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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失眠宇宙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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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失眠宇宙_01

“每當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華時, 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風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樣,被疾風吹得離我而去。”——《洛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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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霧去了蔣益暮的公司。

這是蔣家向晨酒店的總部,相比於三年前,它從原先占據一棟寫字樓的小小幾層, 變成了現在這樣整整一棟樓。

它成長的速度過快, 快到業內很多人都在反覆研究蔣益暮的“成功之道”。

只是郗霧對於這些, 一無所知。

越過攔人的前臺小姐、女秘書,徑直推開他辦公室的大門。

一只手撐著辦公桌,一只手惡狠狠拽住他的領子,怒火沖天地質問他:“我媽不是和你出去旅游的嗎?!為什麽會躺進ICU去!”

“小霧。”

“為什麽她又會去泰國!”

“我和你媽媽已經分手了。”

“所以呢?她為什麽會出車禍!你對她做了什麽!”

“也許你該去問一下廖廣濤!”他的語氣驟冷,連帶著瞬間鋒利的眼刀。

郗霧抓著他領子的手嗖的一松。

她喉嚨沙啞:“……什麽意思?廖廣濤又是誰?”

蔣益暮扶了扶金絲眼鏡, 恢覆了那派波瀾不驚, 他轉過身,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沓照片。

冷不丁全部甩在郗霧的臉上,語氣冷靜裏帶著似乎隱忍許久的兇戾:“你自己看!”

郗霧這會兒也不管臉上被照片擦出的輕微疼痛, 彎腰,撿起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郗文容和一個眼熟的男人。

照片的背景是蔣家別墅的餐廳。

兩個人頭挨著頭, 離得頗近, 郗文容背對著畫面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那個男人猥瑣又油膩的笑臉。

整個照片因其角度而讓人看上去像是在親密的耳語。

郗霧懂蔣益暮的意思了:郗文容出軌了。

她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

手上下意識用力,照片變得皺巴巴的。

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母親真的出軌了,而是因為她發現她手裏沒有能證明母親沒出軌的證據。

而蔣益暮在這個時候開口了:“在她提分手之前, 我已經意識到她不大對勁的情緒,所以我帶她去巴厘島散心, 但是她和我提了分手, 於是我們不歡而散,我提前回了國, 她則去了泰國繼續散心。”

開了窗的辦公室外,不少員工眼神交流著這一幕。

郗霧抿緊嘴唇。

蔣益暮扶了扶眼鏡,起伏的胸口經過幾輪深呼吸而緩緩平穩,他繼續說:“我很疑惑我哪裏做的不夠好,起初我以為是因為你和司家的太子爺在交往,所以你們母女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他適時的做了停頓,以及下一秒嘲諷的輕笑。

郗霧一瞬間擡頭,眼睛宛如尖利的刀刃一般直直飛向他。

同時胸口浮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

為什麽要這樣揣測她和司洛林的感情?

好惡心。

惡心得想要吐。

他的手輕輕撐住辦公桌:“但後來我找了私家偵探,才發現……”

他的眼神裏有著挑釁與敵意。

這股敵意從郗霧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發現了,所以這是她一直不喜歡蔣益暮的原因。

沒人會去討好一個無緣無故討厭自己的人。

她又不是討好型人格,更不接受任何意義上的道德綁架。

她不是會被社會的某些矯枉過正的規則自我PUA的人。

所以面對蔣益暮,她一向豎起全副的利刺進行無聲反抗。

但他這樣的人。

他這樣的大人、成年人、被社會潮水浸淫良久的人,對金錢、權勢、地位、人脈、圈子有著盲目崇拜的人。

郗霧一時之間失了聲,她忽然不知道,這樣的人究竟是自由的囚徒還是自由的公民。

她喉嚨動了動。

不知怎麽想起司洛林說過的一句話:“總有一些人,他們把世俗當做現實,把追逐夢想當做中二與幼稚,實則碌碌無為的是他們,眼熱盲目的是他們,最終跟不上時代的還是他們。”

她胸口的惡心隨著想起司洛林說這句話時的樣子而緩緩消散。

司洛林還說過一句話,用以解釋某些時候對人際關系的冷處理:“我和他不在一個語言系統,某種程度上也就意味著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必然要產生交集,也只會是淺交。”

郗霧這一瞬間終於懂了。

原來所謂成年人的世界,所謂的現實,從不同的成年人嘴中說出,其實背後的意義也是不同的。

就像蔣益暮口中的現實和臧曜口中的現實,商人和藝術家的“現實”怎會一樣?

