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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頌霧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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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頌霧_01

“如果命運是一條孤獨的河流, 誰會是你的靈魂擺渡人”——《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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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碰了碰脖子上那條醜陋的疤。

鏡子的反光有一瞬刺眼,她的眼睛不自覺瞇了瞇。

“咚咚咚”臥室的門被敲響。

她收了放在鏡子裏的目光,趿拉著拖鞋走向門口。

敲門的是個長相很有攻擊性的女生。

一身禦姐的酷範,加一張在時尚圈瘋狂吃香的高級臉。

衣架子、個高, 舉手投足間有股隨性的優雅和颯勁。

她不算傳統意義上的美人, 但又無法不承認她確實是個美人。

身材算不上凹凸有致, 但也因此,屬於那種進不了娛樂圈,但能在T臺上瘋狂吃香的時尚圈寵兒。

此刻,時尚寵兒叼著一支牙刷,低頭擺弄著手機, 聽到開門聲, 擡了下頭:“惠美,你看到我的試香紙了嗎?”

伊惠美回憶了一下,最後搖了搖頭:“急著用嘛?學姐?”

對方搖頭:“只是突然找不到了。”

視線不經意掃到她房間的行李箱, 楞了楞,“你出差嗎?”

伊惠美淡淡的笑了一下:“不是的, 是要回家了, 我哥哥明年出獄,我想先回去安頓住處,好給他一個驚喜。”

“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對方不知想到什麽,淡淡苦笑一聲, 隨後望向她,稍有些呆滯, 良久, 才反應過來似的,“……這樣的話, 那Flamme那邊……?”

Flamme是伊惠美上班的地方,一間服裝設計工作室,工作室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名氣,但是工作室的老板在業內甚至整個美術界都鼎鼎有名。

伊惠美聽到這個,帶著調侃意味的聳聳肩,“只能辭職咯,不過也好,你也知道米勒那個家夥,對待別的女人柔情蜜意,對待為他打工的下屬卻極為嚴苛,無論男女,要不是看他長得帥外加慕名而來,估計很多美女早跑路了。”

聞言,眼前的女生笑了笑:“其實他蠻可愛的。”

伊惠美拉著行李箱出門,胳膊撞了撞對方的,“只有郎學姐你會這麽覺得吧?”

女生不置可否,思索良久,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問了句,“還回巴黎嗎?”

伊惠美笑著搖了搖頭,全然沒有不舍與離別的惆悵,只有全副的興奮與期待:“也許會回來旅游,帶著我哥哥。”

頓了頓,伊惠美又補一句:“……也許,運氣好的話,回去可以見一眼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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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警的棍子劃過一溜排鐵門,發出當啷的聲音。

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郗霧離開了靠門的位置。

轉身,抽出床底下的東西。

郗霧熟練地拿起偷藏的不銹鋼餐盤,啪一聲遮住了監舍的柵欄窗。

也遮住了對門那位寸頭男色瞇瞇的視線。

她不動聲色翻了個白眼。

這是來這裏的第一年。

司洛林已經一個月沒有再來了,上次見他的時候,不知怎麽,郗霧覺得他變了很多。

她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

說分手嗎?

