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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的慈悲與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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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的慈悲與心狠

元寶還是第一次這樣一個人面對姑娘,他心裏莫名有些緊張。

雖然姑娘性子溫和,但元寶就是打心眼覺得姑娘威嚴不可侵犯,讓人不敢在她面前太過隨意輕縱,就跟他每次去廟裏見了那觀音大士一樣,連看都不敢多看,只敢埋頭對其恭恭敬敬的。

不止是他,家裏其他下人也是如此。

不管平時多混不吝的人,到了姑娘面前都會老老實實守規矩。

畢竟所有人都清楚在這個府裏得罪少爺和老爺或許還不會有事,可要是惹姑娘動了怒,那就徹底完了,雖然姑娘很少動怒就是。

即便面對那些吃裏扒外的下人,姑娘也多是讓人按著規矩條律處置,很少會真的動怒發火。

除了那次少爺無故中毒暈倒。

那應該是記憶中姑娘第一次大發雷霆。

那個時候少爺才七歲,姑娘其實也就十歲,比他和哥哥也就大了不過三歲,知道少爺中毒昏迷不醒,姑娘連夜急匆匆趕了過來,來的時候差點在門外摔倒。

那個時候老爺不在家中,而是在薊州任職,太夫人又剛殞命不久,所有人都以為姑娘會挺不下去,可最後姑娘還是撐著羅媽媽的手走了進去,在請大夫看過之後,姑娘沒有沈湎於悲痛之中守著少爺,而是穩穩坐在了高堂之上找謀害少爺的人。

那日九裏堂的下人跪了滿滿一屋子。

只要接觸過少爺的人全都跪在那邊,他跟哥哥也在其中。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溫和如姑娘那樣性子的人也是會發火的。

她高坐明堂,雖然小臉雪白,眉眼稚嫩,可那一身威儀卻讓人見之生懼。

那日姑娘說了什麽話,時隔太久,元寶其實已經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姑娘那日高坐明堂時的威嚴模樣。

還有底下戰戰兢兢的一群人。

他記得那日姑娘徹夜對所有人開展審問,一個個人全都帶出去讓底下的媽媽盤問,也記得姑娘是怎樣在那樣的情況下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的。

最後審查出來是少爺的乳娘秦媽媽做的。

秦媽媽不僅是少爺的乳娘也是自小照顧少爺長大的人,那時老爺不在家中,老夫人又沒了,少爺除了姑娘之外,最信任的就是這位秦媽媽了,每日都得她守著才能睡著。

那會秦媽媽在家裏有個相好的,為了讓少爺夜裏早些休息別總是纏著她讓她說故事好跟外房的男人私會,所以秦媽媽故意給少爺下了藥想讓他早些休息,那藥是外房的男人給她的,原本是安眠用的,但秦媽媽不知道這東西劑量多了也致命,那個男人給她的時候也沒說,那次秦媽媽就是不小心多放了劑量。

事情審查出來之後。

秦媽媽自知有罪,當場就哭了起來,她哭得聲淚俱下。

論對少爺的真心,她自然是有的,從小奶大的孩子,一點點看著他長大,怎麽可能沒有真心?恐怕就連她自己的孩子都比不過少爺在她心中的地位。她說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更沒有加害少爺的心,事情發生之後她就後悔了,她請姑娘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可姑娘還是報了官。

她不顧秦媽媽在家裏這麽多年又是太夫人賜給少爺的,當夜就讓官府來人,然後當著眾人的面讓人把秦媽媽和外房那個男人一並扭送進了官府,一點情面都沒給留下。

這件事讓府裏的人看明白了一件事。

不涉及姑娘底線的時候,做什麽都可以,可若是涉及姑娘底線,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姑娘就是這樣一個剛柔並存的性子。

她有這世上比誰都柔軟慈悲的心,但也比誰都心硬。

“姑娘。”

元寶恭敬地跪在地上,埋著頭不敢亂看,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雲葭手裏又重新握了一本本子,跟夜裏的賬本不一樣,這本子上面記著她每日做的大體要事,她十分慶幸自己有這個習慣,要不然時隔三年,她就算記憶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記得清楚。

有這個本子在,她以前做了什麽見了誰又吩咐了什麽事就一目了然了。

“起來吧。”

她放下手裏的記事要本,喝了口茶,等元寶應聲起來後才看著他開口詢問:“你今夜出府了?”

