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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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巧娣的“姊妹裁縫店”生意好得一塌糊塗。

雙鳳出錢給她買了一臺飛人牌縫紉機作為投資,巧娣原來結婚時買的那臺縫紉機被沈慶生帶來的人砸壞了。只要是巧娣在家的日子,弄堂裏面就能聽到她腳踩縫紉機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像是一首歡樂的交響樂。

老鄰居笑著跟巧娣媽說,巧娣這個是女傳父業了,當初還說什麽沈家的手藝是傳男不傳女的,現在知道生男生女都一樣了吧。巧娣有一技傍身,以後就有飯吃了。巧娣媽說這算什麽本事,最多也就是個女裁縫,還能成名成家開公司不成?關鍵是早點嫁個男人要緊。

反正不管跟巧娣媽討論什麽問題,哪怕問她早上雞毛菜為什麽漲價了,她也能夠歸結到是因為巧娣沒有再婚這個原因上去。

不管巧娣媽怎麽想,巧娣現在就想靠著自己的雙手把日子過得好一些。每逢她休息的日子就是女孩子們聚會的日子。而巧娣的家二樓的臥室,就是女孩子們聚會的客廳。

她把原來的猩紅色的窗簾摘下,換成了白色的遮光布配上粉色的落地簾。窗口枯萎的茉莉花被搬走,花盆裏種上白色的鈴蘭。這是亞非告訴她的,鈴蘭花的花語是“新的開始”。

巧娣的手工很細致,所以出品的速度不是很快。她聽從雙鳳的建議,不接受來圖定制,這樣對她來說工作壓力太大,而且采購布料和配飾也很麻煩。巧娣決定每個季節就做固定的兩三個款式,她先選好幾個圖樣帶到廠子裏問過女孩子們的意見,把呼聲最高的那幾個圈出來,然後在去輕紡市場批發布料,這樣就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也降低了成本。

那幾個第一批穿上巧娣衣服的姑娘們成為了她免費的模特,走在路上都有人好奇地跑上來問是哪裏買的。不過巧娣並不想把生意做得太大,她每個月只幫人做五六件衣服,再多就不接單了。

這是巧娣的姆媽跟她說的,當年你爺爺和爸爸都是這樣,雖然楊家的店沒有了,但是口碑不能掉。

對此雙鳳表示非常讚同,她說她最近學習外國人的經商理念,明白了一味的薄利多銷是不可取的。要打造屬於自己的品牌,而且物以稀為貴,大家知道巧娣的衣服難得,才會願意出高價買。

巧娣衣服的價格確實高,布料加上加工費,一條裙子要一百多塊,等於普通職工兩個月的工資。不過想到雙鳳去年花三百塊從黃牛手上買的風衣,似乎也就不那麽貴了。

到了這一年的勞動節,姊妹裁縫鋪的生意逐漸穩定下來。趁著休息的功x夫,巧娣拿著一本本雜志來找亞非,想請她出出主意,下個季度要推出什麽樣的款式好。

巧娣的眼光有些跟不上時尚,雙鳳的思維又太超前了些。亞非倒是正正好好,她從小用慣好東西,家裏不缺錢,品味也好,又有文人氣,已經被巧娣當做了自己的軍師。

“巧娣,不好意思,我現在沒心情看這個……”

剛下了夜班的亞非臉色蒼白。

“你都已經做了兩個夜班了,怎麽那麽拼呀。”

巧娣連忙倒了一杯熱水,又在裏面扔了兩顆奶糖用勺子化開。巧娣聽人說七顆大白兔奶糖就等於一杯牛奶,可以補身體。

“我有事情,想找人調班調不開,就只好多做兩個晚班來換了。”

亞非喝了糖水,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亞非,這段時間我忙,雙鳳也忙,都沒有好好關心過你。你告訴我,你家裏是不是出事了?”

“巧娣,你一會兒跟我回家一趟吧。”

亞非舔了舔嘴唇。

“回娘家?”

“不,去一趟我的婚房。”

亞非最讓巧娣和其他小姊妹羨慕的一點就是吳家早早地為兒子買好了婚房,是位於威海路上的一間老式公寓。先不提那間公寓有抽水馬桶和煤氣竈等先進設備,就光不用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這一點已經夠羨煞旁人了。

要知道他們車間好幾位老大姐結婚到現在十多年,孩子都要上小學了,還要和公公婆婆擠在一間小屋子裏。運氣不好的,家裏還住著沒出嫁的小姑子。運氣再不好一點,小叔叔要再討個新娘子進來,那真是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夜裏起來上廁所都能踩到好幾個人。

