為樂,就連底下那些宮人也敢拿他取樂,只因他沒有背景,出身又受人詬病。

先帝臨幸他生母的那一天正是十五,祖宗定下的規矩,初一、十五,天子必須宿於皇後的宮中,先帝雖然最喜歡崔貴妃,卻也不至於為了她壞了祖宗規矩,可那日他因戰事勝利正好多喝了幾盞酒,路過一處地方的時候見他生母姿容出眾猶如月下仙人,便直接睡了他的生母。

翌日先帝酒醒,自覺愧對皇後,便要嚴懲他的生母。

說來實在好笑。

做錯事的明明是他,可他那位父皇卻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他的生母身上,仿佛是他生母勾引了他,而並非是他用強。

他把對他生母的生殺大權全都交到了那位蕭皇後的手中,既是贖罪,也是不想沾惹這些女人間的是非。

可那位蕭皇後向來自詡賢良淑德,縱使再不高興也不好嚴懲他的生母,所以她給他生母賜了位份擡為美人又給她賜了宮殿賞了宮人隨侍於身側,擺足了她一代賢後的名聲。

可宮裏本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他的生母既無根基,性子又柔弱,雖然成了美人,卻日日被那些隨侍於身邊的宮人欺辱,直到一次暈倒,他們擔心出事方才給他生母請了太醫,也正是那時,太醫診出來了她有了身孕。

若換作別人懷有身孕,即便不會高升也能改變當下的環境。

可他的生母卻什麽都沒有,除了她的出身之外,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

寵冠六宮的崔貴妃當時同樣檢查出來了有孕。

明明兩人都懷有龍嗣,所處的環境和享有的待遇卻截然不同,他的生母這裏只是多了一個擅長料理女子身孕的老嬤嬤,而那位崔貴妃那——

先帝十分看重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唯恐出一點事,不僅派親信嚴守還給那位崔貴妃單獨開了小廚房,就是怕有人在她吃食上動什麽手腳。

當時宮中子嗣雖說不多,但也不能算少,蕭皇後膝下就有一對雙生子,另外還有一位良妃所生的三皇子,可崔貴妃的那一胎卻還是引起了轟動。

誰都知道陛下有多寵愛那位崔貴妃。

如果不是先娶了蕭皇後,只怕就連皇後的位置,都會落在那位崔貴妃的頭上,彼時前朝又還未曾定下儲君,倘若崔貴妃一舉得男,只怕儲君到底會花落誰家,誰也不得而知。

後宮裏面那些人的目光自然全都落在了崔貴妃的那一胎上,至於他生母這一胎反倒無人問津了。

他們並不在乎宮裏多個皇子和公主,他們在乎的是這個皇子是誰生的。

母憑子貴。

可有時候子也能憑母貴。

可惜,又十分尋常的,崔貴妃那一胎最後還是沒能保住,那位人間富貴花被人精心照養了那麽久,卻因為路上被人潑了桐油未能瞧見,而摔沒了孩子。

而他卻活了下來。

他出生於一個隆冬的夜裏,天寒地凍,他跟他生母的宮殿連一個火盆都沒有,可他卻健健康康的,沒有一點孱弱之相。

他的出生並沒有改變什麽,他們母子的日子依舊不好過。

他的生母柔弱沒本事,就算被那些宮人欺負了也只是默默流淚,甚至還會勸阻他不要與他們爭執,唯恐他因此出事。

李崇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他的生母。

她太軟弱了,軟弱到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可那是他當時唯一擁有的東西了,她雖然軟弱,可對他的愛卻是真的。

她會在他每日從文華殿中上完功課回去的時候笑瞇瞇問他都學了什麽?

其實她又懂什麽呢?

在成為美人之前,她只是一個灑掃的宮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他還是會一字一句說與她聽。

他會說先生今天誇他了,會給她看他今天寫的字,會把學會的文章背給她聽,會告訴她他們都很照顧他,喜歡他,可現實是……他即便是第一個會背文章交功課的人,先生也不會誇他,沒有人喜歡他。

他的大哥二哥始終記得他是怎麽降生在這個世上的,他的存在就是對他們母後最大的侮辱。

他反抗過,迎來的卻是更多的毒打,是先生一句句的謾罵,斥責他不敬兄長,沒有半點禮數,是所有人譏嘲而放肆的嘲笑。

所以他學會了韜光養晦,學會了蟄伏,學會了怎麽樣去利用別人。

他知道崔瑤。

在很多年前,在她所以為他們的初見前,他就知道她,甚至見過她了。

崔貴妃無子無女,崔瑤既是崔府的掌上明珠也是崔貴妃最疼愛的侄女,他的那位好父皇憐惜崔氏沒法生育便準她把崔瑤接到身邊養著,還賜給她郡主的身份,讓她可以隨意進出皇宮。

當時的崔家在朝中如日中天。

清河崔氏,幾代人的積累,朝中不知有多少姓崔的人,那時更有人傳只要娶崔氏女就能當儲君,蕭皇後雖然跟崔貴妃不對付,卻沒有阻止她的那雙兒子接近崔瑤。

李崇在文華殿中,幾乎每日都能聽到他那些兄弟議論崔瑤,從他們的言論中,李崇腦補出了一個溫柔善良的形象。

事實也的確如此。

他隨手打斷腿扔到一邊的小貓小狗都會被崔瑤心疼地帶走。

她好似總有用不完的善心去治愈那些與她沒有絲毫關系的東西,可當時的李崇看著那樣明媚耀眼的女孩卻對她懷揣了最大的惡意。

他討厭這樣無用又多餘的善良,也厭惡有人能活得如此陽光燦爛。

憑什麽他生活在黑暗之中,有人卻能活得那麽無憂無慮?