元寶答是,心裏又忍不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來,驚雲姐姐不是說姑娘找他不是為了少爺的事嗎?怎麽姑娘又問起夜裏的事了,這回頭姑娘要是細問起來,他是說還是不說啊?這要是說了,回頭少爺是不是又得禁他一個月的零嘴了,可要是不說,姑娘這邊……

怎麽什麽糟心事都讓他給碰上了?

元寶簡直欲哭無淚,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出門的時候沒看黃歷,不然怎麽會這麽倒黴?這次吉祥要是不把下個月的月錢全部給他,他就跟他鬧!

鬧死他!

無聲嘆了口氣,然後——

“撲通”一聲。

元寶突然跪了下來。

雲葭正看著他打算詢問裴郁如何,忽然瞧見他下跪,呆了一下,還未說話就見元寶仰著一張跟觀音大士面前善財童子般的臉視死如歸般和她說道:“姑娘,您罰我吧。”

雲葭一怔。

略作思索倒是也明白是什麽情況了,她好笑出聲。

元寶原本閉著眼睛,突然聽到一聲輕笑,不由心生奇怪,他猶豫地睜開一條眼縫就看到姑娘正雙目含笑看著他,四目相對,他心下陡然一驚,跟著又立刻緊閉上眼睛,但回想一番又覺得姑娘瞧著並不像是生氣的樣子。雖然元寶不像他哥吉祥那樣聰慧明事,但他從小就有些小機靈,雖然猜不出姑娘為何如此,但揣度了一會姑娘的心思還是睜開了眼睛看著姑娘委屈道:“姑娘,您能不能別逮著我一個人問啊,明明吉祥比我聰明多了。”

要是吉祥在這。

肯定能想出兩全的法子,既不會背叛少爺也不會得罪姑娘。

偏他笨,什麽都想不出來,只會傻乎乎跪著,不過估計姑娘也就是看在他笨的份上才逮著他一個人問。

“你以為我是來跟你打聽阿瑯近日又做了什麽?”雲葭看元寶那張委屈可憐的圓臉,好笑問道。

元寶猶豫地快速瞥了她一眼,雖然沒說話,但眼中意味十足。

明顯就是這個意思。

雲葭笑笑,拿帕子輕輕拂了下裙子後才又說道:“放心,我不問你阿瑯的事。”

元寶呆了一下,一時竟然顧不上雲葭的威嚴,他情不自禁擡頭看去:“那您……”

雲葭笑盈盈看著他問:“你家少爺沒跟你說為什麽讓你這麽做的原因嗎?”

元寶呆呆的,沒立刻反應過來雲葭的話,仔細琢磨了一會,他忽然瞪大眼睛,驚呼道:“是您……?”他說呢少爺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讓他們去保護那個裴二,怪不得那會少爺不情不願的。

原來是這樣!

元寶終於明白了。

可是他很快又迷糊了,好端端的姑娘又為什麽要保護裴二?姑娘和裴二認識嗎?元寶心裏覺得怪怪的,不過這是姑娘的事,他也沒多問。

少爺那邊,他還有膽子扯扯皮。

姑娘這邊。

就算給他雄心豹子膽,他也不敢去想姑娘這麽做的原因!

雲葭見他總算反應過來了,笑著問他:“現在可以說了?”

元寶聽得臉都紅了,他不好意思地重新埋下頭,嗓音都帶著一股子臊勁:“能說能說。”他一邊覺得自己實在夠蠢的,一邊又忍不住感慨姑娘真是好脾氣,他剛剛這樣,她都沒生氣,這要擱少爺估計早就一個橘子朝他砸過來了,元寶心裏這樣感嘆著,然後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都跟人說了一遍。

“裴二……”

元寶下意識想用這個稱呼,想到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忙又接著說道:“少爺在西街給人寫信讀信,每天出攤一個半時辰,從酉正到亥時。”

“小的看他那邊生意挺好的,雖然定價不高,但也能賺一些錢,旁邊幾個擺攤的老板對他也都挺好的。”

“不過……”他忽然想到今天碰到的事,又皺眉:“今天有幾個姑娘……”

“嗯?”

