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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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出乎工商局的人和沈慶生的預料,他們並沒有在二樓發現成堆的布料和成衣。實在是他們來的不巧,巧娣的上一批衣服都已經出貨,後一批衣服的布料還沒運過來。臥室裏幹幹凈凈,一塊布料都沒有。

打開衣櫥,裏面倒是掛著七八件鮮亮的衣服裙子,可每樣都只有一件。

“為什麽有那麽多衣服?”

一位男同志問。

“我自己穿的呀。”

巧娣裝模作樣地笑了笑。

畢竟做了一段時間生意,迎來送往的,她也比以前會來事了。

“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穿那麽多新衣服,打扮的那麽好看做什麽?”

那個說話聲音很尖的女人嚷道。

“說的好笑,哪條法律規定了離婚的女人不能穿好看衣服的?”

雙鳳把手環在胸前冷笑道,“你們真的是工商局,不是警察局麽?怎麽連人家離婚不離婚都要管?”

那女人頓時吃癟,恨恨地朝沈慶生瞪了一眼。心想都怪這個男人一路上嘰嘰喳喳不停,說些有的沒的,結果被她聽進去了。

“有群眾說聽見你這裏每天都踩縫紉機。懷疑你私底下幫人做衣服。”

“這話怎麽說的,我報名了夜校裁縫班,回家當然要練習練習。自己做來自己穿。喏,教科書就在上面。不信你們去學校問,老師都認識我的。”

那幾人摸了摸縫紉機,上面果然放著好幾本教縫紉的書,卻不見半頁賬本,也沒有收據和任何記錄客人信息的東西。

巧娣和雙鳳互相看了一眼,眼裏都是笑。

這事情說來也巧。他倆雖然一個有手藝只曉得踩縫紉機,一個會談生意就知道拉客人,而然這段時間進進出出到底花了多少錢,賺了多少錢卻是一筆糊塗賬。前兩天亞非到樓上來看了一眼,對這些亂七八糟的臺賬實在忍無可忍,說拿回家幫她們整理一下,算好謄好再拿回來。

巧娣和雙鳳笑嘻嘻地說早就應該這樣了,我們“姊妹裁縫店”就是要姊妹三個人一起努力發財的。亞非腦子好就應該來做財務,以後不止衣服清清爽爽,賬目也清清爽爽。到了年底三個人分紅,要一起做上海灘的小富婆。

“還有人反應,說你家時不時有一群女人進進出出。”

“你也說了,我一個離婚的女人。家裏不是女人進進出出,難道要男人進進出出麽?”

沈慶生驚訝地看了一眼巧娣,想不到她居然變得這樣伶牙俐齒。

“是的呀,要是一群男人進進出出,那恐怕今天不是工商局的人來,是真的警察局的人來了吧。”

雙鳳跟著落井下石,把這群人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們找了一圈一無所獲,只好悻悻離開。

沈慶生不甘心,像一條金魚大便似得跟在那幾個穿制服的人後面,不停地說,“這就走了?要不要搜一下?他媽媽的房間呢,搜一下再走吧?”

“我們是工商局,不是警察局。再說警察也不能亂搜老百姓家的東西。”

尖嗓子女人眼見無功而返,把一腔的怒火都噴在了沈慶生身上。

“這難道也是你自己穿的?”

她臨走的時候看到了隨手搭在沙發上的牛仔服。這衣服寬寬大大,不像是巧娣的尺寸。她以為找到了突破口,疾言厲色地問道。

“哦,這是我從廣東剛買回來的,我穿……犯法麽?”

雙鳳說著,笑嘻嘻地把牛仔服往身上一套。這衣服本來就是按照她的尺寸買的,自然非常合身。

雙鳳還故意拿起那條黑色健美褲,沖著尖嗓子晃了晃,“和這個是配套的,香港那邊現在好時髦。要不要我把褲子也給你穿上看看?”

尖嗓子無話可說,狼狽地走出楊家門。

巧娣走到門口,一群鄰居好奇地往裏面打量,見到慶生出來,不由得紛紛搖頭。

“這樣就沒意思了,都離婚了還要整人家。”

“巧娣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已經夠難了,聽說這個沈慶生一分錢的撫養費都沒出過。巧娣好不容易日子好一點,他還要來搞破壞。難道他是要看她們母女過的窮困潦倒才開心?”