巧娣沒怎麽去過亞非的婚房,頭一次去是亞非結婚那天,最後一次去就是她生完寶寶做月子的時候。

市中心的公寓遠比巧娣所住的弄堂要來的安靜,低跟皮鞋的鞋底落在地磚上,能聽到清晰的“篤篤篤”的聲響。從大門口走到電梯廳,沒有聽到任何孩子的哭鬧聲,也沒有聽到婆媳吵架,夫妻打罵的聲響。這在習慣了嘈雜居民區的巧娣看來實在是有些過於安靜,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肅穆”。

巧娣沒有讀過張愛玲的小說,不知道那個時候的女人走在冰冷的,鋪滿了南洋花磚的走廊裏是什麽感覺。反正她每次來這棟有著將近百年歷史的公寓樓,只要走進大門就覺得一股冷氣襲來,外頭的陽光無法穿透厚厚的墻壁,它們和聲音一樣消失在了綠色的墻紙和褐色的護墻板裏,大概是被吸進去了。

“不坐電梯麽?”

巧娣一路跟著亞非從電梯廳轉到樓梯間,雖然亞非家住在五樓並不是很高,但明知道有電梯為什麽要走樓梯呢?

亞非朝身後的電梯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巧娣心裏覺得奇怪,倒也沒說什麽,跟著她往上走。

來到亞非家門口,亞非轉過身,讓她不要說話。

“噠”的一聲,亞非輕輕地打開門鎖,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去。

巧娣很快就明白她為什麽偷偷摸摸了。

從門口望進去,男人和女人的衣服散落一地,從客廳一路蔓延到了臥室門口。半開半閉的臥室門裏傳來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是女人難耐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聲。

巧娣慌極了,伸手去拉亞非的胳膊。後者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臥室門口,“砰”地一聲將門推開。

床上的兩個人幾乎同時跳了起來,白花花的肉體沖擊著巧娣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想到了初中學農的時候去鄉下餵豬時見到的發情公豬和母豬交配時候的場景。轉而她又想到,自己和慶生“那個”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她一貫保守,關於性方面的知識只是在婚前的一晚聽母親說過。和慶生談戀愛的時候,最多只是揉揉抱抱親親,每次慶生想要更進一步,她就說我姆媽說的不可以,貞潔是女孩子最重要的嫁妝,難道你不想要我這個嫁妝麽?沈慶生說我可以提前把嫁妝收下。可不管沈慶生如何甜言蜜語,巧娣都守住底線不放。

後來她的這個嫁妝終於給了慶生,但新婚之夜也過得實在乏善可陳。除了疼痛巧娣沒有感受到任何愉悅。第二天早上她忍著不適去公廁那邊排隊倒痰盂和馬桶的時候,鄰居蘇州好婆和三號裏張師母還一臉揶揄地特意跑來說巧娣你真是個好姑娘,褲腰帶勒的緊。不像這些年嫁過來的幾個新媳婦,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一直到生好囡囡,巧娣才稍微在男女之事上通了點竅門,明白了怎麽取悅自己。不過隨著沈慶生對她的拳腳暴力不斷升級,他倆過夫妻生活的次數也大大下降,巧娣甚至一度覺得既然生了小孩為什麽還要做這種事情,幹脆分床睡不是更好。

這也是她看到現在床上的這兩具身體覺得有點惡心的原因。

這種事情就那麽快樂麽?不止要和老婆做,還要和別的女人做,甚至把別的女人帶到家裏來。

巧娣擡起頭,一片狼藉的雙人床上還掛著亞非和小吳的結婚照。雖然結婚的時間相差一年,但她和亞非是在同一家照相館照的結婚相片。新娘子的婚紗和照片背景一模一樣不算,就連手捧花也差不多,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小吳本來以為被當場抓奸後會被亞非和巧娣打一頓,結果這兩人只是站在床邊冷眼看著他們。巧娣冷冷地瞟了一眼他們,接著就把視線移開。而亞非則是雙手環抱在胸前,既不哭,也不鬧,好像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個陌生人。

赤身裸體讓小吳和他身邊的女人感到不安和羞愧,他把床單披在身上,哀求亞非讓他們穿衣服。

“為什麽要穿衣服呢?”

亞非冷笑。

“你是我的男人,你身上有什麽地方我沒有看到過的?”

“至於你,就更加沒有必要了。大家都是女人,更加不用害羞了。是不是啊,鄭小姐?”

小吳和女人大吃一驚。

“亞非,亞非你聽我說,我和她今天是第一次……”

小吳推了推眼鏡試圖辯解。

“你們從一年前就開始了。我大約是去年八九月知道的。曉得我是怎麽知道的麽?”