雲葭正認真聽著,忽然聽到這麽一句,不由好奇問道:“什麽姑娘?”

元寶早就把那幾個人記在他的記仇小本本裏面了,正打算回頭跟少爺說下,誰讓這幾個人有膽子說他們姑娘不好的!

他們姑娘也是她們能說的?

果然這世上像他們姑娘這樣長得又好看心又慈的人太少了!

這些人徒有一張漂亮臉蛋,做出來的都是什麽事啊?

“那幾人您也認識,一個是光祿寺丞陳宏的女兒,一個是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還有兩個都是些不入流的門戶,小的一時記不清她們家裏是做什麽的了,但翻了天也過不了七品。”

雲葭記憶向來不錯。

只消元寶這麽一說,她便知道他說的這兩人是誰了。

光祿寺丞陳宏的女兒叫陳雲,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叫曹麗娘,她跟這兩人的來往都不算多,畢竟不是一個圈子的,不過大致也清楚這二人的情況。

尤其是這位曹麗娘,她對她的印象還算深刻。

曹麗娘的家世其實並不算突出,燕京城裏七、八品的官隨處可見,有些甚至還比不過那些勳貴高門裏當管家的,不是有句老話嗎?宰相門前五品官。

意思就是在那些高門大戶當下人的都比這些低品的官更有權力。

但曹家有一個在宮裏當嬪妃的女兒,這情況自然也就變得有些特殊了,尤其這位曹嬪如今還有了身孕。

當今陛下子嗣艱難,有孕的嬪妃都格外被人看重。

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曹家就是如此,原本不過是個不入流的門戶如今竟然也能在燕京城中說得上話了,雲葭剛剛還看到自己的本子上記著上個月曹夫人生辰邀請燕京城的名門勳貴過去參加宴會,不少人家都收到了,雲葭自然也收到了。

雖然許多家底厚的人家都看不上曹家這樣靠女兒發家的破落戶,但也有不少人家過去赴約的。

聽說還有幾個伯府郡府都過去了。

曹家這陣子可謂是春風得意,雲葭剛才看到自己的本子上還記著一條——

曹瑞典下個月有可能升任光祿寺少卿。

這可是五品官。

雲葭記得上輩子曹瑞典的確坐上了這個位置。

不過好景不長就是了。

曹瑞典這人本身就沒什麽實力,原本姑且還能稱道他一句勤勉謙恭,可自從女兒在宮裏站穩腳跟,他日日被人吹捧,戴慣了高帽子,行事就變得越發荒唐起來。

光祿寺掌祭祀、朝會。

雲葭記得有一次祭祀大典,曹瑞典就因為貪杯壞事誤了祭祀的吉時,天子祭祀本就不是小事,曹瑞典壞了這樣的事,豈會被輕饒?

天子當場雷霆大怒,不顧那位受寵的曹嬪苦苦求饒,當場就讓人摘了曹瑞典的官帽收押了他。

至於這位曹嬪。

雲葭也與她接觸過幾回。

上輩子她嫁給裴有卿不久,這位曹嬪娘娘就舉辦了一個賞花宴,還邀請了她。

她對這些宴會向來沒什麽興趣,尤其那會家裏還出了事,她就更沒心情了,可那位曹嬪點名要她過去,曹嬪那會還懷著身孕,又正得寵,雲葭迫於無奈只能赴約。

席上那位曹嬪倒是沒與她說什麽話,只是簡單寒暄了幾句。

倒是她那個妹妹曹麗娘總是看著她。

雲葭和這位曹麗娘從前也見過幾次,頭一次是在忠國公老夫人的壽宴上,這位曹姑娘那時剛進京不久,不知曹家托了什麽關系進的忠國公府。

只不過席上那位曹夫人並不受人待見,大家都恥於和她這樣身份的人說話,後來雲葭與忠國公府的小姐在園中游玩,又瞧見這位曹姑娘被人恥笑不會說官話。

起因是忠國公府家的三少爺誇了那位曹姑娘清塵脫俗,生得好看。

偏偏赴宴的人裏就有愛慕那位三少爺的,知道這事自然沒好臉色,也就有了後來故意為難曹麗娘的事。

那曹姑娘生得確實挺好看的。

柳眉杏臉,皮膚又白,瞧著便我見猶憐的,雲葭記得這位曹姑娘是江南那邊的人,江南女子瞧著多溫婉,這位曹姑娘便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樣。