但總有一言以蔽之的人,所以這個世界總是誤會重重。

因為有蔣益暮這樣的父親,所以有蔣透這樣明明平平無奇但卻因為家室而充滿優越感的人。

虛偽和看不起人,是他們的家庭教他們的第一課。

所以總是用前者漫不經心地掩蓋著後者。

郗霧不喜歡蔣益暮,更不信任蔣益暮,所以他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她只問:“廖廣濤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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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落溪別墅區

廖廣濤住在這裏。

郗霧知道這個地方。

因為臧家也在這裏。

有一次太晚了,外面天太黑,郗霧擔心臧曜一個老人家回家不安全,他又慣不喜歡做那些有錢人的派頭,比如說配一個司機來回接送。

於是就提出送他回去,臧曜堅決不同意,他一個老頭子不安全,她一個姑娘家的就安全了?

後來郗霧給司洛林打了電話。

兩個人一起送的,臧曜才點了頭。

郗霧氣勢洶洶的闖進來名落溪別墅區,卻在一幢別墅前被人撞到了地上,郗霧匆匆看了她一眼。

談頌。

她的臉上有傷,清晰的五指印。

她平淡地看了郗霧一眼,隨後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看向別墅內。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他拉住談頌的胳膊,語氣很兇:“現在就給我滾去國外!”

但是談頌冷笑一聲後立馬甩開了他的鉗制:“憑什麽?!給你們這對奸夫□□騰地方嗎!”

“啪!”一巴掌狠狠甩上她的臉,同時聽到那個男人的低聲嘶吼:“我和你媽已經離婚了!”

“所以呢?!”她哭的同時眼淚也跟著撒出來,“就急著把我送出國外然後和你那個女秘書生繼承人對嘛?!”

“夠了!閉嘴!今天就給我收拾東西去英國!”

“我不去!”她再次甩開那個男人的胳膊,發絲被風吹得亂成一片,胸口因為一系列激動的動作、情緒而劇烈起伏,“你喜歡她什麽?是她更嫩還是喜歡偷情的感覺!”

“啪!”一巴掌甩上她的臉,“你還有點女孩子的樣子嗎!”

“女孩子應該什麽樣?!”她捂著半邊臉聲音再次提高一個分貝,“你做到一個父親的樣子了嗎!你們做到父母的樣子了嗎?!沒有做到憑什麽對我說三道四?!既然不需要我,當初為什麽不把我掐死在繈褓裏?!”

周圍有人家打開窗戶張望。

“你給我閉嘴!談頌!我是你爸!你說話註意點分寸!”

“事到如今我還要註意什麽?!你們所有人都惡心透頂!所有人!所有人都他媽該下十八層地獄!全世界都該去死!我恨你們我恨死你們了!都去死都去死!去死去死!”她咆哮著吼出這麽一長段,同時把口袋裏的手機、口紅、腳上的鞋子通通扔向那個男人。

她的臉蛋因為氣血上湧而通紅,隨著最後一句話落,她氣息不暢,最終休克暈倒。

郗霧耳邊只剩下那男人一句驚慌失措的“頌頌!”和隨之而來的“來人!來人!叫救護車!”

又是一出高考完民政局離婚的家庭鬧劇。

又是一出外表光鮮內裏腐爛的豪門恩怨。

郗霧回頭,冷漠的看了一眼那別墅門進進出出的慌亂,回過頭,繼續走。

她現在只關心是誰害了郗文容。

泰國警方發回的痕檢結果是一起普通的車禍意外。

可是郗霧的第六感告訴她不是。

這很荒唐。

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她的第六感。

但她就是覺得不對。

因為她穿著無菌服在ICU看郗文容的時候,護士交給了郗霧一枚鑰匙。

說是在郗文容褲子口袋裏找到的。

那是淺岸那套房子的鑰匙。

只是後來郗文容把房子賣了。

然後司洛林買走了。

那麽按理來說,這鑰匙應該在司洛林手上,就算因為換了戶主的原因而換了一套門鎖,鑰匙不在司洛林手上,那郗文容也沒必要隨身攜帶吧?

因為理不清這個邏輯,所以郗霧給司洛林打了電話確認,怕他擔心,所以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她都刻意隱瞞了。

司洛林回答是郗文容從他手裏買回了那棟房子。

問他是什麽時候。

司洛林說是在今年的二月份。

四個月前。

那個時候她在巴黎,剛剛和司洛林確定關系。

所以那個時候郗文容就已經打算和蔣益暮分手了?

