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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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山田一男家原來也是開鋪子的,開的是米鋪。小的時候家裏也曾經闊過一陣子。和巧娣家一樣為了生男孩繼承家業,他母親一口氣生了四個女兒,生到第五個總算有了他。可能是因為頻繁的生育給身體積累了太多的創傷,生下兒子後山田夫人就一直病懨懨的,一男等於是被幾個姐姐撫養長大的。

這樣的情況可想而知,在父母和四個姐姐的寵愛下,作為山田家的長子兼獨子,x一男被養成了驕縱的性格。高中畢業後並沒有回家繼承家業,而是整天游蕩在各種劇院,斯納庫酒吧乃至煙花場所裏。母親被他氣病,他也不管。不久之後,母親就過世了。

直到山田三十歲那年,突然發生一場火災,家和米鋪都被付之一炬,父親也轟然倒下,與世長辭。突逢大變的山田面對已經化為焦土的故園,總算明白自己過去錯得有多離譜,卻也已經追悔莫及。在姐姐的資助下,他在原來的土地上重新蓋了房子,店鋪卻已經無力再建了。

為了生活,山田開始找工作,卻因為沒有經驗,學歷也不高而到處碰壁。好在他會開車,於是就做了出租車司機。這些年來日夜奔波,總算在幾年前把欠姐姐們的債全部還清。卻也因為這樣把終身大事耽誤了。

“其實,讓我到中國來尋找太太也是我姐姐的主意。”

山田一男非常不好意思,“按照我的想法,這輩子不結婚也無所謂了,一個人過又有什麽不好呢?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男人,和女人結婚只會給對方帶來不幸和痛苦。”

“但是姐姐卻說男人這輩子不結一次婚人生是不完整的……”

聽到這句話,巧娣和雙鳳互相看了一眼,齊齊苦笑。

“姐姐們讓我最後努力一次,如果這次在海外尋找新娘也不成功的話……從此以後就徹底放棄。”

其實在飛機落地後不久,山田一男就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卻沒想到老天居然讓他見到了巧娣。

中國有句老話形容他目前的狀態,叫做“老房子著火”。山田這棟曾經著過火,早就荒蕪一片的老房子在見到了年輕動人的巧娣後,居然又“死灰覆燃”了。

巧娣也沒想到這日本人居然那麽誠實一五一十都說了。亞非湊在她耳邊說,你可自己要考慮清楚,你要是嫁給他了,那你等於就有四個婆婆了。

山田勝男今年都要六十了,他的幾個姐姐自然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比巧娣原來的婆婆年紀都要大很多。

巧娣被她的話嚇到了,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回山田的話。

關鍵時刻還是金燦燦把控局勢,她喚來服務員送上點心,並且貼心地問山田要不要去外頭抽一支煙放松一下。山田見巧娣面色不佳,有些沮喪地點了點頭,跟金燦燦一同走了出去。

“別的不說,這到真是個老實人,還真是有什麽說什麽。”

見人都走了,亞非好笑地說。

他說的這些東西,資料上半個字也沒提到過。倒也不能說金燦燦刻意隱瞞,看她剛才的表情,也是頭一回聽說的模樣。

“巧娣,我還是那句話。”

亞非端起咖啡。

“你要的是從此以後穩固的婚姻,還是一次移民的機會。”

巧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在來之前,她確實想過就想雙鳳說的那些嫁到國外去的上海女人一樣,等拿到身份就開始打工賺錢,然後想辦法加入當地國籍,至少也要拿一張綠卡。等鈔票和綠卡都到手了,就一腳把老男人踢開。自己有本事的,就在那邊生活開店。如果不想留在國外,帶著鈔票回上海買房做生意的也大有人在。

管他是山田還是本田,是一男還是二男,就當他是一塊跳板。男人老一點就老一點,甩開的時候麻煩還少一點呢。

但剛才日本人那段話語讓巧娣遲疑了。

對方的人生並不比自己來得幸運到哪裏,甚至某些程度上可以說他們是同病相憐,難道她忍心為了讓自己脫離苦海,就要踐踏別人的生命麽?

看著身邊姐妹的表情,亞非嘆了口氣,心想這次的相親大概率要黃了。

沒辦法,人的性格哪裏是能說變就變的。

十分鐘後,金燦燦帶著翻譯回來了,她問巧娣山田去哪裏了。巧娣和亞非一臉茫然。

“不是和你們一起去抽煙了麽?”

“他抽得快,我以為他回來了。”

金燦燦讓翻譯到樓上房間裏去看看。

這邊翻譯剛要上樓,山田已經呼哧帶喘地從電梯那邊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說:“斯密碼三,斯密碼三。”

巧娣猜他說的是不好意思。

“我來的時候沒有給楊小姐帶禮物,剛才特意到樓下去……”

山田說著,雙手捧出一樣東西,畢恭畢敬地送到巧娣面前。

“是本書?”