“沒有半點男人的樣子……”

沈慶生聽在耳朵裏,氣得牙根發癢。

“這位同志,以後沒有證據不要胡亂舉報。我們工商局是正兒八經的公家單位,不是給你消遣的地方。你和你前妻有矛盾,去找居委會,去找街道和單位,不要和政府部門亂開玩笑。”

尖嗓子女人識破了沈慶生的意圖,板正著臉說,“這次就算了。下次你要是再來拿我們開玩笑,工商局的隔壁就是警察局。”

沈慶生被噴了一臉口水,只好忍著不發作。

他也奇怪,他明明讓人在楊家附近蹲點了那麽長時間。那幾個兄弟們都說親耳聽到巧娣在做裁縫店的買賣,怎麽就什麽都沒搜出來呢。

“看來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巧娣回到房裏,摸了摸縫紉機,滿臉遺憾。

“明天我去紡織市場,把訂好的布都退了。還要聯系客人,把錢都退給她們。”

沈慶生就像是老甲魚,一旦被他咬住,想要松脫可沒有那麽容易。說不定還要傷筋動骨。

看著師父傷感的表情,雙鳳咬著唇,一雙黑眼珠子亂轉,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

適逢周末,陽光正好。巧娣正在家門口的水鬥裏洗洗弄弄,突然聽到外頭有人喊她。

亞非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

“都出大事了,你怎麽還在這裏洗衣服呢?快,跟我走。”

“我這手上都是泡泡,你讓我換了衣服再走吧。”

“換什麽衣服,來不及了。”

亞非拉著她的胳膊往弄堂口走。巧娣沒有辦法,只好把沾滿了肥x皂泡的手隨便在褲縫兩旁抹了兩下。

巧娣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亞非推上公交車,又被她從車上拉了下來,跌跌撞撞地走上人行道,最後在一排石庫門弄堂口停下。

這片老房子的年歲不亞於巧娣和亞非家所在的弄堂。只是和巧娣那邊比起來,這裏真是破破爛爛,路面坑坑窪窪不說,各種私拉亂接的電線像是蜘蛛網一樣盤旋在屋子和屋子之間。擡眼望去,仿佛連天空都被割裂成了一片一片。

“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巧娣面色一沈,“我要回去,我衣服洗了一半呢。”

這裏就是巧娣原來婆家所在的弄堂。巧娣和沈慶生結婚到現在,除了過年的時候都不會到這裏來。

她記得很清楚,當年她的婚車從娘家開到這裏,送親的人在門口找了一圈都沒見到沈家一個人,鄰居們也一臉茫然,沒聽說誰家今天要娶媳婦。

沈慶生有些尷尬地下車,和巧娣的一個表兄一塊走到弄堂拐角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兩個男方家的親戚迎了出來。

巧娣表兄回來的時候表情很一言難盡,跟巧娣說你那個婆家怎麽半點都不像是要辦喜事的樣子。就見到幾個穿的黑乎乎的親戚坐在廳堂裏打牌喝茶,你婆婆也耷拉著一張臉。好像今天不是她兒子的大喜日子,倒像是吃豆腐飯……呸呸,大吉大利,當我什麽都沒說。

上海這邊管葬禮吃席叫做“吃豆腐飯”。

巷子裏面太窄,車子開不進去。穿著新做的紅色西服套裝,頸間紮著紅綢圍巾的巧娣不得不踩著兩寸的高跟鞋在女儐相的攙扶下往沈慶生家走去。

來到沈家門口,本來開開心心的送親隊伍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沈家黑燈瞎火的,連盞燈都不開。她未來婆婆把大伯子連人帶躺椅放在門口的走道裏,自己則站在門旁吃著瓜子。看到巧娣來了,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掌說,“走吧,吃飯去。”

說著,她指揮起了送親的人,讓他們把沈國生小心點擡到車上去。晚上等吃好酒席還要再擡回來,不然她老太婆一個人可搬不動。

按照上海這邊的規矩,男女儐相們到了雙方家裏,都要好茶好煙招待的。早上車子到巧娣家的時候,巧娣媽媽就準備一鍋甜蜜蜜的黑陽沙湯圓和一鍋紅棗桂圓銀耳湯。不但如此,她媽媽攢了好幾個月的香煙票和糖票,還特意找人炒了瓜子和花生米,一桌子的香煙零食把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小丫頭們吃得眉花眼笑,一口一個“阿姨”喊個不停。

到了沈家倒好,黑燈瞎火,冷鍋冷竈,連茶水都沒有備一口不說,還要別人來幹活。

“幹嘛,我要是娶媳婦進來,當然是敲鑼打鼓,把場面弄得花好稻好。”

婆婆冷笑,“我兒子既然要到女方家去住,那就不算是我家添丁進口,還要我給什麽好臉色?”

巧娣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氣得快哭了。又怕弄花一早起來畫好的妝,只好不住地眨眼睛,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沈慶生那時候還沒有之後那麽混賬,摟著她的肩膀說這裏你不喜歡就不要來,我媽要照顧我哥也不能到哪裏去。以後咱們各自過各自的。

一晃那麽多年,現在她和沈慶生也應該各自過各自的了,他卻總陰魂不散,讓巧娣想到就頭疼。

“我不進去。”

“你不能不進去,雙鳳她瘋了。”

亞非急的直跺腳,“剛才我剛下早班,還沒出廠門就見著一群小夥子說要給雙鳳助陣。我一聽不得了,急忙上去問,才知道雙鳳今天要到沈慶生家鬧事,說要‘一報還一報’。然後馬上就來找你了。”

“一報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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