再按郗文容一開始就和她說過的,她和蔣益暮只是各取所需——郗文容需要錢給郗霧支付違約金好轉學,而蔣益暮則是成功人士想要回味一下念念不忘的初戀的感覺。

所以兩人各自付出對於自身來說並不昂貴的代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全員惡人罷了,誰也不比誰高貴。

所以郗霧從不幹涉他們兩個的感情,她只是從自身角度出發不喜歡蔣益暮,所以不給蔣益暮好臉色也從來都是從自身角度出發。

因為蔣益暮也不喜歡她。

他把郗文容當做一個物件,一個送給自己終於成為成功人士的中年禮物。

而郗霧是這個物件上的汙點。

在他心裏,郗霧是郗文容當初背叛他的證明。

所以他對郗霧的態度十分晦澀。

但也因此,雖然蔣益暮不是什麽好人,但好歹人還算人模狗樣,郗文容既然連蔣益暮都看不上,怎麽會出軌一個滿臉橫肉、一身肥膘的油膩大叔呢?

郗文容是什麽樣的眼光,沒人比郗霧這個親生女兒更清楚。

所以郗霧想也沒想就知道是假的。

但是為什麽偏偏是這個節骨眼?

偏偏是因為分手?

偏偏是在泰國而不是巴厘島?

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兇手刻意制造不在場證明的感覺。

直覺不能當證據,可偏偏直覺強烈到無以覆加。

一切都太巧了。

今天是高考的最後一天,司洛林和褚顏午應該去學校接溫優度了。

因此,郗霧松了一口氣。

或許是因為知曉了他太多不順心的過往,又或許是共情到了他在“天平原則”上的折磨,更或許是因為她現在太過了解司洛林,知道他有多討厭勾心鬥角、機關算盡。

所以她下意識的,不想再讓他卷進這些錯綜覆雜的陰謀裏面。

總不能每次都是他做犧牲吧?

就算她是司洛林那抹白月光,也不能永遠高高在上不是嗎?

“叮咚”一聲。

她摁響了廖家別墅的門鈴。

幾分鐘後,門從裏面打開了一道縫。

郗霧最先看到的是一雙慌張的眼神,她一頓,視線往上。

隨著光線逐漸清晰,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看了眼郗霧,又朝裏看了眼,隨後慢吞吞地問道:“你也是來找廖廣濤的?”

又?

郗霧眉心一皺,她並不細究這個“又”字,反正她的目的確實是這個。

所以她點了頭:“是,我找他。”

女人似是苦笑了一聲:“你等一下。”

門重新被關上。

郗霧的眉心越皺越深。

什麽意思?

不過幾分鐘,門重又被推開,那個女人拿了一個菜籃子出來。

身上不怕熱似的穿了件風衣,和郗霧身上清涼的小吊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細細打量了一眼郗霧,眼裏有很覆雜的神色閃過。

不知是什麽意思,她竟似調侃似自嘲的呢喃了一句“真是越來越年輕了”。

郗霧沒聽太清。

因為女人出了門,走到她的身前,那雙眼睛仍舊探出打量的神色盯著她,讓人不自覺聯想到夜晚的貓頭鷹。

“可以借下打火機嗎?”她問郗霧。

郗霧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薄闊腿褲子,因為是很薄的面料,所以口袋裏打火機的形狀很明顯。

她頓了頓,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銀質的打火機,遞給她。

女人接過,手略粗糙。

她打開蓋子,手摸上打火機的滑輪,呲拉一聲,一簇藍色的火苗竄出來,在沈悶多雲的午後稍顯蒼白。

她慢吞吞的從口袋裏摸出一只略顯潮濕的細煙,點燃,火星子燃紅。

煙霧繚繞間,她擡起眸子,看向郗霧,深深的一眼。

郗霧不知怎麽,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蒼白的無奈與深淵的絕望。

不自覺的,她的語氣放的平緩:“……你好,我想找一下廖廣濤。”

女人卻笑了聲,似是而非的說了句:“這麽多年了,你是唯一一個借我打火機的女人。”

郗霧沒懂這句話。

“進去吧,他在客廳,我去買菜,你想吃點什麽?”頓了頓,女人又補一句,“他喝了點酒,脾氣不太好,害怕的話就去廚房。”

“為什麽?”

“那裏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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