估計他會當場在監獄鬧上一通。

又不是沒有過。

司洛林只是看著成熟穩重而已。

其實心理年齡比她還小。

郗霧曾經調侃他就是個呆萌的機器人,是個一根筋的死小孩,是個空有智商沒有情商的單細胞男生。

但沒人相信。

因為司洛林看起來太冷酷了,也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副樣子當然沒人信。

但只有郗霧知道,他不是高冷,他是呆。

他只是在他擅長的領域和經歷過的領域胸有成竹、叱咤風雲罷了。

他沒談過戀愛,所以談戀愛的時候比其他男生還要笨一點。

怎麽和其他人進行基本交際,是因為褚顏午他們幾個朋友教會他的,如果沒有他們,他是不會的。

至於真正的人情世故,是因為郗霧,所以無師自通了。

而愛情總能教會一些人無師自通的本領,司洛林也不例外。

“你看霧九,你又塑造了我一個重要的人生階段。”他那天頂著一張面癱臉,眼裏卻全是興高采烈。

好似他的人生被她左右是一件多麽值得慶祝的事情。

最後沒話說,探視時間又有限,她就問了些關於他的近況。

問他有沒有繼續學天文。

他說有。

問他郗文容情況怎麽樣,醫藥費夠不夠。

他說阿姨還是植物人的狀態,但沒有惡化,至於醫藥費,很夠,她的畫很賺錢。

最後時間到了,郗霧要被獄警帶走了,司洛林電話都忘了掛回原位就隔著塊玻璃跟著她的方向跑,因為著急甚至下意識去敲玻璃,結果被窗外的獄警用警棍惡狠狠警告。

他還是不聽,還是在敲窗。

獄警的棍子已經夾上他的脖子,他的發絲淩亂起來,卻因為天生那身清冷氣質而仍舊顯得優雅而游刃有餘。

只有郗霧看到了他眼裏的狼狽和慌張。

白癡嘛他?

沒了她不能活了是不是?

傻瓜、笨蛋、白癡……

她回頭看著他,盡量拿出最冷漠的樣子看著他,想要逼他回去,不要做這種又蠢又丟人的事情,同時心裏不斷地罵著他。

但不知道為什麽眼淚流的那麽兇。

直到郗霧即將拐入轉角,所以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看到他脖子劃了一道口子。

美術生的眼睛底子仍舊在那裏,犀利地如鷹。

鮮血在緩慢地流出來。

她的身影沒入黑暗,就那麽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卻又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朝他沖過去,卻被獄警龐大的力量攥回去。

明知道他們中間隔著一道隔音墻、明知道這些無用功愚蠢至極、明知道他聽不見、明知道這些全無意義……

但她還是瘋了一樣朝他的方向跑、朝著窗外拉她的獄警狠狠吼著:“你們放開他!放開他!他不能流血!流血會死的!他流血會死的!你們放開他!不許動他!不許動他!聽到沒有!都給我放開他啊!操!”

獄警制不住她的瘋勁,於是又來了一個、兩個,最後警棍打在她的小腿肚子上。

窗外的人也跟著更瘋起來,隔音窗隨著他的拍打聲而震顫著。

她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在淚眼模糊間看到他大張大合的嘴型。

霧九、霧九、霧九……

不過一分鐘,她被人扯走,手上的手銬咯到她的皮肉上,刺痛無比。

這就是司洛林第一次探視她時的場景。

再後來,他們就冷靜了許多。

而郗霧想過的提分手,也在那一次之後,徹底的嚼碎、嚼爛,爛死在了肚子裏。

可能這世上的人就是這樣——無比矛盾的結合體,源於各自覆雜的生活背景。

他也是。

單細胞、一根筋、對感情遲鈍的是他,毒舌又詭計多端的也是他,聰明又游刃有餘的還是他。

那麽奇怪,可又那麽可愛。

可愛到讓她覺得想要好好愛這個世界。

可愛到讓她覺得本應該是無私的心思都成了自私。

所以她不敢提這種事情。

因為她知道司洛林不會開心的。

兩個星期前是這個月最後一次見面。

每個月的探視次數有限。

本來沒有這個規定。

但因為第一次探視的那件事,罰的,就有了。

他坐上窗外那張椅子時,郗霧清晰地感覺到周圍不知不覺多了幾個獄警。

郗霧:“……”

只是那次見他的時候,相較上一次見面,他變得更酷了一些。

冷酷的酷。

從眼神到坐姿,都變得越來越……不像他了。

為什麽呢?

他在英國過得不好嗎?

和同學相處不愉快了?

天文研究不順利了?

還是教授魚肉學生了?

他那麽討厭交際,會不會在這上面吃很多虧?

她當初在南評私高,不就吃過不少這方面的虧嗎?

可他是司洛林啊。

他那麽有本領。

可那是英國。

那是國外。

文化差異畢竟擺在那對不對?

英國的下午還會強制停電嗎?

……

想到太多,以是良久,她都握著座機電話呆呆地沒有說話。

直到司洛林先開了口:“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她隔著玻璃搖了搖頭:“……沒有。”

他的視線下移,意識到他在看什麽的時候,她微微往後退了退,擡起手,撐住了下巴。

也擋住了脖子上和人沖突的擦傷。

那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有幾個□□犯和暴力犯趁著獄警不註意,對她偷偷做下流手勢。