巧娣楞住。

是本藍色封面的書,看上去已經被人翻看了許久,側邊的紙頁都染上了黃色,而且起了毛邊。

不但是本書,而且還是本舊書。

不但是本舊書,而且還是本日文書……

巧娣不明白,她都說了自己不會日語了,他為什麽要送本日文書給自己。

“我曾經的家經歷了一次火災,基本上什麽都燒沒了。這是唯一從火災現場裏找到的東西,是我母親收藏的一本詩集……”

山田低下頭,珍惜地撫摸著封皮。

巧娣雖然不認識日文,但是上面的漢字她還是認識的。她瞥了一眼作家的名字。

四個字,不認識。

巧娣當然不認識,在她曉得的日本人的名字裏,除了女明星山口百惠,中野良子和硬派男明星高倉健之外,其他沒有一個好人。比如山本五十六,東條英機,土肥圓……

“這本書放在書架上很久,我都不曾翻開過。但是在火災之後,我卻從這本書上汲取到了無窮的能量。”

山田在一起鄭重地擡起胳膊,彎下腰,“我把它送給楊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巧娣和慶生談戀愛的時候,也收到過他送的禮物。有時候是花,有時候是他自己做的小東西。但是書……還是真的是頭一次。

她接過這本被煙熏過,被火過燎的書冊,心情有些覆雜。

他們這一場遲許的時間太久,後頭來相親的女士已經在門口等得有些不耐煩,頻頻朝金燦燦使眼色。

在山田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巧娣和亞非走出咖啡吧。

“還真的都是日文的。”

出了飯店,亞非拿過這本年紀比她都要大上一倍的書翻看了一下,旋即被裏面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嚇了一跳。雖然間或也有幾個漢字,可看不懂還是看不懂。

“這個作家很有名麽?”

巧娣指了指封皮。

“我也不知道,我不看日本文學的。”

亞非當初之所以和小吳會談戀愛,就是因為兩人都喜歡俄羅斯文學,尤其是托爾斯泰的那本《安娜卡列琳娜》。

“巧娣,我有事情要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好麽?”

亞非擡起胳膊看了下時間。

巧娣知道她和小吳還有些東西沒有交割清楚,點了點頭。

告別亞非後,巧娣沿著南京西路往人民廣場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突然聽到海關大鐘的敲擊聲,熟悉的音樂從美術館的方向傳來:“東方紅,太陽升……”

巧娣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眼國際飯店,轉身往福州路走去。

福州路,早年間的時候叫做“四馬路”,曾是一條充滿艷情的馬路。早年間這裏妓館林立,即便是在上海淪為孤島的歲月裏,這裏也是日夜歌舞升平,充斥著聲色犬馬。不過這裏除了妓院,還有另一項特產,那就是鱗次櫛比的書店、書局和各種文化用品商店。

這條街上匯聚了商務印刷社,北新書局,文化書店等等充滿文化氣息的書局。在舊上海的時代,四海報人曾經聚集在此。到了現在,那些煙花柳巷和曾經倚門賣笑的女子早就不見蹤影,一家接著一家的書店在五光十色的南京路南京路十裏洋場旁組成了上海灘最有文化氣息的一條街。

巧娣以前也來過福州路,不過不是來買書,更不是來聽講座。而是去文具店買紙。江浙滬一帶都有清明、冬至燒錫箔的習慣,疊好的錫箔元寶要放在大紅色做的紙口袋裏。口袋上寫著亡人的姓名,生辰,還有陽上子女的名字。姆媽說這就是跟匯款單一樣,寫錯了她爸爸和爺爺奶奶就收不到鈔票了。

巧娣小時候每年她媽媽都要帶她來福州路扯兩張大紅紙。福州路上賣吃的東西的小鋪子也多,小巧娣攙著媽媽的手,好奇地看著玻璃窗裏碼放著的書,覺得它們對自己的吸引力還不如弄堂口老阿婆小車上保溫桶裏裝著的桂花糖藕八寶粥。

後來她長大了也來過這裏,依然還是買紙,買的是覆寫紙。女孩子大了,要給自己準備嫁妝。每到休息的時候,年輕的女工們都在低頭繡花,繡枕套,繡被套,繡搭在床沿上的布。姆媽說了,要多繡兩套,畢竟要用一輩子呢。等將來真的結了婚,生了孩子,就沒有這個功夫了。

會自己畫花樣子的姑娘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只能借別人畫好的花樣紙。於是就要用覆寫紙印在布上。街邊的文具店裏賣的都是小號的藍色覆寫紙,那麽大張的覆寫紙只有福州路才有的賣。巧娣每次來買覆寫紙的時候心情x都很雀躍,這不是小時候的八寶粥帶來的喜悅,是一想到自己終於長成大姑娘,自己繡的這些枕頭被套終有一天會鋪在婚房的喜床上時,那種帶著羞澀的喜悅。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想要買一本書而走到這裏來。

巧娣推開一間書店的大門。

“請問宮澤賢治的書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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