亞非笑笑。

“鄭小姐,以後再來記得不要坐電梯。開電梯的那個女人綽號叫做‘路邊社’,別看她坐在那裏不聲不響的,整棟樓沒有一件事情可以瞞得過她的眼睛。如果你想要知道樓裏誰家的情報的話,晚上去樓底下倒垃圾的時候就可以聽到了,因為那是她的下班時間。”

小吳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自己去倒過垃圾。

小吳自詡是個讀書人,他的父母也一向寵他從不要求他幹家務。結婚後,一切家務都被亞非包攬了,他十指不沾陽春水,兒子長到兩歲多,都沒有泡過一次奶粉。

巧娣算了下時間,那時候她正開始和沈慶生鬧離婚,難怪那段時間亞非總是魂不守舍。

“鄭小姐,不要怕,我不會去你們廠裏告發的。我也不會去你家……你家住在什麽地方來的?哦,同樂裏。你爸爸媽媽都是老實人,你姐姐是老師,你還有一個快要結婚的男朋友……哎,你不要害怕,你抖什麽呢?是不是冷啊?”

巧娣看著亞非,發現自己似乎以前並不了解她這個小姊妹。

她從來不知道她居然是搞情報工作的。

“不要這樣看著我,那麽長的時間我要是不做點什麽,怎麽對得起你們呢?小吳,是不是奇怪我今天怎麽突然那麽早回來?你還以為我是按照原來的排班表在上班麽?”

“姐姐,姐姐你原諒我吧。千萬不要告訴我家裏人,也不要告訴我男朋友。”

姓鄭的女人幾乎是匍匐地爬到亞非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為什麽不呢?你們不是要結婚的麽?”

亞非翹著腿,把發絲往後捋,“小吳不是跟你說了,要和我離婚然後和你在一起麽?他說你們兩個是真正的愛情,他和我不過是一場錯誤。小吳,別這樣看著我,我只是在幫你整理出差用的行李箱的時候不小心在你的西裝口袋裏發現了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去的情書。小鄭,你也別這樣看我,不然我又怎麽知道你工作的單位和名字呢,我又不是‘克格勃’。”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巧娣親眼目睹了亞非是如何冷靜地讓那兩人簽下了認錯書和保證書,並且“寬容大量”把衣服交還給了他們,親眼看著兩人瑟瑟發抖地穿上衣服,末了還貼心地幫小吳把皺著的衣領攤平。

“先就這樣吧,這段時間我就回娘家去住了。軍軍就交給你照顧……當然,小鄭姑娘樂意的話,也可以來幫忙照顧一下的。畢竟你要是將來準備給軍軍做後媽的話,還是需要提前實習一下的。”

小鄭姑娘聞言把腦袋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得,小吳的眼裏則滿x是說不出的情愫,有自責,有內疚,還有惶恐。

和亞非攜手走出公寓大樓,踏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照在巧娣的臉上讓她有了一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亞非,你早就知道了,就等著這一天麽?”

亞非不說話,點點頭。

“你為什麽不打他?不打那個女人?”

早年間弄堂裏也出過偷漢子的事情,巧娣媽還親自上陣和鄰居大姐一起痛毆過那對狗男女。這件事情時不時地被巧娣媽和她的小姊妹們拿出來說笑,可以算得上她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華彩篇章之一。即便當事人的孩子已經上班,並且娶了新媳婦,也不妨礙他們在冬日裏坐在馬路邊曬太陽的時候拿出來反覆咀嚼。

“打?如果我真的動手,只會讓他們更加想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既愧疚又恥辱。”

亞非咬著牙說道,“我現在有他們所有的把柄,就像是握住了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這顆炸彈會不會爆炸,什麽時候爆炸,一切都由我說的算。現在那兩人一定在相互埋怨,甚至很快就會反目成仇,這才是我想要的。”

“亞非,你真厲害……”

相比自己幾乎是狼狽地逃出婚姻,亞非的冷靜和決絕讓她嘆為觀止。

“沒有什麽厲害不厲害的。我只是覺得做人最要緊的是姿態好看而已。”

亞非轉過頭,淚光從她的眼底一閃而過。

“我小時候其實也不喜歡讀書,對英語也沒什麽興趣。我只是覺得要做優等生,要做讀過書的洋氣女人,不然樣子不好看。就跟我那時候發了決心,一定要嫁給大學生一樣。”

“我發現我其實我沒那麽愛小吳。如果當時班上別的考上大學的男人跟我求婚,我大概也會答應?”

亞非有些遲疑。

“大概……我從來就沒愛過誰,只是覺得要風風光光地把自己嫁出去,才結的婚。”

因為不那麽喜歡,所以才能在發現小吳出軌後的第一時間內冷靜下來,然後收集證據,就等著最終在朋友的見證下給出致命一擊,並且拿到了致勝的把柄。

“亞非,你要和他離婚麽?”

“當然。”

亞非笑了笑,“不過,我要先讓他吃吃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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