然後她反手把不銹鋼餐盤扣在了對方的頭上。

之後被獄警拉去關了兩天禁閉。

出來之後,又被那兩個人伺機報覆,在洗衣房工作的時候被捂著嘴拖進衣服堆裏,他們企圖對她施行暴力,反抗中勾到一旁的螺絲釘,於是脖子那留了這麽一道疤。

雖然那天得救了,可被拖進角落那一瞬間,她又猛得回憶起了那個惡心無比的下午。

隨後背後升起生理性的惡寒。

司洛林張了張嘴巴,最後什麽都沒說。

時間過的很快,探視的時間馬上到了,獄警開始催。

且全副武裝地催。

司洛林那天說的話不多,唯一讓她牢記的是最後一句:

“霧九,不要忍,你有我。”

“嘟嘟嘟”他掛斷了電話。

那天他走的很快,第一次不帶留戀的走。

郗霧不知道為什麽。

只覺得他的背影又落寞了一些。

扒拉了幾下她被迫剪短的短發,幾個月下來,又長長了些。

醜得很。

她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從床上拿起換洗的藍白條紋“制服”換上,廉價的胸罩勒得她的皮膚又紅腫了一塊。

泛起細密的紅斑。

深呼吸了一口,扣子扭上,隨後那一塊兒的肋骨跟著痛起來。

她果然不愛穿這東西。

但不能不穿,因為獄衣太薄了。

她倒是可以不穿,但她更討厭那些投落到她身上的男人視線。

惡心得很。

像那個下午撲上來的中年人,仿佛還能聞到那股酸腥的臭味。

令人反胃。

頓了頓,在原地咻的停了動作。

下一秒,眉頭猛得皺起,立刻沖到水池邊不受控制地幹嘔起來。

胸口有黏膩的渾濁感。

許是她的聲音太大,把剛剛離開的獄警又召回來,隨著不銹鋼餐盤從外部被警棍戳落,她嘔吐的動作卻越來越劇烈。

門外傳來稀稀拉拉的聲音,隨後咣當一聲,獄警一邊把鑰匙掛回褲腰上一邊朝她走來。

粗糲的手指按上她的背,她渾身一顫,猛得躲開,收縮的瞳孔是全副武裝的警惕:“你要幹嘛?!”

獄警眉頭一挑,從背後慢慢掏出另一根警棍,“誰讓你那麽大的聲音說話!抱頭!蹲下!”

郗霧仍舊站在原地,全身緊繃地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對門的光頭已經重又趴上了柵欄窗,好整以暇地盯著她這監舍裏的動靜。

“我讓你抱頭!蹲下!”獄警已經高高舉起了警棍。

良久。

她默默吞了一口口水,手臂緩緩擡起,越過頭部雙手交叉,抱住頭,膝蓋慢慢地彎下去……

獄警的手重又搭上她的肩:“有沒有藏什麽東西?”

“沒有。”她冷冰冰的。

但是獄警像是沒聽到似的,已經在順著手臂慢慢地往下摸……

郗霧緊皺眉頭,狠狠咬住嘴唇,強忍著惡心,手指快摸到腰部時,門外響起厚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楞了楞,獄警立刻收回了自己不安分的手,往門外走去。

不知看到了誰,立刻站得筆挺。

郗霧不解,緩緩擡頭,卻見一個英挺的中年人站到了她的監舍門口。

背著手,自成一派身居高位的莊嚴感,深不可測的眼睛往裏望了一眼,視線從她身上一掃而過。

門重又被關上,隨後聽到剛剛那妄圖占她便宜的獄警畢恭畢敬地敬了個禮,挺直腰板喊了一聲“聞局”。

對方隨意地“嗯”了一聲,另一個穿著工整正裝的男人,似乎是之前見過一面的南橋監獄獄長,他畢恭畢敬地跟在那位“聞局”的身後。

朝裏望了一眼,看了眼郗霧,隨後站在那位“聞局”的身後,略帶警告的瞪了一眼剛剛的獄警。

郗霧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聞局?

看來是大人物啊……

隨後,門口的人走了。

響起稀稀拉拉的腳步聲。

她終於松了一口氣,對上對門不懷好意的眼神還有下流的手勢動作,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坐到硌屁股的硬板床上,拿起一本畫冊和一只碳素筆,勾勾畫畫。

等到畫完最後一筆,她慢悠悠地擡起頭,視線望向對門的那個男人。

眼睛慢悠悠瞇起。

對門的人一直趴在那對她吹流氓哨,對上她突然擡起頭的姿勢,一時有些楞了。

直到和她對視良久,才緩緩發覺,背後不知何時,鋪滿一層的冷汗。

不知怎麽,他總覺得,對門的這個女人,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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