崔瑤根本不知道她所以為的偶遇,所以為的碰巧幫了他都是他的一場陰謀。

是他精心設計下對她的一場陰謀。

那時他的生母已經不大好了,經年累月的勞作以及日日的提心吊膽讓她的身體如沈屙舊疾一般難以治愈。

他並不為她的即將離世而感到難過。

早已料到的事,他的心裏也早就接受這個結果了,可他還是故意在崔瑤的面前演了一出好戲,一出皇子救母而被人欺辱的好戲碼,他讓崔瑤看到了原來在她所以為的光鮮亮麗的世界裏還有活得那樣艱難的人。

他看著崔瑤替他請太醫,看著她忙前忙後指使那些人,甚至就連他那位從出生起都未見過幾面的父皇都在崔貴妃的陪伴下過來了一趟。

那大概是那個女人活在這世上享受過的最大的榮光。

可她還是死了,她活著的時候如一株隨處可見的路邊的雜草野花一般,死的時候也無聲無息。

他在她的床前跪了許久,米水未進,擺足了一副孝子模樣。

然後他就如他所預料的那般被崔瑤帶著住進了崔貴妃的宮殿,成為了崔貴妃的養子。

從頭到尾,他想要的就是通過崔瑤讓那位對她百般寵愛的崔貴妃看到他,收養他。

他要活下去,要比任何人都要活得好。

崔氏是他要抓住的磐石,也是他要走向那個位置的的踏腳板。

可他又是什麽時候真的愛上了崔瑤呢?

李崇竟然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從來都沒有深思細想過這個問題,只知道當他發現自己這一份心意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了。

或許是在她那一聲聲輕快的“崇哥哥”的呼喊聲中,或許是她總會千方百計耗盡心思給他一個難忘的連他自己都不曾在乎過的生辰,又或許是,早在最初他把那只受傷的小貓扔到她必經的路時看著她紅著眼圈把它抱在懷裏,哄著它會沒事的時候就已經不經意地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心裏。

那時他躺在粗壯的樹幹上嗤笑崔家怎麽會養出這樣一個柔弱天真的人?

可他心底是不是也曾期盼過她能這樣對他?期盼著如果在他長大的路上從一開始就碰到了崔瑤,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李崇嘴角上揚,眼角卻向下耷拉下來,他俊美如神明一般的臉上露出一個嘲諷又或許算是自嘲的譏笑。

可惜。

他把一切都毀了。

殿中鄭曜在地上哭了半天也未聽到李崇的聲音,他心裏慌亂不已,不敢擡頭看眼前這位尊貴的天子此刻是何模樣,只能在心中各種猜度著他的反應和心思,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嗤笑,鄭曜嚇得渾身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幾乎是以五體投地的形態跪在地上,嘴裏哽咽著呼道:“陛下,微臣知道微臣教子不嚴,又沒能管好賤內,可微臣就三個兒子,長子次子常年在外,微臣和老妻一年都不一定看得到他們一回,留下這個不孝子,縱使有千般不對,畢竟也是微臣和老妻身邊唯一一個常伴左右的孩子了。”

“求陛下寬恕他這一回,改日等他傷勢痊愈,微臣就帶著他進宮給您磕頭,屆時勞您多責打他一頓,好讓他日後有了記性。”

李崇早已從過往的記憶中抽身出來了,聞言,他垂眸看他,語氣淡淡:“朕自己的兒子都管不過來,哪有功夫管別人的兒子?”

“微臣……”

“好了,”李崇不耐煩打斷道,“這事既然過去了也就算了。”

鄭曜聽到這話剛松了一口氣便又聽到頭頂緊跟著傳來一句:“小孩子們鬧鬧別扭,但該賠的禮還是得賠,長猛就這麽一雙兒女,從小當眼珠子看著長大的,你家小子把人給揍了,這事你得處置好,你們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不希望日後看你們同朝為官,再鬧出什麽事。”

鄭曜昨日就聽說徐沖進宮的事了,也知道他們這位天子對待此事的態度極其暧昧,但像這樣的話……所以徐沖這次又沒事了?

鄭曜有些吃驚,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改變了這位帝王的想法,然他與徐沖宿無仇怨,對此縱有驚詫也未多說什麽,他仍以頭點地道:“微臣省得,等微臣那個不孝子醒來,微臣就帶著他去跟誠國公磕頭認錯去!”

李崇點頭。

剛要讓鄭曜起來,馮保就過來了:“陛下,袁大人到了。”

知道袁野清是為什麽案子來的,李崇看了眼還跪在地上的鄭曜,淡淡發話:“讓他進來。”等馮保應聲出去,他又對著鄭曜說,“愛卿也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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