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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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金燦燦的辦公室設在外灘的一座老式辦公樓裏,解放前是外國人的洋行,現在是部隊下面的三產。金燦燦財大氣粗,一口氣租下兩層,一層做辦公室,一層做她的住所。

她有意在巧娣三人面前炫耀。先把她們帶到辦公室。偌大的辦公室被分成了好多個格子間,每個格子間裏不管是男是女都著襯衫西服,他們或是在打電話,或者是在奮筆疾書,還有幾個長得格外漂亮的女孩子在打字機上打字。傳真機不斷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就連拖曳熱敏紙的聲音在巧娣聽來也無比新奇。

“亞非,這裏連空氣都是香的。”

走在金燦燦身後,巧娣一臉新奇。

她們平時在紡織廠裏幹活,只聽得見機器陣陣轟鳴,鼻子裏聞到的都是機油味。巧娣剛進廠的那段時間,回家都感覺耳鳴,和人說話都忍不住放大嗓門,因為車間裏實在太吵,不拉著嗓子說話根本聽不見。

紡織廠裏也有辦公室,但那種老式的桌椅板凳,漆成綠色的水泥地面,昏暗的燈光和這裏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我聽人家說,在辦公室裏上班的小姐叫做‘白領’。以前總是不懂什麽意思,現在看看果然領口雪白。”

亞非捂著嘴巴低聲說道。

“亞非,像你這樣讀過書的,就應該也做‘白領’的。”

巧娣由衷地道。

亞非聽了巧娣的話眼神歙動,微微點了點頭。

比起她們,雙鳳因為之前來過,所以受到的震撼沒那麽大。再說她這段時間走南闖北,五星級酒店也見過,各種大型的展覽也看過,眼界也就比她倆更高一層了。

金燦燦又把他們帶去了樓上。

“這裏我一個人住。所以加班晚一點也不要緊。”

金燦燦的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上了樓,一個金光閃閃的仿歐洲古典大門和一旁的灰色玻璃墻壁就讓巧娣仿佛一腳踏進了外國電影的布景裏。聽姓金的女人說,樓上和樓下的面積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金燦燦她一個人住的地方就能裝下十來個人一起上班的辦公室外加會議室。

光想就讓人覺得心潮澎湃。

大門打開,外灘的江景一下跳入了巧娣等人的眼睛裏。

藍色的天空下是滔滔江水,輪船在灰褐色的江面上游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船帆。對岸,浦東的大片農田裏稻浪翻滾,不知名的廠房的煙囪裏開出一朵一朵黑色的牡丹花。

這年頭上海小青年談戀愛,因為囊中羞澀的緣故大半都是在街上閑逛。而其中最佳的路徑就是沿著南京路一直往東走,沿著中山東一路來到外灘,在昏暗的燈光中依靠著江邊的欄桿,聽著海關大樓的鐘聲,吹著帶著腥味和沙土味的江風,互訴衷腸。

因為在這裏談戀愛的情侶太多,來的晚的話可能連插腳的位置都沒有了,所以這段又被稱為“情人墻”。

巧娣自然也是去過“情人墻”的,只是回回去都是在晚上。江上沒有什麽船只,對面也是黑燈瞎火,都看不到什麽。

她沒想到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外灘和浦東,居然是在金燦燦的客廳裏。

“好看伐?”

金燦燦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擡起下巴。

“我聽說上海市政府這倆年要搞什麽‘浦東大開發’,據說江面上要造跨江大橋,還要造電視臺和各種高樓大廈。到時候一定更加好看……說不定就跟曼哈頓一下。你們去過曼哈頓麽?”

三人一起搖頭。

“夜裏的景色特別漂亮,從高樓往下去,就像是打翻了的珠寶箱。各種燈光的顏色就是一顆顆的寶石,藍的,紅的,黃的,紫的……”

“那不就跟國慶節的時候看燈一樣麽?”

雙鳳插嘴。

“那怎麽一樣?國慶節的燈是特意掛上去的,平時南京路哪有那麽多燈,過了夜裏八九點還不是黑乎乎的。而且除了南京路,別的地方一到晚上就黑燈瞎火了。上海和曼哈頓比,就是鄉下。”

三人無法想象整個城市都布滿燈光是什麽樣子。不說別的,到了夏天隔三差五會停電,廠子裏也三五不時要停產讓電。

“曼哈頓那麽遠,我是看不到了。”

巧娣嘆了口氣。

金燦燦招呼她們坐下,不一會x兒阿姨端來了咖啡和水果點心。

巧娣喝著咖啡,望著江景,雙腳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感覺自己在做夢。

亞非和雙鳳也是看得目眩神迷,呼吸加速。

“哎,萬一你嫁到美國去,不就看得到了麽?再說了,東京的燈光也不錯,離上海還近。”

“東京?日本東京?”