那日她被人圍著埋汰,眼圈都紅了。

雲葭那會看不過去原本是想上前幫忙的,沒想到裴有卿與其他幾位公子少爺正好路過,出言幫了這位曹姑娘。

既然有人幫忙了,她也就沒再過去。

後來雲葭又在幾次宴會上見過這位曹姑娘。

她學得很快,最初進京時還帶著些口音,後來已經說得一口正宗的官話了,那會她姐姐又進了宮,旁人雖然不至於高攀曹家,但也不至於再像從前那樣欺負她了。

雲葭就看著她一點點融入那些圈子,看著以前看不起她的那些人逐一與她交好。

直到如今在她們那個圈子裏,曹麗娘竟然隱隱有成領頭羊的趨勢。

不過雲葭並不熱衷混這些圈子,她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對她而言,有三兩知心好友就已足夠,沒必要也沒時間去參與這些沒必要的社交。

所以雲葭起初並不知道這位曹姑娘對裴有卿的心思,那日在賞花宴上被人那樣看著也只是覺得這位曹姑娘看她的眼神十分覆雜,卻猜不透原因,直到有一次她看見這位曹姑娘紅著臉與裴有卿說話才明白她應該是喜歡裴有卿的。

至於為什麽喜歡裴有卿?

雲葭不知道,也沒去問過,這燕京城中喜歡裴有卿的人很多,她不可能每個都問。

她沒這個習慣也有失她的身份。

不過想想也無外乎那幾個原因了,喜歡他的身份、喜歡他的才貌,也或許是因為裴有卿曾經在她最柔弱無助的時候曾經幫過她。

不過雲葭上一世和曹麗娘也沒什麽多餘的往來。

她記得她後來是嫁給了義勇伯府家的二公子趙長幸,那趙長幸比阿瑯大一歲,與裴郁是同齡。因為義勇伯和阿爹交好的緣故,他們兩家以前也常有往來,這位趙二公子小時候還跟著阿瑯喊過她姐姐。

雲葭其實覺得這位二公子挺不錯的。

將門出身,雖然在當時沒有多少建樹,但武功和人品都不錯,也沒跟那些勳貴子弟似的在外拈花惹草,不過雲葭記得這兩人成婚沒兩年就鬧起了和離,具體什麽事,雲葭並不知曉。

但她隱隱也能猜到一些原因,大概是曹麗娘還是沒能忘了裴有卿。

每次有裴有卿出席的宴會,那位曹麗娘的眼光就沒法從裴有卿的身上移開過,這一點,身邊人看得最是清楚。

她能看到。

趙長幸自然也能。

那也曾是燕京城中驕傲的少年,豈會允許自己的妻子愛慕別的男人?

有時候想想裴有卿也真能稱得上一句藍顏禍水了,他或許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做過,但旁人總會因為他的緣故而變得不幸。

不過要說怪他,又能怪他什麽呢?雲葭扯唇,也只是無言笑笑。

畢竟裴有卿也的確沒做什麽。

他只是習慣了好心,習慣了對誰都溫柔,而旁人卻總會以為他的溫柔是特殊的,然後因為他的一點舉動而愛上他。

其實當年幫曹麗娘的又豈止裴有卿一個人,不說那位原本就誇她好看的忠國公府的三公子,就說那位趙長幸,那日他不是也在其中?他們都幫了她,可她記住的卻只有裴有卿一個人。

說到底還是曹麗娘心中有裴有卿,也只有裴有卿,看不到別人了。

道無常。

道好笑。

再道人心難測情難堪。

說到底也不過又是一樁孽緣罷了。

心裏有別人的婚姻怎麽可能長久?就跟她爹娘一樣,她爹花了那麽多年也沒能讓姜道蘊愛上他,趙長幸也一樣。

所以曹麗娘和趙長幸的分開並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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