亞非用手指輕輕地點著沙發扶手。

“是啊,這年頭嫁去日本的人不少,還有很多留學生。”

金燦燦說著,從一旁拿過兩個牛皮紙袋,“這兩個人你看看,有沒有興趣接觸一下。”

巧娣舔了舔嘴唇,有些緊張地打開紙袋。亞非和雙鳳也把腦袋湊了過去。鑒於巧娣第一次不幸婚姻的前車之鑒。這一次她們就是來給她把關的。

攤在巧娣面前的兩份資料,一個美國男人和一個日本男人。

美國男人三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白面孔,紅脖子,看翻譯過來的資料是什麽科羅拉多州的一個農場主。

“美國鄉下人。”

雙鳳指指點點,被亞非輕輕拍了下手背。

那個日本人倒是城裏的,是東京的一個出租車司機,家裏有房子。

“只有這兩個麽?”

巧娣有些為難。

“目前就這兩個。沒辦法,你又不會外語,能選擇的人不多。”

“金姐,你上次不是這麽說的嘛。你說我師父這個條件,什麽國家的男人都會搶著要她的。怎麽現在又有語言障礙了?”

“是這樣沒錯。但是畢竟是要嫁過去過日子的,總不見得啞巴對啞巴是吧?你當時把照片交給我的時候火急火燎,恨不得下個月你師父就嫁出去。那我現在手上能接受新娘子語言不通的人,就這兩個麽。”

金燦燦言下之意倒是雙鳳的錯了。

“好了,別說了。”

亞非看出來了,這女人厲害的很。一步一個陷阱,在給她們設套。

“這資料我們可以拿回去看看麽?”

“Of course。”

金燦燦把三人送到門口,手裏夾著一只細細的女煙,靠著門的模樣像一只慵懶的波斯貓。

“我金燦燦做生意快人快語。所有的服務都是要收費的,包括查看資料和幫你翻譯來往的郵件。但如果最後你真的嫁出去的話,可以幫你把咨詢費和翻譯費都轉嫁到男方的費用裏。”

“如果沒有成功呢。”

亞非回頭。

“哎,一次不行就兩次,總歸會成功的。”

金燦燦笑了笑,塗著深棕色口紅的嘴唇綻開,像是一朵開到荼蘼的花。

“小妹妹記住,全世界都是一個樣子。只有討不到老婆的男人,沒有嫁不出去的女人。只有腦子不好的女人才會等不及把自己早早嫁掉。”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拂過,看著她們飽滿的面頰和靈動的眼神,摸了摸自己有些松垮的臉頰,輕輕地哼了一聲。

出了大樓,巧娣和雙鳳都齊齊松了口氣,相視一笑。倒是亞非,頻頻回頭,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雙鳳,亞非,我感覺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

巧娣以前一直覺得做紡織女工沒什麽不好,比起在街道廠在農場幹活的人,真是體面一百倍。現在看來,自己過去的眼光實在太狹隘了。

巧娣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囡囡。等囡囡長大了,難道還讓她繼續做紡織工人,每天幹得一身臭汗,指尖都要被紗筒磨平不成?不!囡囡應該去念書,上大學,甚至當碩士,當博士。在這麽體面的地方上班,風吹不到,雨淋不到才對!

巧娣深深呼了口氣,感覺身體裏一下子充滿了力量。

不管怎麽樣,就算是為了囡囡,她都要活出個人樣來。

“師父,要不我們再等等吧。這兩個我覺得沒一個好的。這個美國鄉下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你看他之前離過婚,說不定老婆就是被他打走的。這個日本人更離譜,我剛才都沒好意思說——他都快六十了,居然還想討一個二十多歲的老婆。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雙鳳嗤之以鼻。

“你覺得青年才俊需要通過跨國婚姻介紹所認識對象麽?”

亞非笑到,“就像是小趙如果條件好,還會被你甩掉,不得不討外地媳婦麽?說起來都是一個道理呀。”

雙鳳張了張嘴巴,肚腸裏搜刮了一圈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亞非姐最近越來越厲害了,以前你總是不愛說話。”

現在的嘴巴像是小刀子,冷不丁地捅人一刀,還刀刀致命。

亞非瞥了她一眼,轉過去看巧娣。

“巧娣,結婚這種事情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決定的,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想清楚了再說。”

巧娣看著她犀利的眼神,頓時有種回到學校裏,被老師抽著背書的錯覺。

“你問。”

“你這次結婚的目的是什麽?是找個男人好好過日子,下半輩子就準備和他長相廝守了。”

“還是想要移民到國外,徹底拋開上海的一切,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掏出剛才金燦燦遞給她的名片,指著“移民咨詢”幾個字。

“這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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